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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番外一·瑤臺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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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番外一·瑤臺初見

“站住!”

“別跑!”

“咻——”

身後混亂的馬蹄聲與人聲嘶吼交織, 忽又有鳴鏑聲傳來,聽那破風射來的動靜,力道不小。

溫勉顧不上回頭看箭簇瞄準的方向, 若要求生, 除了拼命拔足狂奔,他沒有第二個選擇。

誰料正是這點疏忽,已經鑄成致命大錯。

背後劇痛傳來, 溫勉跌跌撞撞地撲倒在雪地中,方才遲鈍意識到, 他中箭了。

口中不禁悶哼出聲, 心頭被濃烈的絕望包裹。

看來老天是真的要亡他……

嚴寒深冬, 溫勉已經逃了快十日,每一日,他都在用命與天鬥。

能在荒野間風餐露宿,與毒蛇野獸為鄰甚至算得上幸福,畢竟毒蛇再毒, 也只是愚蠢的畜生,如何能與惡毒人心相提並論。

這些日子,他顛沛流離, 神經高度緊張, 困極合眼休息時,都要提心吊膽留意是否有追兵追來, 每日活在令人喘不過氣的黑暗中, 日覆一日, 日漸絕望。

他太過疲憊, 已經失去了以往的敏銳,才會被這些朝廷鷹犬伺機而入, 重傷於他。

事已至此,就算是亡命之徒或許也會束手就擒。

溫勉將臉埋在能將人凍僵的冰雪中,蝕骨冰寒令他頭腦清醒,也麻木了一點背上的痛意。

身後的追兵歡呼於利箭中的,為即將到手的賞金而雀躍,甚至緩了打馬的步伐,卻無人能看見這個落魄賊子深埋於冰雪中的雙眼血紅。

天要他死,他偏不肯死!

死不得其所,他焉肯引頸受戮於這些小人刀下!

忍住劇痛,溫勉跌跌撞撞俯撐起身子,一頭紮入身旁有冰淩飄蕩,朔風拍打下巨浪滾滾向前的晏水之中。

追兵們詫然勒馬,口中罵罵咧咧、相互指責,為煮熟的鴨子飛了而深感懊喪。

不知在冰河中飄了多久,被冰冷水流包裹至少好過凍僵在雪中,溫勉殘存著一點意識掙紮上岸,他恍惚間看見馬蹄踏在雪地上的印子,鬼使神差地,跟著蹄印一路向前。

蹄印盡頭是一戶莊院,白墻青瓦之上,依稀可見紅梅斜出的枝椏,星點如火明烈的梅花點綴了整座素淡的院子,幽香隨著寒氣隱隱送入鼻腔,此地不似人間,倒像是梅仙居住的瑤臺。

可惜此刻他沒有閑情逸致欣賞。

此處主人坐擁一大片梅林,門廊上懸掛的燈籠印有家徽與姓氏,處處透露出地位不凡,追兵們即便找到此處,也定然不敢輕舉妄動。

他為自己找到了一個養傷的好地方。

溫勉閉目定了定神,特意繞往荒僻處,料想無人會在此,便驅動輕功翻墻而入。

到底是高估了自己,他一落地,便覺背後撕裂般痛楚傳來,定然是箭傷加劇,又出血了。

溫勉緊咬牙關,守住了每一絲有可能溢出口的呻.吟,他絕不能打草驚蛇。

誰料老天又與他作對,偏偏是這緊要關頭,不遠處竟有人聲傳來!

為今之計,只有先示弱以敵,若對方欲對他不利,則趁其不備便攻其要害,一擊制敵。

他如此想著,便靠著墻根慢慢閉上眼,裝作昏迷模樣。

“小姐,今日雖說風不大,可也不能出來太久了。”孫嬤嬤喋喋不休地跟在那身穿雪白貂絨披風的瘦弱倩影身後,習慣性地念叨。

寧蒔唇角含笑,只作未聞。

雪下了三日,她也就被關了三日,好不容易雪停,豈有不盡興之理。

她今日要抱一大捧梅枝回去,不使窗下美人花觚孤獨空置。

跟在她身後四處環視的孫嬤嬤忽然驚叫出聲:“小姐!這是什麽!”

