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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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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發熱的臉頰,埋在柔軟的積雪裏一般,想那麽戀愛一下看看。”——石川啄木

輕水縣高等職業技術學校是當年輕水縣一所普通職業高中院校,後來得到了伍州職院的資源,合並了輕水縣的另一所幼兒師範成立了伍州職院輕水校區,升級成一座大中專連讀院校。

寒假的輕水職院,是輕水縣最矚目也最接地氣的社交場所。每個周末,輕水職院會大門敞開變成一個前後通風,左右逢源的大型舞池,輕水縣沒有所謂的名流,然而底層也有不得不發洩的欲望和迷離,大約輕水職院的三產經營得不夠理想,校方靠著這劍走偏鋒的周末舞會倒是打了一個漂亮的翻身仗,學校裏的小賣部、設計專業的服裝租賃部成了每個周末晚上門庭若市的香餑餑,就連停車場也收起了費。

凜冬的輕水縣,即便是淒風苦雨,也因著這舞會而顯得炙手可熱。

學校大禮堂的主舞臺上,一個巨大銀白色球形大閃燈在每個周末降下,這在當時的輕水已經算是非常前衛的設施,流光溢彩的燈光下,每張臉都沈迷在節奏感強烈的庸俗舞曲中自顧自搖晃,每一個鼓點都仿佛是敲在人心裏的無病呻吟

16歲的曹琳,就在周末的輕水職院裏開始了她甜美Dancing Queen的人設。雖然尚未成年,曹琳的身材倒是不辜負舞池女王的名聲,早早給她加了冕。每周來舞會的男人裏,大約有七成是來目睹這位傳聞中的職院校花,另外三成是來碰運氣能否跟她共舞一曲的。

此時的遠宏早已在伍州的商場上叱咤風雲,然而曹琳也不知為什麽,楞是考到了偏遠的輕水來,她也隱瞞了自己的身份,仿佛見不得人一般。

這天的曹琳,戴著墨綠色綢緞發帶,穿著超短裙和黑色長筒襪,34D的上圍在勁歌熱舞中左搖右晃,而她的對面,同樣扭動著身軀的,是一個身材略顯平庸的長直發女生,打扮倒是挺朋克,穿著皮夾克、短裙配黑色馬丁靴,戴著金屬耳釘,皮質choker和腕帶,顯得有些禁欲又有些金屬,莫名的矛盾感吸引了曹琳。

那女生跟曹琳一樣化著濃妝,但曹琳能看出來這女孩如果卸了妝,應該非常清秀好看。

在轟鳴的舞曲中,曹琳扯著嗓子問:“你是誰?怎麽沒在這裏見過你?”

那女孩雙手一攤,在耳朵邊比了個喇叭的手勢,表示太吵了,聽不見。曹琳笑了笑,握著女孩的手轉起了圈,兩人在舞池吸引了所有的目光,被起著哄擠到舞池最中間,曹琳嬉笑著推開周邊的人,眼看哄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她一把抓起那女孩的手,一起跑出了禮堂。

“哈哈,那些人太饑渴了。”曹琳氣喘籲籲拉著女孩的手跑到禮堂外停車場邊的一顆老樹下邊笑邊喘著氣。

老樹在寒風裏早就掉光了葉子,粗壯的樹幹上被綁上了一圈一圈的麻繩,光禿禿的枝丫在夜色背景下,顯得有些張牙舞爪地閃著冷光。

那女孩被曹琳抓著手,也在喘著氣笑著。曹琳拍了下她肩膀,平緩了下氣息問:“你好,我叫曹琳,是職院服裝設計專業的,你叫什麽?”

女孩笑了笑,將曹琳拍著她肩膀的手放下,淡淡說:“我叫小月。”

話音剛落,曹琳一屁股跌坐在樹幹周遭的泥土裏,眼神裏閃爍著恐懼而詭異的光:“……你,你說什麽……”

這年的伍州,下了十年來最大的一場雪。

沈璃走在公大的校園球場邊,長發披肩,略略濕了發尖。她摘下粉色毛線手套,凍得通紅的手接住了一朵掉落的雪花,看著六邊形的雪花在手心裏軟成了一灘水,洇進了皮膚。沈璃搓了搓手,哈口氣帶上手套捧著書繼續往前走。

忽然,一顆籃球從天而降,正中沈璃腦門中心。

漫天雪花開始天旋地轉,四散飛舞。

“哎喲!”沈璃吃痛地捂住頭蹲在了地上,表情痛苦地扭曲著。

沒一會兒,一個高大的男生跑了過來,扶了下沈璃的後背:“對不起同學,你沒事兒吧?”

