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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沈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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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沈溺

情形危急, 溫憬儀顧不得遮掩,沖著宣晟喊道:“師兄!事出有因,你不要沖動, 聽我給你解釋!”

宣晟看著他二人並肩同騎, 手中弓弦繃得如滿月一般,只待他一松手,便即刻射入褚玄灃心口, 一箭致命。

“師兄!”見他不聽,溫憬儀急得發慌, 只能驅馬行至褚玄灃身前、他二人中間, 朝宣晟再度喊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褚世子說他願意提供蒼南侯府走私的證據,我這才答應見他的!”

褚玄灃臉上還帶著些許玩世不恭的笑容,可一雙眼睛卻死死盯住宣晟的每一個動作不放,他知道宣晟是動了殺機,此時此刻必須小心戒備。

見溫憬儀驅馬上前, 二人雙雙色變。宣晟是怒不可遏,褚玄灃則是暗暗叫糟。

宣晟握弓的手背青筋已然高高鼓起,他竭力壓抑著心中的憤怒, 朝溫憬儀冷聲道:“過來。”

溫憬儀不敢往前, 只怕師兄一時失控真的殺了褚玄灃,那她前功盡棄不說, 師兄也要因此惹上大麻煩。

心中猶豫著, 她滿是糾結地看向宣晟。

“過來, 別讓我說第三次。”對上她懷疑的眼神, 宣晟幾乎要氣得發狂,聲音愈發如冰泉冷澀, 滿是威壓。

他這般情狀,就是她逃離晏京那日也不曾有過,溫憬儀不敢再遲疑,連忙策馬行至他身旁。

下一瞬,宣晟驀地收了弓箭,一把將溫憬儀從馬背上攔腰抱起,溫憬儀嚇得失聲尖叫,下意識閉上眼睛。

緊接著,她就被投入了那個數日來最懷念的懷抱中。

宣晟將她放在自己身前,用披風將她嚴嚴實實裹住,用看死人般的眼神看了褚玄灃一眼,反手一揮馬鞭,轉身策馬離去。

待他們走後,褚玄灃才驚覺自己手心微微有汗滲出。

他算準了一切,唯獨沒料到素來看似清冷孤高的少師大人,發起怒來竟會如此兇狠,有一瞬間,他察覺到宣晟的殺意是如此真實,令他這等久經沙場、刀口舔血之人都不禁感到心驚。

可是開弓沒有回頭箭,褚玄灃看了看方才溫憬儀所乘的空落落的馬背,微微苦笑。

溫憬儀牢牢拉住馬轡,只覺渾身的筋骨都快被這疾馳的駿馬顛得四分五裂。

她藏身在宣晟的披風下,師兄的胸膛就貼在她的後背上,他鼻端呼吸的聲音是如此之急促,令她真實地感受著他的存在。

宣晟沒有回少師府,而是徑直回了江邊樓。

將馬扔在後院,他抱著溫憬儀飛身而上,直直飛躍到江邊樓頂層。

被人抱著飛起來還是此生頭一遭,可她卻沒有半點驚慌,反而留神細聽,發覺落下的地方沒有一點人聲喧嘩,只剩清晰的江濤翻湧之聲不絕於耳。

待宣晟解開披風放出她,她被眼前忽如其來的亮光刺了下眼睛,而後才緩緩睜開,放眼望去。

這應是一處閣樓,又似廂房,布置精致考究,窗外有橫廊可立人,橫廊正對晏水,放眼望去,是水流滔滔不絕,晴風十六渚盡收眼底,依稀可辨。

宣晟將披風扔在一旁椅背上,而後向橫廊走去,雙手撐在欄桿之上,背對著她,背影清峻孤寂,一語不發。

溫憬儀怯怯地走到他身後,低聲認錯:“師兄,我錯了,你別生氣。”

他沈默良久,溫憬儀心中陷入深深不安,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在她又打算說點什麽來打破這令她感到不安的寂靜時,宣晟終於道:“這段時日,擔心壞了吧。”

語氣中有難以遮掩的疲憊感。

一直被她埋在心底的恐懼和擔憂,在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噴薄而出,溫憬儀低下頭,“嗯”了一聲,聲音中控制不住地染上了哭意。

宣晟低嘆一聲,轉過身來,直至此時,溫憬儀才註意到他的憔悴。

不知是否是方才策馬狂奔的緣故,他向來整齊的發髻些許散亂,以往明若寒星的眼眸裏有紅紅的血絲,臉頰也凹陷了不少,更顯他鬢若刀裁,骨相挺俊,帶著一種觸手可及的凡塵之感,不再如從前那般清冷仙人似的遙不可及。

溫憬儀不禁伸手撫上他的面龐,喃喃自語:“你瘦了好多,宮裏究竟出什麽事了?”

