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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黑牡丹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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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黑牡丹的愛情

“把你兜裏的煙給我一根?”她還真是上了道了,酒後要煙?

高一桐摸一下他的褲袋,掏出一盒煙來,兩個人就著火盆各自點燃。大門被推開,牛陽起身看去,高一桐走進來,有些匆匆的樣子——

在這個時間回家牛陽有些意外,不是剛出去嗎?她旋小了音樂,疑惑地看著他。

“收拾一下,咱們回家!”

“回家?”她遲疑。

“奶奶不行了!”

“哦?啥時候的事?”

“剛剛。”

“不是一直好好的嗎?”牛陽不明白一直身體健朗的老太太為啥會這麽突然?

“……把錢給我拿一些。”高一桐繼續說,牛陽反身回裏間。

“我去學校接高原,你快點收拾,一會兒回來接你。”他接過錢、褲子後袋一塞出去了。

得知老太太突然離世,牛陽還是驚到了!她心裏說不出的像被什麽東西揪到並恨恨的向下拖曳!馬上就是春天了,過了冷冬的老太怎麽就走了呢?已87歲的老太,從千裏之遙追隨而來的丈夫已長眠於地下多年,那是牛陽與高一桐還沒交集之前的事了。在牛陽心裏這個不同於絕多女人的女人,她可以活直至少百歲的,她相信上天的眷顧!可上天沒有給這個身上有著太多故事、甚至可以拿她的一生寫一部傳奇的女人,牛陽打心底裏敬重並喜歡的稱做奶奶的女人更長久的人生!看來死亡從來都是意外!它不在人的意為中!

這些年多虧有她!讓牛陽與高一桐的關系有了一些認可感。都說隔代親,這三字之言也適合於她與這個女人間。每次回牛庵的家,牛陽總要到她那裏,那個只有她一個人的家裏去。

這個被人人說道的女人除去能喝酒吸煙,還有著與眾不同的思維,這讓她脫離一個世俗老太太常有的樣子,如一個孩子般天馬行空!牛陽與之處起來極平易、完全不用顧及彼此的身份及世上的一些東西!想一想有著這樣一性格的女人生在那樣的世代且是農村,得有多少人對她有多少說辭?可她就那樣活出著自己!由她牛陽學到了不少思想了不少!人真不能為了“大同”而活著,而扼殺了自己!或許第一面你會帶著“大同”的心走到其面前,不到一會兒的功夫你會發現一些全然是你的多餘!

記得那是一個很冷的冬天,第一次去她那裏。早些天下的雪還厚厚的積在地上,房檐上垂著條條冰棱。那時的高原已會自己撒開玩兒了。牛陽每回牛庵心情都是覆雜的,在心裏她已下決心不能再去高一桐的家。

“咱去奶奶家,她說了好多次讓你去呢!”

“她也想高原了!”高一桐補充說。

因與高一桐父母的不睦,讓牛陽倍感家庭人際的壓力!太多的事她努力過但不因她的努力而改變了什麽!這正是她的短板!在多年後她才知道人際真的是深似海!哪裏是她這樣的人能拿來玩轉的?眼下要見的是一個老人,一個在舊環境裏走過來的上了年紀的長者!牛陽真的不知要怎樣給自己勇氣!早前沒有任何關系的兩個同村人只是出來進去的印象,一下子,壓力又迫在了眼前!

高一桐的上輩們在*****時有一段過往,那些事在小小的牛庵直今年紀大的人還能說起來。高一桐的父親少年時期,也是高爺高奶夫婦正年輕的時候,他們一家遭遇了那個人鬼黑白倒置的歲月。在一場場大會批小會鬥裏,高爺與高奶還有高父及幾個幼年的弟弟,身上遭受著村人花樣百出的侮辱如掛著又臭又臟的鞋,在高臺上一圈圈的轉,同時還要忍受身體上隨時砸來的東西。高奶在那個非常日子表現出了超常的堅韌!家裏所有能掠走的東西洗劫一空。屋子的地面、順墻根都被挖了個遍!這個從遠方嫁來的女人被懷疑藏了好東西。高爺常在夜裏落淚輾轉不眠,高奶就會隨時越過睡著的孩子,緊緊地抱著高爺。還好,一家人都安然地挺過了那個歲月。後來,當那段歲月能拿來被牛庵人消遣時,無不佩服高奶奶一個女人如男兒般的胸襟。

高一桐推開本質的門,隨著門的“吱呀”聲,一個舊大藍磚鋪成的過道伸展在眼前,顯然上面的積雪剛剛打掃過。通向一古香古氣有些特別的農家瓦屋。“誰呀?”高奶奶的聲音!。牛陽尋聲看過去:正屋裏坐在凳子上的她探出了頭、正在拉開虛掩著的門。雖在一個村子,也聽說過她的事事非非,但今天以這樣的身份這樣的距離還是第一次,牛陽不免又緊張起來!