沈璃捂著腦門擡起頭,那男孩背對著教學樓,身影有些背光,在紛飛的大雪裏,面龐在一秒一秒地慢慢變清晰。

那是一張俊朗又朝氣蓬勃的男孩臉,湊近了沈璃查看著她的額頭,忽然露出一排大白牙,笑得簡直跟剛才在手心裏的雪花一樣可以讓人瞬間融化,嘴角還有一絲若隱若現的梨渦:“還好沒流血,疼嗎?”

沈璃忽然不受控制一樣,蹲在地上沒起來,把頭猛地靠在那男孩的肩上幾秒,隨即擡起頭笑了笑:“不疼了。”

男孩笑得更燦爛了:“不好意思啊同學,不是故意的,我叫許久,是這個學校的。你……看起來年紀很小啊,你是我們學校的嗎?怎麽寒假還在校園裏?”

許久扶沈璃站了起來,沈璃邊用掌心繼續揉著額頭邊說:“我叫沈璃,我是輕水三中的,來你們學校參加校外課程。”

沈璃站定了才仔細看了看眼前的男生,大雪天,竟然穿著短袖,著實血氣方剛,沈璃的臉微微一紅。

許久撩開沈璃的劉海,看了看額頭說:“幸好沒事……你住哪個宿舍樓?給我留個電話吧,改天請你到門口美食街吃小吃賠罪。”

沈璃呆呆地指了指女生宿舍樓:“那棟。”隨即報出一串電話。

許久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說:“行,改天我找你,我回去打球了。”許久抱起沈璃腳邊的籃球轉身奔跑著離開。

沈璃視線追著他:“餵!我電話你不用手機記一下嗎?”

許久邊跑著邊轉過身扔了下球,擡手指了指自己腦袋:“已經記在這兒了!”轉身頭也不回地跑去了球場。

沈璃望著許久的背影,長發已經被大雪埋得有些濕透了。球場上,那一撥人被微微積了雪的場地滑得東倒西歪,沈璃看到許久開心地笑著。

那大概是沈璃見過最讓人心動的笑容了。

兩周後,風雪已經停歇了好幾天。

沈璃在宿舍樓裏打包行李,課外學習隔天就要正式結束,沈璃坐在床邊,下巴磕在床邊的木質老舊窗戶上,被窗框上的木刺刺得生疼。

少女的心思,像雪後的天氣,透明而清冽,處處泛著光。

沈璃再一次打開手機,看著她給許久發的最後一條消息:“明天我就走了哦。”

消息大約是一個小時前發出去的,許久還沒回。

這半個月來,許久帶著沈璃吃遍了公大周圍的所有名小吃,沒事就約在學校假期開放的那個圖書館一起看書,偶爾漫步在護城河邊看天光變色。

十六歲的沈璃,所理解的愛情,實在簡單:見著他時覺得不夠,見不著他時覺得不舍。

滴滴!手機短信響起。

沈璃慌忙打開手機,許久的短信只有六個字:“下來,樓下等你。”

那一刻的女孩,所有的期待和憧憬都化作心尖的暖流,她飛奔著跑下六樓,每一層臺階都仿佛少女心裏的琴鍵,無論怎樣的黑白鍵交錯都足以奏出比所有世界名曲組合起來都悅耳的樂章。

沈璃飛揚著長發跑出宿舍樓,那個身影正站在宿舍樓外那棵被捆著一圈圈粗麻繩的老樹下,插著口袋背對著她。

沈璃喊了一聲:“許久!”

