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死之誘

牛二梁形單影吊地回了牛庵，牛家的新瓦屋是留給遠歸的人住的，現在已不可能了。進了村的牛二梁徑直拐進了村頭的新屋，把自己關了起來。一夜一天後的晚飯時分，他如平常般走了出來，路上與人對了面沒有停下說話的樣子。這把人們沖在嘴邊或想含蓄問的話都咽了回去，一陣哈哈算是寒暄。見牛二梁回家來，家裏的二位自是高興！家裏的竈火還留在老院，一家人如常吃飯，飯點間，牛老太察言觀色地問幾句本知道事情結果的細節，被牛二梁堵回後，也不敢再多嘴。牛大梁看他不願多說，也不便再說話。

“俺的······兒呀······”第二天一大早，牛老太緊鄰大路的老宅傳來她刺人魂魄的哭喊！一時間，人頭聚集。牛老太癱在地上，哭聲枯竭，人們慌亂地掐她的人中！

牛二梁自殺了！在被扒只剩一間的竈房裏，他用切菜的刀抹了自己的脖子，倒在竈臺前的柴草上。近旁的人奔上前看得心驚肉跳：血從柴草下向地面蜿蜒而流趟著大片還未完全凝結的鮮血！牛大梁從新院趕來抱起已經發僵的人兒老淚縱橫“俺的兄弟！你······咋走這路······？”

消息如風，一時間村外的人也趕來了！一個小小的牛庵人頭如潮，但無不一臉的驚駭加雜著聲聲的嘆息！

牛陽在聽到牛老太的哭聲起就回了屋子，她坐去床上心狂跳不止！她的心很亂顯然不是日常的亂，顯然牛老太家發生的事沖占了她！

或是因著住得太近或是因著牛燕，牛二梁自她記事起算是她很熟知的一個男人了！雖沒親見，但這刻她能從外面傳遞來的迅息裏想像著他的慘狀！讓她沒料到的是牛燕的決定會讓其做出如此極端行為！

牛二梁、他、已經是一個“死”人了！他的生前還是剛剛的事呀！想來他一定經歷了一場瀕臨邊緣的自我之戰吧？那一定是一場極其苦楚的戰爭？他的抉擇是苦楚後的苦楚或是釋然呢？她想到了這幾個月來自己最糟糕的那次！

一家人在生活的邊緣掙紮，村子來了賣菜的母親一次只買那麽一點還要與人掙價格，常換來鄙夷的目光，有一次人家楞是不賣給了！他們被生活所迫特別是父親無助無望的眼神，以及姐姐母親表現出的堅韌堅強，無不促使她生出一種力量。她想要用這份力量改變未來的日子，給這個家以舒展眉頭的笑容！可現在呢？

整日咳著的她多是賴床，睡了醒、醒了睡，飯也少吃。家人常為叫她吃飯都小心謹慎！她這樣的狀態是對現實的逃避呀！似醒非醒中不能自拔的噩夢連連！要麽被牛天賜追攆無處可逃嚇得醒來，醒來的她再次帶入更大的憤怒裏！她得計劃起來！她要計劃怎麽去殺了牛天賜！一個個方案想來絞得她頭疼！要麽就是考場上，最後的交卷時間，同學們一個個起身，她還有幾頁沒有寫完，老師走過來，從她手裏拉試卷，一臉的無情······她驚了一身冷汗！因是剛走出學校，夢裏卷子上的題目有鼻子有眼，醒來還在腦袋裏清晰可見！還有就是她走呀走呀走到了學校，可門衛就是不讓她進！或是她走到教室門口，同學們都齊刷刷地投來異樣的目光，老師說：“滾出去！”同學們也跟著說：“滾出去！”她感侮辱至極、慟哭。而往往是哭醒！她的雙肩還在抖動！臉上是滑落的淚痕……

無體無止的夢魘一日日摧毀著她！加重著她的頭痛！在一次夢中哭醒後她的雙耳開始如高鳴的蟬！她有時不得不用雙手“嗵嗵嗵”地去錘打自己的腦袋！

父親不聲不響地去縣城給她一次次買治頭痛的藥。母親與姐姐問遍了土方，哪裏會有效？——她得的是心病呀！

回家來的她什麽都不管不問，一家人還看她的臉色說話。姐姐更是帶著孩子去田地幹活，有時午偏回家來，帶著哭鬧的孩子與母親一起做飯……所有的家人對她的包容這裏面得有多大的愛呀？！父親更是小心翼翼地沈默著，她牛陽都知道！只能是表面的混賬內心更是責難！

