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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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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十年

春末夏初的午後,雨嘩嘩地下著,如密織的網。又一個生命勃發的時節到來了!目及處枝繁葉茂若勾連不絕的綠屏。通向牛庵河岸邊的鄉村水泥小道上,一輛小車行駛過來,偶有匆忙從田間躲雨奔跑的農家人,相遇來不及招呼!

剛剛還風平浪靜的雨,霎時舞動起來!哦,起風了!田地裏青禾在勁舞、道路邊大樹在勁舞!光亮遮匿、天空若打翻滾動的濃墨,雷母攜著電光從天際隆隆而過並在不遠處炸響!雨打聲聲“霹霹啪啪”!河面濺起來不及吹起而開裂的連天泡泡,看得人恍若臨了災難的水荒!

入夏了入夏了!必有這麽一場突驟的雨,讓春天滾滾而去。穿梭在雨中的車子在形成的密閉空間裏更感外面的大雨如註!高一桐一手離開方向盤去觸雨刷檔位以加快它的速度。即可,淋淋瀝瀝玻璃上的雨刷如人的手臂顯得忙亂起來!路邊的楊樹葉被砸落裹挾著,落在車上,落在雨刷的半徑區內。它賣力的一下一下刷呀刷,有了水的粘合,葉片還是被驅趕得連滾帶爬。

——外面巨大的聲響引來了孩子的興趣!高原前一刻還安靜沈於游戲,把一個巴掌大的機子按得焦人地響。這一刻就把它甩在一旁不安分起來!他臉貼上玻璃謹慎地驚奇著大自然的神力,但很快他被逗樂了:哈哈笑起了田間舞動並抖擻一團的莊稼。他要站起來,被車頂磕了一下頭彎下腰來!

“爸,我要樹葉,那玻璃上的!”並同時摁下了身邊的玻璃——雨一下子竄進來,同時裹著一股涼意!雖已入夏。

“快關上!雨進來了!”牛陽斜過身,快速摁上玻璃。

“哎呀,什麽都不讓幹!”已上了二年級的男孩不耐煩地說,只好退回坐下。

“要樹葉幹啥?樹葉有啥好要的?”高一桐對背後的孩子有些嚴厲地問。

牛陽“咯咯”地笑了,她是笑這對父子!

這個高一桐,好像從沒自孩童時期走過一遭似的,也或許自高原幼小起就沒能與之好好相處過?日常裏,這個小男孩與這個大男孩常常出現如此種種的不愉快,好像倆個人自始就是一對冤家?融洽的時候怕是高一桐帶著孩子去超市購物吧?高原可以隨意買,這時孩子樂得什麽似的完全忘記了倆人間的嫌隙。在別的家裏,男孩子好像更願意做父親的小跟班,關系更緊密些。高原在他那裏受了數落,總是委屈地喊,“媽,你看俺爸又說怎樣怎樣……”還能有什麽辦法?高一桐整個一忙人多在外少在家。她與他在孩子的一些問題上溝通過,但能有什麽效果?牛陽常為這個心裏糾結。

“放歌聽吧?”牛陽伸手去摸這個長著大腦瓜的男孩,以打破這小小的不快。高一桐打開屏幕,孩子來了興趣,他探身過去,扒拉碟子:“我要看奧特曼!”

“……啊?你又要看奧特曼?”牛陽叫到。牛陽覺得被這個七歲的孩子天天看奧特曼看得自己血液裏都成了奧特曼!

這是一個周六的下午且天氣不好,恰是高一桐以為的回牛庵的好時候。他在街上每每買好了各種吃的恨不得買一個食品店帶回去。因著高原一天天長大,牛陽與高一桐的家裏就那樣著。但也因著高一桐一再的要求,每次她還是要回他父母那裏一下的。自己的家裏,父親已不在了。最重要的家裏的房子已經翻新,是高一桐給蓋了三間正屋及三間偏房。在牛陽,那可惡的過去終於成為了過往!也隨著國家政策一天好一天,她想讓健在的母親在以後的日子裏不必有愁苦。

“一桐,咱今天不回家吧?”

“不回家?都到這兒了不回了?咋了?”

