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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樹上的世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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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樹上的世子妃

子兔/文

沈靈雨近日很是郁悶。

嫁入侯府已半月有餘,她那夫君一直對她敬而遠之。

以至於她根本沒機會近他的身,探他的底。

夜幕低垂,月明星稀,料峭春風吹拂之下,她淺黛色裙擺在層疊的綠葉中蕩漾開來。

世子屋前的這棵樹種得極好,高大繁茂,足以遮蔽她的身影。

子時已過,屋內仍點著燈。

世子妃在樹上凍得手指發麻,卻依舊屏氣凝神,瞄著窗上小小孔洞。

她已經盯了兩個時辰,一切如常。

眼見今日也白忙一場,她拿定主意,輕功而下,不出一刻便端著茶碟返回,敲了敲世子的屋門。

“夫君?”聲音柔軟嬌憨,還帶著些許的擔憂。

雕花木門應聲而開,沈靈雨對上了那雙美得驚人的眼睛。

瞳色很淡,像破碎的琉璃,也像散落的星子。

“夫人,這麽晚了,何事?”白玉禾垂眼望她,睫羽輕顫,嘴角帶著溫潤笑意。

她這夫君,當真是位風度翩翩、舉世無雙的妙人兒。

若不是師父提點,說他來歷不明,身世可疑,沈靈雨也會被他這副模樣騙去。

她收了收目光,將手裏的茶碟往前一推,溫順道:“夜深了,夫君用功念書也須得註意身子。”

白玉禾伸手去接,兩人的手不經意間碰了碰,她故意手滑,茶碟傾側,茶水便撒了他一手。

不等他反應,沈靈雨輕呼一聲,連忙掏出帕子,揪住他的手擦拭起來。

這雙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此時正帶著晶瑩的茶色水珠,叫人賞心悅目。

“不妨事,不妨事。”白玉禾不動聲色地抽回了手。

方才,他明明觸碰到了摻著驅邪符湯的茶水,臉上卻毫無破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此妖道行不淺。

這招沒用,沈靈雨便故意打了個寒噤,隨後眨巴著眼睛去暗示他。

窗外涼風四起,屋內卻燈火通明,甚是溫馨,若他將她留下……

她自有法子將他弄昏,好趁機驗驗他的真身。

可誰知,白玉禾油鹽不進,不解風情,只是溫和地堅持:“夫人早些休息罷。”

沈靈雨暗自咬牙,臉上賢良依舊,軟聲與他作別。

師父說,寧遠侯世子身世可疑,或與大妖有關,得其妖丹者可稱霸獵妖界,有這等好事,她自然要搶著做。

可是,身世可疑不假,是不是大妖還要再觀察。沒有十足把握,切忌輕舉妄動,這是沈靈雨作為獵妖師的經驗。

這獵妖就如同大鍋燉肉,須得文火慢燉,方得軟糯鮮香、有滋有味的佳肴。

沈靈雨並不心急,她有的是時間。

師父雲游,師弟閉關,她當之無愧為整個清風觀頭號閑人。

待她轉身,白玉禾卻冷不丁開口將她叫住。

她低眉等在一旁,卻見他忽而走近,輕輕提起她的裙角。

她的心跳快了些許。

“夫人的衣裙上沾了東西,”白玉禾摘下一片綠葉,隨後將身上的玄色大氅脫下,披在她身上,“夜深露重,快回罷。”

*

翌日,侯夫人望見沈靈雨眼下的烏青,關切地夾起一筷鱸魚膾放到她碗中。

“嘗嘗,這是你娘家送來的鮮魚,今早收到的時候,個個都還生龍活虎呢。”

沈靈雨謝過。

這娘家自然說的是義母家,沈家主母沒有子嗣,將她視為己出,她四處獵妖,義母便整日吃齋念佛,佑她平安。

她忽然說要嫁人,義母自是萬般不舍,卻不問緣由,也沒有阻止,還幫著上下打點,想到這裏,沈靈雨心裏蕩起一陣暖流。

“夫君,你也嘗嘗。”她學著侯夫人的樣子,替白玉禾夾起一筷。

“這魚彈牙爽口,確實不錯。”白玉禾自然十分配合。

侯夫人笑瞇瞇看著二人相敬如賓的模樣,不由得想,此子幼時甚是頑劣,全家沒少為他費心,十歲那年不慎落水,端的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醒來竟性情大變,再長大些,出落得愈發俊美,這幾年,媒人恨不得將門檻踏破。

這門親事是沈家主母親自來說的,沈家雖人丁稀少,卻也算是名門望族,又與白家有舊,如今要將心尖兒上的女兒嫁來,她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侯夫人的目光落在沈靈雨身上。

初見時,便被那如墨般的眸子吸引了去,侯夫人見她面相清冷,本以為會有些刻薄疏離,沒想到卻是個賢淑孝順的,就是看起來有些弱不禁風,往後得叫她多吃一些。

想到這裏,侯夫人的目光中多少帶了幾分憐惜:“今日春色正好,阿靈也別在家裏悶著,你倆去湖邊走走罷。”

白玉禾聞言,笑容僵在嘴角,於是,這笑容很快便轉移到沈靈雨的臉上。

*

芳菲三月,萬物生長,這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時節。在陽光下,湖面蕩起漣漪,泛著細碎的波光,馬絡頭上的銅貝串也閃閃發亮。

沈靈雨跟隨白玉禾下了馬車,夫婦倆遣散婢女,頗為親密地漫步在堤岸,若是旁人看去,都會不由得稱讚一句郎才女貌、伉儷情深。

實則不然。

一片晶瑩如玉的桃花花瓣飄落至白玉禾肩頭,沈靈雨伸手去拂,卻被他倏爾抓住了手腕。

她皮笑肉不笑:“不過是拂一下花瓣罷了,夫君可是嫌棄我?”

