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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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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盯著紙上“輕水區白梨下塘11-21”的這個地址,緊緊蹙著眉。

趙毅:“這個地方!就是當時李肖開車撞你後逃跑的最後追蹤地點,那裏是一片棚戶區,車子開不進去,李肖棄車逃跑很快就沒了蹤影,事後我們把所有住戶都翻查過一遍,可是沒有叫李肖或李辛夷的租住信息啊。”

許久皺著眉,這個地址他之前就覺得眼熟,現在猛然想起來,這地方和幼年時某個記憶中的人的住址似乎在同一個棚戶區,但應該是個巧合。

“趙毅,讓隊裏其他人去醫院,審訊交給葭爾,你跟我走。”

“好!”

許久急促的腳步跑下市局臺階時擡頭看到陸知遙和錢小丁在門口等著,陸知遙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阿姨怎麽了?”

許久拼命擠出一個笑,輕輕揉了下他耳朵:“別擔心,等我忙完找你,有事問你。”隨即一秒也沒耽誤,轉頭對趙毅說:“走吧”

陸知遙望著絕塵而去的車尾氣,轉頭向錢小丁:“走,去找知樂。”

一個小時後,許久和趙毅來到輕水區白梨下塘,再次來到這裏,趙毅後背還是滲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細汗,如他第一次追到這裏時一樣。

白梨下塘在輕水區落英河北岸,是一個比龍灣還要破敗得幾乎滿眼汙跡的“凹字型”棚戶區,在這裏,時間仿佛裹挾著人們全然停駐一般。

要在輕水找到這樣的老舊棚戶區其實並不難。

許久和趙毅被區局的人帶到11-21號屋內,這是一棟在這一片區比較奇葩的住宅樓,明顯是翻新過的二層小樓,裝修和設施也比較現代,但是很顯然已經人去樓空。

趙毅攔住一個住戶大爺打聽。

“這家人啊,兒子開了公司發財了,所以給老路家翻修了房子……什麽?為什麽不幹脆賣了搬走?大概是等拆遷吧,你們聽說了嗎,咱們這片被城裏一個大地產商買下來馬上要建新樓了,嘿嘿,終於等到了。”說著,大爺喜滋滋地走了。

許久想起陸知遙跟他提過的遠宏拍下的輕水地塊中,好像是有白梨下塘這個地方。

輕水的小警員向許久匯報說:“路嘉,哦就是這個信息公司的負責人,區局同事已經帶他回來問過話了,說李肖是他小時候住在父母家的鄰居,從小玩到大,但是他說也是在網上知道李肖殺人潛逃的事,他說一年多前就提供了公司的網絡線路供他用,其他都不知道了。路嘉這個人當時因為摻和過網絡詐騙的事已經徹底查過,應該沒有什麽遺漏的。”小警員往前面指了指,“路嘉提供的李肖小時候的住所在12-2,就在前面,我們已經去看過了,早就沒人了。”

許久:“我們去看看,讓區局把李肖這個地址登記的房主姓名和信息發過來。”

“是。”

12-2像是棚戶區褐色叢生的森林裏一堆腐爛了的廢柴,透發出帶著侵略性的黴味,許久和趙毅踏進的第一步,森森的寒意從脊梁骨逼迫而至,迎面像兜頭一張入口即化的糖衣密密地蒙著臉,甜膩無比卻能讓你在扭曲香甜的氣味中窒息而死。

腐臭的黴味和過期的劣質香水味混雜著覆滿屋子,滿是黴點的家具上放著成堆的各色女孩衣服,從嬰幼兒裝、少女裝、貴婦裝到職業制服,從甜美蘿莉、優雅淑女、搖滾金屬到性感禦姐,各式各樣地淩亂散落在衣櫥、沙發和餐桌上,客廳裏的落地長鏡上被各種色系的口紅塗滿了亂七八糟的線條,仿佛劃在某一個少女心上的刀疤。

空無一人,明明門窗緊閉,卻感覺四處都漏著陰風。

許久莫名地想到伊藤潤二畫中的富江,美麗而殘忍,包裹著無盡的殺意與再生,帶著致命的誘惑以及……似乎是一個披著女人皮的怪物,讓人不由得一股毛骨悚然。

許久往屋裏走了幾步,看到幾件眼熟的裙子和上衣堆在空無一物的木板床上,四周的白墻已經洇開了黃色的水漬,像是自上而下的一副詭異地圖。

趙毅走進臥室後,墻上的內容讓他驚訝地不由自主後退了半步,許久順眼望去,呼吸猛地一滯。

臥室墻面上貼滿了從各個陰暗晦澀角落偷拍的女性照片,不僅有醫生、教師、警察、公務員等穿著制服的女性,工人、白領、銀行職員、學生等各行各業各年齡都沒放過,許久甚至在照片中找到了偷拍的穿著制服的陳葭爾的照片。

趙毅驚訝地差點說不利索話:“他……這是要把所有女人都當做獵物?”