許久轉過頭,嘴角勾起一抹醉人的微笑。

那一刻,晴空萬裏下,竟然,一片,一片,一片。

再次紛揚下起了大雪。

雪花貼著沈璃的眼皮落在鼻尖,落在唇邊,落在手心。

許久朝她走來,擡起手,輕輕撥了下她的劉海。

沈璃呼吸微顫,她知道許久來找她,一定是有話要告訴她。

然而許久同學憋了很久,死死盯著沈璃的眼睛好長時間沒說出話來。良久,他抿了抿嘴,擡起手腕轉了轉,手上是沈璃省下餐費給許久買的專業籃球護腕。

“謝謝你。明天路上小心,下次來伍州再帶你吃好吃的。”

那些許久本想說出口的話,到了嘴邊,他終究沒能說出來。

沈璃:“……”

那場雪,忽然變得冰冷,冷徹骨血。

那一刻的許久,映在沈璃的眼瞳裏,從此經年,一動未動。

陸知遙在夢裏看著大雪紛飛中的許久,轉身消失在那天“南柯”露臺上漫天的煙花中,猛地睜開眼坐了起來。

他揉著眼睛,耳邊嗡嗡直響,反應過來是手機正在不停地響著鈴聲。

電話是“莫比鳥斯”項目部經理肖宏山打來的:“陸總,上半年……”肖經理反應過來已經過了元旦:“哦,應該是去年上半年我們瞄著的羅城那塊地您還記得嗎?”

陸知遙回了回神,翻開被子起身下床,邊走進浴室邊回憶著:“嗯,記得,當時考慮到融資成本太高,想找隆鑫合作但沒談成那個,怎麽了?”

“隆鑫派了人過來,馬上那塊地要開始拍賣了,他們似乎有些松口,我們可能還有機會。”

陸知遙用手沾了水在洗手間鏡子上抹出一輪扇形,定定欣賞著自己“又帥又貴”的臉,聽完肖宏山的話倏而頓住了刷牙的手:“嗯?”

陸知遙心頭飄過一絲顧慮,“莫比鳥斯”這樣的公司自有資金實力不比遠宏這些大公司,而這兩年房地產融資渠道越收越緊,拿地階段的信托融資幾乎進不去,也是因為這個,當時隆鑫顧慮重重拒絕了陸知遙,而在被王新陽那坑爹項目折騰了一番後,用低門檻的民間高杠桿去撬動一個項目讓陸知遙已經覺得有些力不從心,他不想回去求曹萬宏合作,更何況曹萬宏也不可能答應讓陸知遙來主導項目。此時隆鑫松口,讓陸知遙覺得羅城那塊發展潛力絕佳的地對他來說尚有機會。

“陸總,隆鑫那個經理說是他們梁總派他先跟我們接觸,看看我們是否還有意向,如果您還有興趣的話,邀請我們去羅城詳談。”

陸知遙看了一眼鏡子裏有些木然的臉,狠狠揉了下,想起今天是周末。

“宏山,召集所有部門主管來公司召開緊急會議。”

“好的陸總。”

伍州公安局,會議室正開著案情分析會。

趙毅:“王老太那裏基本榨不出什麽了,她一口咬定,只知道沈勇抱了一個孩子回來,既不知道這孩子什麽來路,也不知道最後沈勇怎麽處理了真沈璃,讓現在的沈璃頂替了身份,沈勇和伍師大沈璃死的時候她都在鄉下老家沒出來過,看來她那裏已經問不出什麽了。”

許久無意識地咬著鉛筆桿:“嗯,派人保護好她,先送她回去。沈勇的經濟狀況呢?”

從輕水區局為了這個案子借調上來的陳斌翻開檔案本匯報:“許隊,我們去查過沈勇的工作單位和銀行戶頭,他在一家造紙廠當叉車工,在他出事前的這些年,一個月在3500-4500塊錢左右,收入雖然不高,但是負擔他和沈璃的生活和學費拮據點兒還是能撐得下來的,銀行戶頭上沒有查到不明來源的錢款,家裏也沒有搜出大額的現金。”

許久:“沈璃出生前的那幾年呢?”