宣晟雙目直視著她,一瞬不瞬,道:“陛下那日與太後大吵了一架,回中極殿後突發卒中。事出突然,他身邊的內侍官於傍晚時分去我府上將我宣入宮,而後待陛下醒來,便命我守在中極殿,不得讓任何風聲流出。這幾日陛下情形漸漸好轉,直至今晨他才放我出宮。”

“陛下卒中了?!”溫憬儀驚呼出聲,不禁追問:“太子和慶王呢?陛下難道連他們都信不過嗎?”

這是明擺著的答案,若信得過,又豈會命一個外臣為他守宮。

宣晟並未回答,而是依舊凝視著她,不發一語。

盡管疲憊,可他的視線依舊鋒利得直入人心底,溫憬儀受不住,收回手低下頭,氣弱道:“師兄,我不是有意瞞你的。這幾日你都在宮裏,褚玄灃又步步緊逼,我實在沒辦法了,想著索性豁出去試一試。你知道嗎,他帶我去見了一個人,正是明月樓的……”

“溫憬儀。”

宣晟驀地連名帶姓喚她,打斷了她的陳述,令她心中一跳一跳地發慌。

他生起氣來,無悲無喜的面容竟是這般嚇人。

不知怎的,她眼眶中的熱意止不住地往外冒,淚眼盈盈地看著宣晟,模樣可憐。

本以為宣晟開口安撫她,是已經消了氣。可她的名字從他口中喚出來的那一刻,溫憬儀就知道自己這次恐怕沒有那麽僥幸了。

宣晟擡手用指尖觸了觸她的眼角,從她纖長的睫毛上沾下晶瑩淚珠,他看著她哀哀求饒的眼神,嘆息著、遲疑著說道:“我該怎麽辦?”

溫憬儀茫然看他,不解何意。

“青青,鈍刀割心的痛楚我已經受了十多年。你好不容易予我一點點歡愉,又殘忍地將它收回,與其如此,你倒不如一刀殺了我來得痛快。”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在溫憬儀耳內,譬如驚雷。

她的瞳孔瞬間放大,驚得往後倒退一步,磕磕絆絆道:“你、你說什麽?”

宣晟收回了手,靜靜看她,道:“我寧願有萬道酷刑加身,也絕不願重回過往的那種日子了。這十多年,我沒有片刻不痛苦,卻求不得半點解脫。”

他那波瀾不驚、冰若泠泉的聲音下,滿是隱忍克制:“我不想做出令自己追悔莫及的事來。”

她從未見過如此情狀的宣晟,形容憔悴,雙眼中都是對紅塵的厭倦和困頓。

溫憬儀連連搖頭潸然淚下,崩潰嚎啕大哭道:“師兄!你在說什麽?!你瘋了嗎?!!”

她像是被人拋棄的孩子一般,試圖伸手去抱宣晟,卻被他擡手制止:“不要過來,也不要同情我,宣晟絕不要這般施舍。”

“你不要我了嗎?你不要我了……”溫憬儀哭得抽噎,連喘氣都有些困難,她哀哀哭訴著,被宣晟抗拒,令她痛心已極。

宣晟搖搖頭:“我不會再強迫你做不願之事。你第一次離我而去,與趙明甫定下婚約時,我尚且能抱有希望掙紮求存。你瞞著我離開晏京時,我就做了自己曾經最厭惡的事,逼迫你、欺負你,樁樁件件都只為了一償多年心魔執念。這是第三次,我不顧你的意願將你強行從褚玄灃身邊帶走,我自詡以正道約束己身,卻每每違背信念,已是不堪至極。”