許久望著滿屋子女式服裝,說:“不是,他是要模仿這些女性的著裝,他應該是……有女裝癖。”

趙毅:“那李肖在護理院裏帶走的照片,會不會也是?”

“應該不是,這一整面的墻都沒帶走,光帶走那張說不通。”許久轉頭對區局的警員說:“這屋子裏的應該是都李肖偽裝時穿過的衣服,帶回去化驗。”

隨即他推了推臥室南面一個極不協調的書櫃,嘩啦一下,有點不對勁,許久和趙毅一起將書櫃移開後,發現竟然是一扇老舊的木門,門鎖是最老式的旋鎖,輕輕推一下,那扇門已經隙開了一點縫,汩汩的風從外面吹進來。

許久掏出信用卡,插進門縫裏自下往上用力幾下就把鎖搗騰開了。

一推開門,兩人比剛才看到整面墻的女性照片還要目瞪口呆。

整排的棚戶房最南面都有一面圍墻圈住,只有這扇門隱藏在畸形的房屋結構裏,偽裝在圍墻一堆亂石之後,踏出去就是落英河河岸邊。

這天的風在前兩天春雨的浸潤後竟然有些徐徐然的青草香,門外一條泥濘的小路直直通往大路,沒有過渡,不著痕跡。趙毅抓耳撓腮氣得踢了一腳泥地裏的石子:“李肖當時應該就是從這兒土遁的,怪不得我們圍了棚戶區搜了半天也找不到人,媽的!”

就在這時,趙毅手機響起,他拿起手機盯著12-2這戶的房主名字看了一會兒:郭巧麗,似乎不是個熟悉的名字。

許久在屋子後門轉悠著:“說說具體情況。”

趙毅照著分局同事發來的信息念了一遍:“郭巧麗是這間房的屋主,但是郭巧麗說這間房的租客是李辛夷,也就是李肖的母親,多年前死於抑郁癥自殺,據房主說這房子二十年來一直是這個李辛夷在住,李肖就一直跟著李辛夷住在這兒。咦?區局說剛剛查到這個李辛夷還有個前夫,結婚前是同一個棚戶區的鄰居,叫秦國浩……”

許久本還蹲在屋子外沿著河道研究李肖當時的逃跑路線,聽到“秦國浩”三個字的時候猛地站了起來:“你說誰?”

“秦……秦國浩,你看……”趙毅說著把手機上的信息遞過去,上面還有李辛夷和秦國浩的照片。

許久抓過手機看到秦國浩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小臉細眉毛,五官長相和許久年少模糊的記憶裏那個男人異常吻合:“這……竟然真的是他!”

趙毅看著許久驚詫的表情把手機拿過來繼續念道:“這個秦國浩,死了將近20年了,好像是肝癌,早就不在了。”

如果許久沒記錯,秦國浩的老家就在蘭涇村,也就是李肖曾經出沒過的地方,所謂的老家。

李肖逃跑以來一點一滴的碎片頃刻間向許久的腦海砸來,那曾經條分縷析的線索一下子又像是被一只濕噠噠的手揉搓在了一起,許久揉著腦袋拼命回憶著,心裏被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想纏繞住。

許久清了清幹到冒煙的嗓子:“趙毅!李肖從天宜逃跑那天,查過門口的監控記錄嗎?”

趙毅下意識撓了下後頸,回憶道:“那天……那天阿姨不是說李肖往崇喜山方向跑了嗎?根本來不及調監控我就帶人追去了。”

“不是留了一隊人在護理院裏搜查嗎?有沒有遺漏的地方?”

“不會有遺漏的地方,他們搜了所有住宿房間,連廁所、食堂和後門附近的儲藏倉庫都搜了,那天搜查是葭爾帶隊的,我現在就跟她聯系確認……”趙毅說著就撥通了電話。

趙毅聽著電話的神情從蹙眉焦急忽而變得詭異莫測,放下電話,他轉頭結結巴巴對許久說:“那天好像……她說,沒進你媽媽的房間……就在門口看了一下。”

“你們!”許久狠狠指了指趙毅的腦門。

趙毅:“葭爾說到她門口時她就上來問情況,葭爾就看了一眼你媽媽屋裏沒什麽異常的,你媽媽說她房裏就不要搜了,怕弄亂了,就說了一些話把事兒岔過去了,葭爾根本沒想到……”

