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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雲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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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雲浦

雲浦山山勢不算陡峻, 但山巒連綿,群峰逶迤,流雲在半山腰如絮暈染, 將主峰環繞其間。

山莊便高踞於主峰山腰, 自入了山腳大門,便要一路盤旋上山。

但山莊設計極為巧妙,在莊門之外, 只能看見碧翠清幽的樹木覆蓋,唯有步入其中, 才能發現道路。

令溫憬儀吃驚的是, 莊內生活氣息濃郁, 光她這一路上山看見的人,較之當初她還在的時候,多了不止一星半點。

有人砍柴,有人駕車,有人拉貨……林林總總, 各司其職,雖是山莊,簡直比山腳下的鎮子還繁榮些。

“師兄, 他們是賣身的奴仆嗎?”看著有條不紊接待風塵仆仆一行人的莊內人, 溫憬儀不免疑惑發問。

宣晟領著她踏上石路,道:“都是良民, 沒有賣身。”

溫憬儀深感驚訝:“良民?那他們為何不回家種地墾荒, 卻在此處蹉跎?”

自古至今, 唯有耕織, 方為小民生存之道。

“他們早就沒有家了,或是因為災荒逃難, 或是因為戰亂躲避,有的因為失散了家人被救回來,更多的從小便是孤兒。山莊收容了他們,教他們一技之長,耕織讀書,皆看個人造化。願往科舉仕途發奮的,便在後山書院讀書,山莊供給糧食,他們閑時也要參與勞作。若於讀書無甚興趣的,或習武,或從事耕織,或學一門匠藝,總之雲浦之內不養閑人。”

二人步行過一處山間溪澗,宣晟自然而然遞出手欲攙扶她,溫憬儀卻作不見,提起裙子擡腳就跳了過去,宣晟便也收回了手。

“如顧焰、許闕,都是他們之中的佼佼者,顧焰從文,許闕從武,皆有所得。也因此,他們才能憑著一技之長離開山莊,在外謀生。”

溫憬儀不由駐足,輕聲問他:“這是你想出來的主意嗎?”

宣晟默然頷首。

溫憬儀又道:“師兄……亦是孤兒,你將師父師娘生前心願發揚,收容這麽多無家可歸之人,將他們培養成有用之人,師父師娘一定很欣慰、很為你驕傲。”

若說從前,她對宣晟多是敬畏,眼下,卻多了些發自真心的欽佩。

宣晟卻並不以為意,問她:“累嗎,先帶你去寫雲居歇息?”

寫雲居乃是她從前的住處,溫憬儀不免驚喜道:“還在嗎?”

宣晟點了點頭,揚起下頜,朝著面前分叉的兩條小路道:“右邊。”

寫雲居並非浪得虛名,若雨霧濃烈時,團團白霧便會簇擁在山石草木、亭閣樓館之間,真猶如雲間仙境般飄逸。

溫憬儀看著眼前一如昔日、分毫未改的寫雲居,甚至有些遲疑著,不敢踏入。

“怎麽了?”宣晟隨在她身後,問道。

溫憬儀喃喃道:“好怕又是一場夢,每次快要進寫雲居時就會夢醒。”

宣晟不由分說執起她的手,拉著她一步一步堅定向前。

寫雲居內一切如舊,陳設布置都是她記憶中的模樣。連她幼時常常擺弄的不倒翁擺件,也都乖乖立在窗邊梅案之上,模樣憨態可掬。

好像她只是去山上散了一圈步回來,又到了該午睡的時候。

宣晟道:“你走後,師娘說不知你何時便要回來,你最喜歡寫雲居的荼蘼花,她吩咐人此處不能動,依然為你留著。”

他執掌雲浦山莊後,更命人精心照拂灑掃此處,但他自己卻從不來。

溫憬儀眼眶微濕:“只可惜走得太久了,已經沒有機會再嘗嘗師娘做的糖醋魚。”

宣晟淡淡道:“奔波一日也累了,你先休息,待你醒了再……”

“我知道,酉初用膳。”溫憬儀含淚打斷他,笑著說道:“在雲浦養成的規矩,一輩子都忘不了。”