聲音中有些微驚慌失措的顫抖,看樣子受驚不小。

寧蒔愕然回身,順著孫嬤嬤的視線看去,穿過層層疊疊的花枝,她目光落處,依稀可見一個人影靠坐在墻根下,衣衫襤褸。

她不由邁步向前,孫嬤嬤斷然拉住她:“小姐,別往前走了,當心是歹人!我這就去叫護院來,馬上將這歹人趕出去!”

寧蒔蹙眉搖頭:“且慢,我看他衣衫單薄,雙目緊閉,好似已經陷入昏迷。無論他是不是歹人,這冰天雪地的,若我們見死不救,太過造孽。”

說著,堅決不許孫嬤嬤離開她的視線,無奈之下,孫嬤嬤只能戰戰兢兢地扶著她,二人一道向墻根下那人走去。

待走近了,寧蒔方才駭然發覺此人渾身是傷,也不知他何處的傷口仍在流血,地上的白雪已經被刺目殷紅染透,格外瘆人。

此人臉色青黃,顯然已經被凍得不省人事。

寧蒔當機立斷道:“嬤嬤,你去取姜湯和藥箱來,他受了重傷,必須馬上處理,否則凍得昏死過去,神仙來了也救不活。”

孫嬤嬤急得跌足:“我的小姐,我若離開你,他醒過來對你不利可怎生是好?你先隨老奴回院子去,待老奴找護院來將他擡去治病可好?”

寧蒔睨她一眼:“嬤嬤,你若告訴祝二哥,我便不能留你在此處了。他一貫聽我大哥號令,豈會讓這等身份不明之人留宿,你莫要哄騙我,快些去取藥來,別耽誤了救人。”

心思被揭破,孫嬤嬤徹底沒了法子,只能再三叮囑寧蒔:“千萬不能離他太近,小心此人意識不清胡亂傷人。”

待她走後,寧蒔蹲在這人身前,好奇地打量著他。

只見他緊鎖的長眉入鬢,雙目緊閉,鼻梁高懸,薄唇微抿,雖則滿臉傷痕,卻不掩五官出眾處,反倒有種落魄與潦倒下的獨特風致。

寧蒔生下來時便有得道高僧為她蔔卦,稱她一生不可見外人,否則必將死於此番因果。

她是國公府幼女,父母得她時已經年長,兄長大她十歲有餘,皆視她如掌珠,不料一朝聽聞這讖言,多少有些將信將疑。

誰料她長大後確實身患怪病,凡見外人便會發熱臥床,嚴重時甚至昏迷,到大些還是不見好,國公府沒有辦法,只能安排她獨自幽居在這荒野別莊。

因此,寧蒔平生所見外人不過寥寥,外男除了祝超明更是別無他人。

此時見到這人,生得比她見過的所有男子加起來都要好看,即便他潦倒不堪,十足狼狽,可寧蒔卻無端想象他若是睜開眼會是怎樣的風采。

正神游時,手腕忽然被握住,她一時嚇得魂飛魄散,正欲呼喊出聲,只見那人已如她所想微微睜眼,目光虛焦,看著像神思渙散模樣,氣若游絲喃喃道:“我不想死……不想死……”

寧蒔如雕塑頓在原地,她看著此人,不知為何,他開口說話時,自己忽然有種心魂被觸動的異樣感。

良久,她回過神來,忙開口安撫他:“你不會死的,放心。”

溫勉朝她慘淡一笑,斷斷續續道:“白某謝過姑娘救命之恩。”