“這麽大的雨,不想回了……”

“……有病吧?”他從擋光鏡裏看她一眼。

“……你看這雨……多美!咱就在這兒慢慢走走吧?”

“雨有啥美的?”但他還是放慢了車速。

在這樣的大雨裏道路上沒有其他一個人影兒,你所聽所見所感完全是大自然刺激於你的震懾!天上烏雲翻卷,那閃電雷光似就在莊禾地的高壓電線之上炸開著!天空、電線、莊稼、車子,此時,你就覺得浩渺的宇宙之近迫!近得你可以踩著這幾個點而去其上?同時又有一種敬畏讓人生於心底!

整個水霧茫茫一片的河邊曾經泥沙窩窩路鋪成了硬化水泥,光陰荏苒,河岸上有些楊樹還在!有些柳樹還在!自與高一桐一起離開,她回這裏的次數能數得過來。也許正是這些離開的時光,讓其在心間孕育出不一樣的情感來!此刻、她就是這樣一個易於感性的人!易於被外部情境觸及了心靈的人!在天氣晴好裏高一桐會放下她與高原,獨自回牛庵去。她帶著高原在這片天地裏、在這片她小時候瘋傻的天地裏一起瘋起來!在城中樓房裏長大的孩子,他的好奇他的興奮真的不亞於她孩子時的童稚!記得一年夏季下去河邊玩水,高原的鞋子還被水沖走了,急得他直哭!幾年過去,河坡已變得平坦,水會斷流,還有那一片蘆葦已稀稀疏疏地散落著,裏面各種的鳥兒也是疏落。再有,河坡兩岸的斑茅、荊條、它們也是枯竭的樣子,各種叫不出名字的花也沒了蹤跡!真的讓人有種很深徹的心痛!那些老樹木她用手去觸摸它們,她也曾折過它們的枝條帶回城裏的家,直到枯得不行,直到遭高一桐的嫌棄,她才不舍地扔掉!穿過時空去,一定能找到不同的牛陽在這裏留下的身影!一定在哪棵樹上,留有牛陽觸摸過的印跡!還有就在這條路上,高一桐向牛陽跑來了,他握著雨傘……

小路的背對處,是村小,現在它已在原址上升起了兩排三層的樓房。眼下,鄉村學校不景氣,學生少得可憐,即便他們下著課,也不會鬧騰出很大的動靜。憑著記憶,牛陽還是能判斷出當年自己讀書時及教學時印象深刻的房間位置!這是怎樣的一份情感?怎能不讓人想起當年要挽留自己的老校長?這一方土地,是記憶物質裏固有的離子,它在,她在。

入了這個場景,一枝一葉、哪怕一細微的風吹草動,一微妙的味道,都是滿滿的回憶!多少個離開的夢裏,還是會游弋徜徉在這裏!

如果說人有鄉愁,那一定是有一片不能分割的魂牽夢繞的土地!

她終是走出了這片天地!做一個農民沒什麽不好!可對於牛陽,如若把她的一生都交付給農村,讓她的足跡只踏在牛庵這方圓的土地上,她真的無法想象那將是怎樣的人生?她要的人生是要走出去,去探求生命的外延與未知,是要讓剛剛啟動的生命在未來的時間裏得以綻放!走出牛庵以外的世界去,哪怕有苦累等著她!

她與高一桐相遇至今,差不多要有十年的時光,這十年的光陰歲月,他與她手與手相牽,心與心相連,走過了他們最溫暖和煦的青春!她相信在她生命裏出現一個牛天賜,是冥冥中魔咒般的安排!他像魔鬼一樣強行地掠奪,讓她在最該拼搏的年華不得不痛不欲生地放手!原來是在指引她走上另一條道路與高一桐相遇?不然高一桐如何能出現在她落魄不堪的生命裏?

雨漸息。

“高原,來,來,媽給你商量個事?”

“啥呀?”

“咱不看奧特曼?聽歌行不?”

當陳楚生的“有沒有人告訴你我很愛你”在清澈悠揚的樂聲中唱響,車子向前奔馳而去。

擡頭望去,遠處的牛庵,它依於河灣,傍於百年的木樓之畔,連同沐過雨水的初夏如塗過重彩的一幅美麗油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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