宣晟頷首,不再多言,轉身便出了正堂。

壁青與袖丹早已提前來此處將一應起居物品歸置完畢,趁宣晟一走,忙道:“郡主,此處打理得很周全,什麽都有,我們不過略收拾一下。”

溫憬儀確實有些疲倦,在二人伺候下躺進暄軟的蠶絲被中,一瞬間被滿滿的愜意包裹。

床邊小幾上,一柱鴉青色線香正裊裊飄蕩著煙絲。

她於瞬間沈入夢鄉。

這是頭一次,她在安神香氣息下,沒有再次夢見雲浦,而是一覺好眠,醒來時夕陽暮色透過鵝黃色床帳暖融融地投在她身上。

溫憬儀神清氣爽起身,收拾整理完畢,便往主院行去。

主院正堂匾額上書“山水清音”四字,亦是當年黃摯的親筆,這幅匾額是他的得意之作。兩旁還有一對楹聯,隨歲月剝蝕已經有了點點斑駁。

雲浦深處,處處都是故人痕跡。

宣晟正閑坐太師椅上翻書,見她進來,道:“睡飽了?”

溫憬儀不由問道:“接連奔波數日,你都不休息一下嗎?才來就看書。”

宣晟搖搖頭,道:“我在找一封信。”

“信?”她不免好奇,宣晟未曾回答她,而是拿起手邊的玉錘敲了敲磬,不多時便有下人魚貫而入,將香味盎然的飯菜依次呈上。

“先吃飯。”宣晟堅持習慣,溫憬儀也餓了,二人便一同落座,慢條斯理地用起晚膳來。

每一道菜的味道,雖然很像記憶中的味道,但是溫憬儀知道這並非出自師娘之手,因而總感覺少了點什麽。

她不免看看宣晟,想說話,又記得他規矩多,只好作罷。

宣晟看她欲言又止,放下碗筷漱口後方問:“想說什麽?”

溫憬儀連忙道:“師兄,我怎麽感覺現在的雲浦比以前規矩嚴多了?你是不是要求廚娘一定要做出當年師娘的手藝?”

說來說去,仿佛他是個嚴苛暴君一般。

宣晟淡淡瞥她一眼:“我沒有強人所難的愛好,這位廚娘當年就在雲浦,你以為出自師娘之手的菜式,其實多半是她做的。”

“啊?”溫憬儀傻眼。

“當年你才從宮裏來山莊,既金貴又挑剔。”宣晟為她剝了一只蝦,放入她的碗中,道:“嫌棄這裏的菜式不如皇宮精致,又不是名廚所做,師娘只好重金訪了這位廚娘來,又說是她親自下廚,你才肯稍微吃點。”

自己竟然有如此刁蠻任性、難伺候的時候?!