許久強壓下顫抖的呼吸:“去調李肖逃跑那天的護理院和附近道路監控!但願護理院裏的監控還沒被覆蓋掉。”

晚間,市局刑警隊。

“趙哥,我們已經調取了遠辰醫院的監控,你看這裏……”技術隊的警員正指著監控錄像上的畫面向趙毅解釋,“畫面裏的護士是淩晨進入曹萬宏病房的,帶著口罩看不清臉,進去了大約20分鐘出來,這個人跟前面藥房外面攝像頭拍到的人身型非常相似。隨後她走出曹萬宏病房來到監控死角,十分鐘後,穿著護士服帶著口罩的人再次從監控經過,到了曹萬宏病房,幾乎是不到半分鐘的時間就出來了,隨後就走到警衛附近被逮個正著,就是現在的那位嫌疑人,也就是許隊的媽媽。圖像技術人員已經分析過,從這幾個監控畫面看,第一次進入病房的護士和第二次進入的人,雖然都穿著同樣的護士服和口罩,發型也都沒有暴露,但從身高、體型和走路姿態來看,可以判斷不是同一個人。”

法醫的報告也同時遞到了趙毅手中。

晚上過了九點多,許久才從市局門口載著趙毅回到自己家,剛進門就看到陸知遙坐在院門口逗著曹你妹玩。

見他們進門,陸知遙站了起來,顯得有些局促:“回來了?那個……知道你今天肯定忙得沒時間餵它吃的,我就回來一趟。”

趙毅還不知道這倆人正鬧得天翻地覆,一頭霧水地看著許久。

許久滿腦門寫著許冬梅的名字,實在無暇顧及跟陸知遙之間的那點糾葛,沖他點點頭:“快進來吧,晚上外面冷。”

圍著茶幾落座,許久坐在沙發上手撐著頭,眼睛緊閉了會兒仍然抵擋不住的疲憊。陸知遙起身走到廚房想要給他們倆泡茶,忽然覺得自己其實在家幾乎什麽活兒都不會幹,平時飯來張口衣來伸手自己竟然渾然不覺,甚至一度從客廳到臥室那段路他都沒自己下地走過,都是許久抱著他回房的。想到這裏,陸知遙懊惱地抓了下頭發,笨拙地從茶葉罐裏取出幾片不知是什麽品種的茶丟進了茶杯後倒水端了出去。

趙毅正渴得嗓子冒煙,抓起茶杯就喝,吃了一嘴漂浮在上面的茶葉,咳了半天,眼睛睜大著看著別別扭扭的兩個人,不知從何開口。

許久看著三杯作孽的茶忽然笑了笑,毫不介意地伸手揉了揉陸知遙的頭,隨即轉頭對趙毅道:“說吧。”

趙毅吹了下杯口的茶葉,匆忙咽了一口:“根據監控分析,嫌疑人佯裝成護士進入病房後將護工打暈綁在洗手間,然後給曹萬宏註射了過量且高濃度利多卡因導致了他呼吸心跳停止,由於當時沒有人察覺,沒及時搶救過來。嫌疑人確認曹萬宏死亡後離開病房,在一個監控死角消失了一段時間,再次出現時就是你媽媽穿著護士服,在曹萬宏的病房呆了半分鐘不到就出來了,我們推測她可能是把帶有她指紋的註射器放到曹萬宏病房,然後就出來遇到了警衛處的人,事實上醫院晚上也有急診營業,不至於逃不出去,阿姨可能是故意自投羅網的。我們查過警方到達以後所有的監控,幾乎沒有可疑的人再出現,一直到門診上午開始營業,大量病人進入,嫌疑人應該一直藏在隱蔽地點,一直到白天才混了出去。無論是監控裏拍到的還是那個被打暈的護工描述的,那個第一次出現的護士都跟李肖的體型特質非常像。”

許久扯著嘴角勉強笑了笑:“多麽相似的調虎離山,我媽為了他可真是處心積慮差點把自己都搭進去了——護理院的監控怎麽樣?

“什麽?”陸知遙的驚訝顯然沒插得上嘴。

趙毅:“看過了,在保時捷停在前門後,李肖的確進入了護理院,但當天在我們到達之前的那段時間裏,前後門都沒有看到李肖逃走的身影,我們離開之後所有有記錄的大門監控裏也都沒有李肖的身影,但是那幾天有護理院發往城裏的車,李肖對護理院非常熟悉,躲過攝像頭隨便找輛車躲進後備箱就能不知不覺回城了。”

許久用筆在紙上沙沙的記著,咬著牙說:“我們繞著崇喜山差點把山墳都刨了,山上的十二生肖都快被折騰得認得我們了,他倒好,利用我媽轉頭就回了城。”

陸知遙倏地身體往前傾了下:“利用阿姨?什麽意思?阿姨跟他素不相識,為什麽幫他?”