牛陽在一些時候，去找過心如。最初她一去就是一住數日，總是不想再回牛庵。心如要進城了，家裏以後要上鎖了。心如說給她的這個消息讓牛陽心生失落。她竟一時不知說什麽好，淚水湧出眼眶。“你去城了找俺去！”心如說。後來牛陽又去她家敲打大門沒人應，相必是走了吧。

姐姐撿煤渣送車子後，她騎了自行車向家的方向狂奔。當時身體很糟糕的她哪能一直狂奔下去？當她漸慢下並註意起身邊時，才知自己到了一很是偏僻處且當時高株的青棵正林林立立於田間。她跳下車子一下棄之，大放悲聲！……有什麽時候那般的容不下自己？！如要把自己從軀體裏如牙膏般用力擠出擠幹凈不能遺留了一點點！有什麽時候那般的絕望呢？悲聲裏再望一眼牛庵的方向，邁出一步都是多餘呢！“死”的字眼一下子突襲了她！她安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累了在那地上又不知躺了多久……醒來，環視一下四周，林林立立的青棵，熱騰騰的氣息。才想起這地兒很偏僻還有一些駭人的傳言！她立馬起身，騎了車逃開。

由牛二梁的死讓牛陽又一次面臨“死”的問題！或是可以說成對“死”的恐懼與誘惑？生活的茍且不知它的意義、如牛二梁又沒勇氣！在身心的雙重壓力下，一些入眼的東西在強烈地刺激著她：比如看到刀，比如看到農藥瓶，比如看到深井······她的心會突然狂跳——難道非要走去這條路嗎？

——少年所走過的心路呀，不敢自我評說，自是留給他人吧。

人活於世是一場走去遠方的內我修行，是時候時，你的內我必須如蒼鷹斷喙般才能新生！這須要你的痛中之舍、臨痛之勇！少年牛陽哪有如此之智之慧？

鬼使神差在家人都睡下後，是夜已深了吧的某晚，牛陽悄悄地走出了家，要去哪裏？她覺得身體裏有一種召喚！黑夜的盡頭才是能夠卸載她所有紛擾與沈重的地方，她要去那裏！太累了，太累了，歇一歇吧？什麽上學、什麽未來、什麽她媽的流言、都見鬼去吧！牛天賜，你這個魔鬼，是你逼得俺走投無路！好，讓俺變成傳說中的厲鬼吧，再找你算帳！······俺一定會好好地保護你們，俺的家人，讓你們過上正常的生活！

天要亮了，快些吧，一旦天亮了，俺不想再看到天亮了！不想了！她要走了，走到永恒的黑暗裏去！她加快了步子，心中有了目的地，她向著青石板橋的方向而去，沒有懼怕！所有的紛擾是那樣的輕松，在她匆忙前行的腳步聲裏，因夜已靜，她好像聽到了除她之外的聲響！她意識到後，猛然回頭。身後有一身影！是召喚她的神靈嗎？不，不是，那個神靈不該是在身後——是母親！她一下子升出憤怒！怎麽跟著俺？！她繼續前行，加快了步子！母親奔跑起來——

······母親狠命拉著她的一只胳膊！喘息和著“嗚嗚咽咽”，像一個可憐兮兮有求於人的孩子？她們就那樣僵持著，她竟沒有一滴淚！母親帖在她身上，母親竟只到她的肩頭高？！一個弱小的母親熟悉的氣息刺激著她——這個終日苦做的女人，你要讓她失去女兒嗎？！

牛陽一聲長嘯！如牲畜般。她一下掙脫母親向家裏奔去……在靜默的夜裏，村頭的狗開始起吠。

陰晦的氣氛籠罩著兩個同是灰白頭發的牛大梁與牛老太。因牛大梁不是牛老太親生，算起來也不過相差十歲出頭的年歲。一下子兩個人好像迅速蒼老。倆個月後一個大風大雨停止的下午，牛老太去了，沒有任何征兆。中午是吃了飯睡下的，待牛大梁感覺到不對去叫時，她已不能應。牛婷子來到娘家，哭天搶地。非要給已冰冷的娘暖暖身子。眾人拉她，被她的哭聲感染，紛紛抹淚。

安葬了老娘，牛大梁鎖了新屋，依舊住在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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