“俺,一桐!”牛陽用手指在高一桐的背上點了點。高一桐回頭看了她一下小聲說:“沒事,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是一桐?”她站起來、正常的話該是看到她的“三寸金蓮”,可她的腳卻不同“三寸”的長,穿著“老婆鞋”,縛著腿,上身一齊膝黑條絨有襟大襖。標準的舊時老太!但衣服內的身材?看見她使人一下就能想起“身材”二字來!老太身形依然高挑不駝,一張墨一樣的臉刻滿了歲月的溝壑。瓜子臉、大眼、高鼻、小嘴、尖下巴——可以想像曾經的美麗歲月!

“咦,是一桐?那跟著的是誰?”她要跨過那高高的門檻來。

“奶,不要出來,外面地濕?”牛陽忙說。看那小腳,走在雪融的濕地上,不能想象會不會滑倒?牛陽已有了進步!有了上次回高一桐家有了高一桐對老太的描述。

“是牛陽!”高一桐呵呵笑著。

“她眼神不好。”他附上來小聲說。

“你可來了?你敢來這裏?不怕俺給你攆出去?”她從凳子上站起、手拉了門邊借一下力、用她的“長金蓮”一杵一杵地走上來、拉了牛陽的手,那軟綿綿並帶著澀澀的頎長手指的溫熱傳遞過來!高一桐微微笑看著牛陽!牛陽在這個和美的見面裏一下子放松下來!老太貼面上來,牛陽無處躲避、直面她那一雙大大的眸子!“嗯,都說長得好看,今兒俺得好好相相呢!”牛陽窘迫。

“看你的手涼得,走,你別站著,去屋子抱劈柴來,咱烤大火?”倆人手拉著手走進屋子。

高一桐抱來了劈柴,老太摳開了火門,當投柴進爐,藍藍的火苗就跳躍開來!高奶的手再拉上來,一直不肯松開。

面對老太的給予,自有牛陽知道此情的溫暖!

在一些時候,還不冷的日子,只要回她那裏,老太就會讓高一桐拿來專門用來烤大火的盆子,從煤爐裏引了火,堆上一塊塊的木頭,很快火然起來了,火舌添得老高。整個屋子如關進了暖暖的太陽,逼得三個人連連向後拉坐椅,臉被烤得暖烘烘的舒服。她拉著椅子離牛陽很近還不時的伸手摸摸年陽的衣服說冷不冷呀?牛陽說不冷,她說:“你穿的不行!”

“你看俺,這大紅的襖!”她一手拉著自己的襖讓牛陽看。這是年前回家最後一次與她見面!

“本想著這衣服不穿了,等死了放棺材呢!可就是不死呀!”看過去,一黑皺的老太著一大紅中式緞面大襖,牛陽還沒反應出那是一種帶給她具體什麽感覺時,老太竟說出了這樣的話!讓她內心一悸!這一悸頗為不好!難道……?牛陽沒再敢往下想。老太對於“死”的坦然,倒是讓牛陽吃了一驚!是那邊已有人在等或是到了這個年紀已坦然或是性格使然呢?

“穿吧,以後再給你買,買好的!”高一桐說。

“現在的東西不行呢!俺這個可是你爺在集上扯的布手工做的呢!”

“老了,穿了這個也不中看了,俺年輕時可比你好看多了!”

“嗯,俺都聽說了!”牛陽說。

“一桐,給你拿酒喝吧?”她像突然想起了酒的事。

“俺不喝,你又想喝哩?”高一桐反問她。她嘴裏打著含糊,就站了起來,拉開了條幾鬥子的門。牛陽看到裏面放著不同樣子的酒瓶。

“這都是這個來那個來拿的酒,有的不能喝。”她揀了一瓶出來。

“怎麽不能喝?”牛陽不解,小聲問高一桐。

“她顯沒味,不辣。”

她邊走邊就擰開了蓋子,揚起長長的頸子,酒就倒進了嘴裏。“這個好喝,你嘗嘗?”她品咂著說到。高一桐接過來,仰脖倒下去,然後一臉的辣相。

“這個怪!嗯,下次別喝這麽怪的酒了?”