“怎會?夫人莫要多想,”白玉禾漫不經心地捏了捏她的手腕,“這腕上不戴個鐲子,未免太浪費了些——”

眼見著他就要順勢拉她的手,沈靈雨擔心掌心薄繭被發現,連忙收回手。

白玉禾得意笑笑,不發一語地同她拉開了兩步之遙。

他笑了?他方才是笑得很得意罷?沈靈雨深吸了一口氣,硬生生地將驟起的殺心壓了下去。

她沈靈雨長這麽大,還從沒有被一只妖戲耍到如此地步,難不成他早就發現她的身份,料到她不會輕易出手,這才有膽量如此放肆的麽?

她正琢磨要如何不動聲色地報覆回去,便聽得有人驚訝道:

“雲閑?”

白玉禾朝這聲音望去,隨後神色一凝,擡手作揖道:“林兄,好久不見。”

雲閑是白玉禾的表字,沈靈雨與他相處數日,見慣了他的閑散模樣,甚覺這字起得合適。

“果真是你,書院一別已有三年了罷?”那人笑著走近,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眼神不住地往沈靈雨身上瞟。

白玉禾側身向她介紹道:“夫人,這位林公子是我在書院時的同窗。”

沈靈雨與他見禮,隨後淺笑著立在白玉禾身旁。

禮部侍郎家的次子林成蹊,就算白玉禾不說她也認得,這位公子可謂是京城的風雲人物,飲酒狎妓,尋歡作樂,某次詩會上喝得酩酊大醉,還鬧了好大一出笑話。

“雲閑真是好福氣,有這等美人在側,也難怪不願與我們同游。”

“林兄這是哪裏的話……”

二人正在一旁寒暄,沈靈雨註意到林成蹊身後立著位病懨懨的小娘子,她生得嬌小玲瓏,一身青雲軟煙羅,雖然點著艷麗的口脂,卻難掩蒼白臉色。

見她正雙眼空洞盯著自己,沈靈雨不由得關切了句:“這位娘子可是身子不適?”

“瑤兒近日食欲不振,我帶她出來散散心,瑤兒,你先回馬車上——”林成蹊將她往身後推了推,又向二人解釋道,“她最近有些心神不寧,我怕沖撞了弟妹。”

瑤娘子哽咽了一聲,垂下頭,六神無主地轉身欲走,活像一縷游魂。

她身上有妖氣,沈靈雨看得真切。

見她這副模樣著實可憐,沈靈雨皺了皺眉,開口將她叫住:“慢著,瑤娘子,敢問你近日可曾遇到什麽人?”

聽了這話,瑤娘子仿佛見到兇煞一般,瞳孔放大,連連後退,顫抖道:“沒有、沒有……”

見她反應如此之大,眾人有些吃驚,白玉禾道:“林兄,還是趕緊帶瑤娘子回府休息罷。”

林成蹊忙擦著額角應聲道:“是了,是了,讓雲閑看了笑話,等瑤兒大好了,我們再聚不遲。”

說罷便頗為強硬地挽起瑤娘子的手離開了。

這種節外生枝之事,沈靈雨本就不願管,從瑤娘子身上的妖氣來看,不過是遇到了個尋常小妖,再者,她神情惶恐,眼神閃躲,既不願說,定有隱情,那麽沈靈雨也不再問。

她從不做上趕著的買賣。

想到這裏,她擡眼,正巧和白玉禾四目相對,後者的眼眸靜若深潭,似乎看不到那小娘子肩上那團烏黑妖氣。

“夫君,我們去那邊小亭子坐坐如何?”

“都依夫人。”

二人繼續邁開步子,沈靈雨湊到他身邊,裝作不經意問:“夫君方才說那林公子是你書院的同窗,可否給我講講你念書時的事?”

白玉禾似在忍笑:“夫人對我真是上心,這些往事我已經講過不下百次了。”

“哪裏有那麽多次?那不如再給我講講你落水的那次?”

師父說,世子十年前意外落水,本已身死,三日之後卻在棺材裏活了過來,當年在場的所有人都對此事諱莫如深,沈靈雨絞盡腦汁也沒問出個中緣由。

人死不能覆生,此事定然有妖,可是相處了這麽些時日,她未見古怪,也從未察覺白玉禾身上的妖氣。

無外乎兩種可能:要麽師父猜錯了,要麽此妖法力無邊,善於隱藏。

白玉禾啞然失笑,他看向她,柔風吹亂了她鬢邊的碎發,可她卻毫不在意,似有心事。

“夫人——”他剛要開口,忽聽得身後一陣騷動。

二人轉身去望,卻見方才的那位林公子氣喘籲籲地朝他們跑來,待到跑近了些,他一把扯住白玉禾的袖口,急道:

“不好了,瑤兒她昏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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