陳斌:“二十多年前倒是查到他有幾筆上萬的存款,那時候和他老婆應該還沒分開,他老婆做一些倒賣的小生意,家裏有點存款,數字大概在6-8萬左右,陸陸續續取了出來,但是沈勇夫妻名下除了那個棚戶區的房子以外沒有房產,沒有買保險的記錄,也沒有股票賬戶,家裏也沒有投資之類的協議,以他家的狀況也不像是把那筆錢拿出來揮霍消費掉了,這些錢的去向很成問題。”

“換腎的錢是問曹萬宏敲詐的,那錢就不是花在這……要麽是被他老婆順走了,要麽是用現金投資了什麽或者借給了誰,而協議或借條被某些人跟病歷一起收拾走了……”許久摩挲著下巴,用鉛筆頭在桌上一點一點敲著,繼續分析:“以沈勇的經濟狀況來看,不是個靠綁架敲詐過活的人。他當年勒索曹萬宏應該單純是為了給女兒籌錢換腎,一般這種有明確目的的綁架也一定伴隨有明確的目標受害人,所以……沈勇為什麽偏偏選了曹萬宏,他當年也只是個小商貿公司的副總,比他有錢的多得是,沈勇憑什麽認定曹萬宏一定會給錢而且不會報警。而且綁架勒索不是個五萬十萬的整數,偏偏是六萬,是醫院開口要了六萬?還是說,沈勇知道自己只拿得出這六萬,而這六萬的來處是曹萬宏……難道是曹萬宏有什麽把柄被沈勇知道了,還是這筆錢是沈勇問曹萬宏討回來的本屬於自己的錢?”

陳斌忽然壓低了聲音:“許隊,二十多年前,輕水一筆糊塗賬,企業和企業之間,政府和企業之間,很多東西已經查不到了,更何況是……”

許久想起陸知遙曾經去輕水國土局查過自己扛下的那塊地竟然也查不到源頭,那民間那些資本的來去就更不用說了。

許久叮囑趙毅:“你和我一起繼續盯那筆錢的去向,他這樣一個平頭工薪階層要跟曹萬宏扯上什麽關系,一定有中間人,沈勇的社會關系很簡單,我們再去他生前工作的地方問問二十多年前他都跟什麽人交往密切。還有,派兩個女警盯緊曹琳,最好能混進學校宿舍樓,沈勇小時候綁架過她,她卻最後和沈璃做了朋友,目前唯一一個能確定的嫌疑人偷的車也在她曾經上過的學校,我就不信她什麽都不知道。陳斌,你想辦法繼續找他前妻……”

正在許久專註案情的時候,手邊的電話響起。

五分鐘後,許久敲了敲局長辦公室的門:“陳局,您找我?”

伍州公安局局長辦公室裏,陳建擡手示意許久坐下:“伍師大校園命案的事查的怎麽樣了?”

許久:“已經有些線索了,我們確定受害人小時候是被他的養父從醫院偷來的,並被非法給他養父的親生女兒捐了腎……”

陳建語調提高了些:“所以呢?跟她被殺有什麽關系?案子已經發生一個多月了,你們連嫌疑人的毛都沒摸著,倒是把人家小時候的事查了個底朝天。”

許久有些著急:“陳局,我們把那個王老太接到區局時,嫌疑人就開車企圖滅口,這就是最大的突破,說明這件事跟沈璃的死一定有關,我們的偵察方向沒有錯,這條線索不能斷……”

陳建擺了擺手壓住他要說下去的話:“上面對你們的破案效率非常不滿意,而且我還聽說,你跟被害人還有些淵源?你的確也不適合再查下去了,這個案子你先移交吧,把手頭的資料整理下,我找人交接。”

“陳局!”許久猛地站了起來。

“許久!”陳建一拍桌子,幾十年刑警生涯讓他臉色板起來時有種不怒自威的震懾力,但他隨即低下聲沖許久厲色說道:“你被人抓到了把柄,上面有人故意要你脫手這個案子,還不知道借坡下驢嗎?我沒說不查,而是用什麽方式查!”

陳建拍了拍許久的肩膀,許久一下沒了聲,反覆琢磨著陳建的話。

這話沒錯,現在把他撤出這個案子,一定是許久已經在摸近真相的邊緣了,有人不想讓他繼續查,而且這個人的地位還不低。

“好了,開發區大隊那裏有一個年節前的搶劫團夥案,你去指導一下吧。”說著陳建繞過辦公桌要送許久出門,但這個舉動不太像陳建的風格。

許久停下腳步,陳建走過他身邊時,忽然駐足低聲說:“該你的人,你自己用,但是別被我知道,也別被抓到把柄,否則,這個案子拐進死胡同,再倒出來,就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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