溫憬儀很是不服氣,想開口辯解幾句,奈何當初的記憶已然不甚清晰了,她又有些不確定。

印象中只記得她那時初來乍到並不適應,以她的性格,極可能百般挑剔,折騰著想回宮。

師娘為了她當真是煞費苦心。

溫憬儀心虛地低頭吃飯,不敢再多言。

宣晟看了她一眼,不免回憶起他初見溫憬儀時的情景。

那時他也才是個十歲的孩子,但已然有獨當一面的能力。師父既有意磨礪他,又樂得清閑,將山莊上下需要打理的諸事都盡數交付到他手上,要他試著管理。

聽說有一位皇家郡主要從晏京來雲浦小住,師娘便帶著宣晟一同準備一應事務。

寫雲居本是宣晟最喜歡的去處,卻要騰出來讓給那位小郡主;郡主喜歡荼蘼花,便要拔了雲浦開得最美的杜鵑,改種大片荼靡,盡管宣晟並不喜歡這種花的香氣。

更遑論一應用度,都是宣晟從未見過的奢華精致。

師父師娘崇尚簡樸自然,不喜裝飾,不重物欲,可為了她,師娘親自往返峽南和雲浦數次才將那些起居所需的繁瑣物件采辦齊全。

他還未見到溫憬儀,便深深地覺得她是個挑剔的麻煩精。

小郡主深夜才到山莊,師父師娘都催他先去歇息,宣晟執意不肯,要陪著師父師娘一起等。

他在心裏默默給她又添一條罪狀——勞煩師父師娘夤夜受累等候,毫無規矩禮節。

誰知小郡主熟睡酣然,是被嬤嬤抱下車的,旁邊還有成群宮人撐傘擋風,提燈照明,更有兩列親衛列隊保護。

這幅陣仗,著實是宣晟人生裏遇到過的第一遭。

他留下來,只為等著看看傳聞中的“郡主”到底是何方神聖,誰知卻連她的面都沒見到,被一把大傘擋得嚴嚴實實。

長輩在點燈熬油等著接她,她卻已經呼呼大睡。

宣晟立刻決定不喜歡這個小郡主。

誰知第二天,師父將自己喚道正堂,撚著胡須對溫憬儀介紹道:“郡主,這是我的大弟子宣晟,你要喚他‘師兄’。”

說罷,他又點著溫憬儀對宣晟說:“晟兒,這是永嘉郡主,從今後便是你的師妹了,你要擔負起師兄的責任,好好照顧她。永嘉郡主初來乍到,對山莊一切都不熟悉,你要對她多些耐心與忍讓,將她視作我們的家人。”

那時的溫憬儀不過小小一點兒,坐在椅子上,腿懸在半空中晃啊晃,裙擺也跟著蕩啊蕩。

宣晟緊抿嘴唇,低低應是。

盡管他心裏很不樂意這種人做他師妹,但是他歷來遵從師父的決定,從不違背。

“師兄。”身量矮小的女孩坐在椅子上朝他甜甜一笑,大大的眼睛撲閃撲閃,像兩汪清泉純澈,唇邊梨渦在臉頰肉的擠壓下格外明顯,雪白的臉蛋上有兩朵淺粉色的紅暈,看著又乖又甜。

大概無人能拒絕這樣美好的笑容,宣晟亦如是。

他稍微淡化了一點對此人的討厭,卻不願放低姿態,只站在原地低低“嗯”了一聲,依舊冷著臉。

誰知站在郡主身後的嬤嬤卻猛然出聲呵斥:“放肆,郡主同你說話,你為何不好好作答?!”

宣晟擡頭看了那老婦一眼,溫憬儀顯然有些不知所措。

盡管這並非出自她的授意,但宣晟還是立刻恢覆了對她的討厭,不,應該說是加倍的討厭。

黃摯卻淡淡道:“這位嬤嬤,既然郡主來了雲浦山莊,一切便該依山莊規矩。郡主,以後我就喚你名姓,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溫憬儀!”小姑娘歡快地跳下地來,跑到書案邊,拉拉黃摯的衣擺,又張開雙手要他抱。

黃摯將她抱起來放到腿上,她伸手夠到桌上的狼毫筆,在宣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大名。

“是皇祖父給我起的名字,皇祖父說了,我是他最鐘愛的寶貝,我的名字都跟別人不一樣!”那小臉上的笑容太過刺眼,宣晟默默垂下目光,心中有些不屑她的沾沾自喜。

又淺薄又無知,還喜歡炫耀,雖然空有一副可愛面孔,但是總的來說並不討人喜歡。

“師兄?”記憶裏稚嫩的面孔忽然和眼前人疑惑的神情重疊,宣晟驟然回神。

他不動聲色看她:“既然吃完了,便出去走走。”

溫憬儀乖乖地“哦”了一聲,心中有些好奇他方才在想什麽。

因城府深沈,師兄從不在別人面前流露出走神模樣。方才那幅情形,她都是第一次見。

但是她知道自己問了,師兄也絕對不會說,於是選擇避而不提。

更何況,她心頭的別扭勁兒依然沒有消失。

那個熾烈的吻,帶著對她的濃濃占有,不僅沒有隨著時間推移而淡化,反而在她腦海中日漸深刻起來。

以至於她現在看見宣晟,便處處都是不自在。

若說不喜歡,她下意識眷戀著他的懷抱。

若說喜歡,可是她的心扉卻依然緊閉,那裏頭藏著的秘密,永遠不能讓他知道。

這,究竟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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