許久看著陸知遙不知該說什麽,他轉頭關照趙毅:“萬泉那裏繼續盯著。那個秦國浩,讓區局深挖一下,我想知道他去世前在哪工作,有沒有發生特別的事。”

趙毅:“好的,許隊,你媽那裏……”

“明天我會去找陳局的。”

趙毅走之後,屋裏忽然安靜了下來,空氣裏浮動著微小的叫做尷尬的浮塵,大小剛剛好夠讓人感受到的存在。

“你媽……”陸知遙剛說了兩個字,就被許久打斷了:“知遙,你等一下。”許久說完就兀自上了樓。

許冬梅的房間在二樓,陸知遙從來沒上去過,同在一個屋檐下,他總覺得那是一片不屬於他的地方。說起來,青春期的時候陸知遙也沒怕過陸遠臻和烏採芝,不知為什麽對許冬梅倒是有些本能的矜持,天下婆媳關系緊張都是一個道理。陸知遙探頭望著樓梯上方,只聽到一陣淅淅索索的響聲,許久不知在找什麽東西。

“你在找什麽,要不放曹你妹上去給你幫把手,找倆小時的東西保準兩分鐘給你叼出來。”

許久沒多會兒就走了下來,手裏拿著一個大信封袋。

“還給你。”

陸知遙接過信封袋,裏面就是他被偷走的那張匯款審批單,陸知遙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木木地怔在原地,好一會兒終於開口:“哥,你想要查的事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會告訴你,不需要用這種方法。”

許久:“這個審批單你不也沒告訴我嗎?”

“我……”

欺騙這種事是不能深挖的,來來去去不過就是牽連太多卻又想用最簡單的關系在一起,人在世事,想要大雪般的通透關系,談何容易。

更何況,沒有塵埃為核,哪來的雨雪,那場純凈的大雪也只是落在陸知遙的眼睛裏而已。

許久:“這份東西是誰給你的?”

“一個人委托專車司機送來給我的,據他描述,委托人和李肖非常相似。”

許久嘆了口氣:“我這兩天可能要顧著我媽那裏,你能幫我繼續追查下這份東西的來歷嗎?”

陸知遙揮了下信封袋:“沒問題。”他在原地挪動了幾步:“那……那我先走了。”

許久想說什麽,但是沒說出口,喉嚨裏磨出一個“嗯”字。看著陸知遙離開的背影,許久站在原地呆了很久。陸知遙在門口逗弄了一會兒曹你妹,把它趕進了屋,徑自走了出去。許久坐立不安了一會兒,沙發上仿佛長出了釘子,紮得他蹦了起來往門口走。他小心翼翼踩著門檻探出身去,看到陸知遙在巷子裏插著口袋漫不經心地打著電話,影子拉得越來越遠,很快拐進了旁邊的大路,只留下他唇角吐出的一縷灰藍色煙霧在昏暗的路燈下裊裊上升後散成黑夜裏帶著光暈的虛無。

四月的風好像沒那麽烈了,開始輕輕柔柔的,召喚著讓人擡起頭迎面感受,它拂過巷口的路燈吹起撲飛的螢火,拂過墻外的藤蔓花苞發出陣陣暗香,拂過陸知遙翻飛的衣角,卻輕柔到沒能讓他回過頭看一眼。

陸知遙走出屋子時,腳步磨蹭得差點連門口地毯的毛都磨禿了,曹你妹晃著尾巴跑來諂媚了一下,被趕進了屋子。他走出門的時候腳步頓了頓,許久竟然不追不抱也不哄,他便梗著脖子沒回頭。

陸知遙在對面煙雜店買了包煙後往巷口走去,他插著口袋,給錢小丁打了個電話讓他來接,爾後用自以為很瀟灑的姿勢緩緩走過巷子。拐進旁邊的大路後,他癱軟地靠在墻上抽了口煙,明明是自己要走的,卻有種被掃地出門的感覺,陸總心裏憋得很難受。他把頭靠在身後墻上的磚石上,想要偷偷看下墻後那條路上有沒有熟悉的影子,但是終究沒有探頭出去。

他怕看到許久,但更怕沒看到他。

夜很平靜,風很平靜,路燈下的螢螢火火都很平靜,於是分開就變成了很平靜的一件事。

靜到黑夜裏一只蛾子撞到了路燈上,“pia”的一聲都像擂鼓一樣砸進了兩人的耳膜。

春風是好春風,可惜愛的人被留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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