“不怪不能喝,像刷鍋水!”她接到。

“你也喝點吧?”她對牛陽說。牛陽連連搖頭。酒精的氣味很快在屋子彌漫,有種甜甜的味道。她又倒進嘴裏一些把瓶子放在了地上。一臉的從容與陶醉樣子。

“少喝些吧?”高一桐說。

“沒事,喝了一輩子了!”

“再次回來不讓上他家咱不去,上俺這兒來!”她指尖夾著煙,吸、彈——

說自己的兒子像是說誰似的?出乎了牛陽的意料。

她東一句西一句說著話,“多好的媳婦不讓回家!”霧蒙蒙狀的大眼盯著牛陽,熏得焦黃枯樹枝般留著長長指甲的長長的手指拉過牛陽的手,放在她的腿上來回地摩挲。

“不是,是俺不好!”牛陽忙說。

“不讓就不回,下次就回俺這兒來!”正說著話,高原跑進了院子:“回家!俺想回家!”

“來,來呀!”老太叫他。高原向後退去。

“他不讓俺抱呢!那次你爹帶他來,好不容易抱著了他,他就是不看俺的臉,呵,顯俺難看唄!”她自嘲的“呵”了一聲。

“這孩子,你過來讓你姥姥看看!”高一桐喊他。

高原再向後撤退。

“把他抱過來!”奶奶說。高一桐跑去,費了好大的勁兒弄高原進了屋:“烤火呢,烤火!”

“我不烤!我不烤!呀!呀!呀!我不烤!”奶奶想抱他,想拉他的手,可不得。

高一桐一松手,他就跑了沒影兒。

“唉,老了,小孩子都不耐煩呢!”奶奶感嘆。

“不是的,奶奶!”回家的路上問起高原,孩子說“她長得好嚇人呢!”——原來,歲月是這般的摧殘!

“怎麽就想起穿起了紅襖?”“而且還是放了一輩子都沒穿的?”牛陽問高一桐,高一桐吃吃的倆聲也沒說來什麽笑了笑。

整個下午,屋子裏的火大大小小、斷斷續續地燃著驅散了陰冷,牛陽幾乎忘記是在嚴冬裏!老太太天上一句地上一句在說著她的過往。也許,這些她也曾對別人如數家珍地說過。在溫暖跳躍的火光裏,一個跋涉過千山萬水的老太、在她用一生歲月守侯的老屋裏、在她徐徐的話語裏,牛陽似把身邊這個豪放真我的老太的一生縮放看了一遍,讓人心生感嘆與敬意!她有著大大的眸子,空洞、空泛、渾濁,讓你根本無法從她的眼睛洞察她的內心,感覺對面坐著一個從時空裏或是從圖片裏穿越來的人!可她與你說著話,那聲音就在耳畔,洪亮、果斷、幽默!你又能真切地感覺到她的人格魅力!這個倔強的女人,暮年一個人守著一個家,當生活過成她一個人,她哪裏也不去。她住著的正屋,還是當年她與高爺爺結婚時的房子,這些年裏不論哪個孩子包括高一桐要拆了它重建,在她那兒沒人能說通。她也總是那樣的兩句話:“扒它幹啥?俺好好的房子!”是呀,好好的房子,存有美好記憶的房子!

在她娓娓道來的話語裏,牛陽感到她是把她當做一個真正的家人來說話!此刻身在暖心也在暖。除此,讓人感動的是她對自己守候一生家的眷戀,對追隨而來的男人的無悔。這就是愛情嗎?在一閃一閃的光亮裏,牛陽看向高一桐。

天一點點暗下來,要到了撐燈時分!牛陽給高一桐遞眼色。

“奶,俺得走了。”高一桐站起來。

“你不走吧?”她又拉起了牛陽的手。

“你一個人,跟俺們去吧?”牛陽說。

“俺哪兒也不能去,到時你爺回來家裏沒人呢!”她又說起了癡話!站在大門外送別,牛陽有些不舍轉過身,擡起手向她揮了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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