“青青,我不再是你心中曾經那個和煦端方的師兄。你並不知道,這麽多年,從前那個宣晟早就變成了被心魔操縱的奴隸。在你看不見的暗處,我連最鄙俗的匹夫也不如。我也只能躲在暗處看著你,無可抑制地肖想你、放任妄念作祟——”

低沈而痛楚的餘音還回蕩在閣樓,他話未說完,已經被堵在口中。

溫憬儀淚眼朦朧地撲到他身前,伸手摟住他的肩膀,顫抖著用自己的唇瓣與他相印,每一次齒舌交織,廝磨糾纏,都帶著她無上的勇氣,無盡的愛意。

淚水流得又急又兇,順著她的臉頰不斷滑落。

自至親離世後,她從未有如此痛心難當的時刻,心中不斷蔓生的難過令她痛不欲生。

宣晟試圖伸手推她,卻被她摟得更緊,直至二人交纏的唇齒在碰撞中隱隱有鐵銹腥氣彌漫,他才握住溫憬儀細長的脖頸,強制將二人分離。

溫憬儀的唇瓣嫣紅一片,刺目的血跡甚至蔓延到她的唇角邊,觸目驚心。

她淒淒一笑,淚水還在失控落下,卻對宣晟哽咽著說道:“只有你,自始至終,都只有你。”

宣晟凝視著她,目光如刀,試圖割開她謊言的表面。

溫憬儀亦含淚回視於他,目光磊落任由他看,良久,宣晟冰封的神情,終於有了一絲動容。

“不要騙我,不要騙我。”他低聲反反覆覆地重覆著同一句話,似是哀求。

可他卻又如自暴自棄般驟然將溫憬儀按入懷中,閉目決然道:“要騙我,就一直騙下去!只要是你,我絕無怨悔。”

他不信她!

溫憬儀恨得幾欲想咬下他一塊肉來,卻又不舍,在他溫熱的懷中哽咽著嚎啕道:“你還不信我!我說只有你,就是只有你!”

宣晟閉目摟她入懷,雙手猶在顫抖,他在這短短的幾個時刻裏,從雲端到地獄,幾起幾落,此時才終於恢覆了一點理智。

他如視至寶,一吻又一吻接連落在溫憬儀的額頭,清冷如謫仙人的少師大人埋首在她耳後,炙熱低語中有卑微的哽咽:“青青,不要離開我,求你。”

溫憬儀氣得當真不管不顧朝著他的脖子咬了一口,宣晟也就任由她發洩,一聲不吭。

她恨恨地想推開他,卻被他禁錮著動彈不得,這才作罷,在他懷中悶聲說道:“你對我就一點信任都沒有嗎。”

“是我不對。”宣晟也漸漸冷靜了下來,直言不諱認錯。

他頓了頓,又道:“從未得到,和得到過又失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滋味。任何事於我而言都是篤定在握,唯獨你,令我屢屢有患得患失之感,才會一次次失了分寸。”

溫憬儀聽著,終於知道他這些年埋藏在心中的,是何等壓抑的情緒。

他一直都知道她的意圖並不單純,卻僅僅為了能夠靠近她一些,任由她百般利用。

久在黑暗之中,乍見光明的喜悅又怎能與長久的冷寂相抗,為了這一絲稀有的溫暖,他用盡一切方法去挽留,卻仍然在恐懼著,不知會在哪一刻就忽然失去。

他一直活在懸崖邊,今日發生的一切,就是那只將他推下懸崖的手,讓從來冷靜自持的他大失方寸。

溫憬儀心痛於他偶爾流露的脆弱,不禁說道:“你怎麽能患得患失,你是萬人景仰的少師大人,是我最引以為傲的師兄,也是我……最心愛的人。”

宣晟終於恢覆清明和舒朗,他輕笑一聲,道:“我是凡夫俗子,不是神仙。神仙尚有欲求,何況是我。萬人景仰又如何,皆非我所願。有你最後這句話,我才真正是於願足矣。”

她用手背擦幹淚水,擡頭看他,卻撞入他正好垂下的眼眸,眸光如星河深邃,引人著迷,她置身於其中,久久沈溺,無可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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