原來他姓白。

寧蒔如此恍惚地想著。

溫勉也並非裝出來的虛弱模樣,他只需徹底放松,任由被他苦苦壓抑的痛覺占據頭腦,甚至用不著做戲便已是滿臉痛苦。

他看似虛弱,實則手上只虛虛握住寧蒔的脈搏,便拿捏住她的命門,緊要關頭能防她異動。

渙散的眼神在寧蒔無知無覺時已將她打量清楚。

又是個循規蹈矩的大家小姐,他腦海中如此閑閑想著,有些不屑,卻又有些羨慕。

只看她衣著矜貴,腰間隨意佩掛的一塊玉佩都是上好質地,就可知此人必定出身不凡,深受家族寵愛。

有的人生來就是天之驕子,受盡萬千寵愛,有的人如他這般,卻身世淒慘,家破人亡,比喪家之犬還不如。

溫勉心中滿是疾世憤俗的抑郁不忿,他打定主意,若是那姓孫的嬤嬤真敢叫一堆護院來圍攻他,這個嬌小姐便是他脫身的人質。

也該叫她嘗嘗世事險惡。

他不無惡意地想著。

背後的痛楚越來越強烈,溫勉低哼出聲,寧蒔見他雖虛弱,可求生意志極強,又安慰他:“你再等等,我命我乳母去拿藥來了,上過藥會好些。”

溫勉不置可否,卻對無意中瞥見的她裙角梅花暗紋印象深刻。

原來她就是這座梅園的主人,只這般想著,他不由開口:“白某做生意返京途中,被強盜劫掠,情急下誤闖貴園,請姑娘見諒。在下只怕強盜會追來,給姑娘惹禍……”

說話間又是幾番喘息。

他聲音嘶啞,但出口話語彬彬有禮,一看便知受過教養,寧蒔心中越發安定,道:“你放寬心,這是梅花溪村,距離京城不遠,且我家護院武功高強,強盜絕不敢往這裏來。”

套出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溫勉閉目連連咳喘,不再說話。

不多時,孫嬤嬤帶著藥箱和食盒來了。

見狀,溫勉心下微松,這才放開了寧蒔的手腕。

寧蒔本想親自為他上藥,卻被孫嬤嬤堅決勸止,無奈,寧蒔便從食盒中取出姜湯,一勺一勺地餵溫勉喝下去。

姜湯的熱辣順著喉嚨流入腹中,緩解了數日積攢的冰寒。

溫勉一眨不眨地看著寧蒔專註認真的面龐,口中不斷吞咽姜湯,片刻後,身後傳來孫嬤嬤起身的響動,他這才移開了目光。

寧蒔在孫嬤嬤的攙扶下起身,長久的寒氣入體,讓她面色的紅潤褪去,顯出蒼白,她淡淡笑著道:“好了,我命人來送你回廂房休息吧。千金散盡還覆來,白公子,你也不要太過失意了,強盜雖搶去了你的錢財,可那都是身外之物,你只要好好活著,總會有東山再起那一日的。”

孫嬤嬤嗔道:“小姐不可,送入廂房,祝大人那可就瞞不過了。”

此話說得也是,寧蒔不由蹙眉思慮。

孫嬤嬤又道:“還是送他去馬棚吧,那裏人少清凈,還溫暖,老奴命人給他好好布置,同廂房也差不離了。”

馬棚?寧蒔大皺其眉,卻又想不出更好的法子,溫勉已道:“如此正好,多謝。”

聞言,寧蒔也不好再說什麽,只能頷首答應下來。

溫勉被下人用擔架擡走時,猶聽聞孫嬤嬤勸寧蒔的聲音依稀:“小姐,你今日又見了外人,還受了寒氣,只怕舊疾發作,快些回去,老奴去請太醫來。”

寧蒔笑回她:“哪有那麽嬌氣……”

二人相攜著走遠了。

她們誰都不曾發覺寧蒔掛在腰間的那塊白玉梅花佩已經被溫勉握在手中,藏於袖下。

那孫嬤嬤並未如所說一般派人來布置馬棚,而是將他丟棄在幹枯稻草中便置之不理。言而無信之徒,必會將他的行蹤洩露。

千金散盡還覆來。溫勉閉目回想著寧蒔說出這句話時的神情和語氣,臉上神情平淡如水。

趁夜,他休息過恢覆了體力,悄悄牽著馬匹從後門離去。

風雪茫茫,掩蓋了駿馬奔馳的痕跡,無人知道他會去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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