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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拴牛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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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拴牛河畔

月梅的奶奶去世了,月梅回了牛庵。算一算她去鄭州已有三年了,一個人的變化是三天的事,何況是三年?回家奔喪來的月梅完全退掉了先前的樣貌,顧盼間無不流灑著少女青春的氣息!真是鄰家有女初長成呀!一場喪事,有多少眼球是盯著月梅的呀!她坐著小車回家來,開車的自然是她叫做“叔叔”的男人。奶奶入了土那男人沒做停留當夜就先回了。月梅留下來,她想在家住上一段時間。

城裏那病女人已成故人,按說牛月梅可以回到牛庵了,因為她的“工作”已結束了。人呢,有些事,真不是遵循著出發時的初衷,路走著走著,就有了太多的變故!出發時的那個人只不過是一個殼、一個蟬蛻,再想把現在的無論軀體或靈魂原原本本安放進那個殼裏已是不可能!月梅的弟弟妹妹都回了學校,家裏現在只她與母親。“媽,過幾年和俺一起進城吧?”“俺去能幹啥?俺不去!”月梅媽媽這幾年發了些福,

身上臉上看著有了圓潤。倒有了另外一種美!只要心是美的,何懼歲月?住在鐵桶一樣的房子裏,外面的狂風炸雷一樣可以高枕無憂!村裏對一個死了男人照樣過著滋潤日子的女人頗有微詞。牛燕、牛陽當然也聽到一些,現在已不是三個姑娘灰頭土臉流著鼻涕一起傻瘋的日子了!聽到的這些自是不便說與月梅聽。

栓牛橋邊大水灣畔,三個姑娘難得聚在了一起!

牛陽與牛燕走來了,正看見月梅蹲著忙碌的背影,洗衣石邊的老柳下,她正在洗衣物,身邊放著一大一小兩個盆子。裏面全是衣物。家裏有人亡故,有太多要拆拆洗洗的衣被。

“咱別說話,先別說話……”牛燕小聲說,她的搞怪又來了!“走”她說著並拉上牛陽的手,牛陽會意。兩個輕手輕腳下到河水邊,往前移間牛燕撿起一石塊向月梅蹲著的水面砸去……

水花濺起,月梅猝不及防慌亂後退躲避轉身,“是恁這倆死妮子啊!”

“哈哈,找恁呢,去恁家瞅了好一會兒,像是不在家,猜著恁就在這兒呢!還真準!”這牛燕一開口說起話,倒是一筆抹掉了牛陽正不知如何的搭話!而且有讓人忘記了所有不快之感!至少這是她給牛陽的感覺!無論身外的響動,心靈的強大是何等重要!牛陽日漸明了牛燕身上的這點,可她哪有如此功課?還有經了這幾年,牛陽還發現待人接物的禮節、說話自己很是欠缺!往往一個小節都會讓她不知所措的臉紅、發窘!每跟著牛燕,就不用擔心這些了且學會了不少!真是書讀成呆子了?

“找我幹啥?啊?找我幹啥?”月梅看了牛陽會意笑了笑,低頭掂起衣服抖落身上被濺上的水,彎身抓了身邊的石子,做“水漂”狀向這倆人近旁的水面反擊而來……

這樣一打鬧河灣響起了三個姑娘朗朗的笑聲!這裏不要苛責牛月梅對奶奶的感情!以為她剛沒了奶奶就沒了痛!月梅對奶奶的好真的沒得說!月梅奶奶是老喪,能讓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怎樣悲悲淒淒呢?

月梅原來的馬尾燙成了披肩發,現用一白布條束在了一起。她上穿一白色光滑柔軟的襯衫,下穿一深藍色高腰褲,前腹腰間有同色三個裝飾紐扣,拉鏈隱形在側腰處,收腳口,胯處寬。她把上衣束在腰口裏,腳上再蹬上一雙高跟鞋。這身裝束,一個活脫脫的摩登女郎!在這麥子收前的日子,天氣說暖乍寒,沒有一顆火熱的心是不輕易穿得這樣單薄的!另此時的月梅皮膚白皙光亮潤澤,真的不能拿在家時的月梅去想像她三年後的青春是這般美麗的樣子!還有可說的她隨步婆娑的上衣,影影綽綽出裏面的內衣,什麽樣的內衣?那就是現代女人的內衣!擱在今天哪個女人不穿?可當時的小村女人哪裏見過這個?背後幾根帶子?前面是?這次回家來的月梅完全被她的“內衣”新聞席卷了!

當小村人與她走了對面,眼睛閃爍不定,得了機會死盯月梅的上衣,但又不能特過份,臉上難免尷尬!那目光是帶勾子的——恨不得勾去她外面的衣服,把裏面看個真切!走了對面寒暄向背後,立馬轉頭再想看幾眼,又看到了後面的幾根帶子……月梅的內衣在小村引起了熱潮,女人堆裏,成了她們熱火朝天的話題。“嘖嘖嘖,那樣也能穿在身上?!”

“那樣……嘖,與光著膀子有啥不一樣?”

“嘖嘖嘖,只幾根帶子!”

“人咋不學壞?……”

“給恁個還穿不身上哩!”

“甭說,俺真穿不身上!”

······

“不洗吧?走,咱上去歇會兒,大不了老娘幫恁洗!”牛燕還真不是說大話,誰不知她手眼通天的本領?說著話,她就拉了月梅。月梅還真丟了洗衣。三個姑娘向河岸栓牛橋旁的老柳走去。那老柳枝丫繁茂的樹下是村人常逗留的好地方!此時將要入夏,暖陽普照萬物!放眼間好一派生機隆隆!這裏不再贅述。

——這老柳或老柳樹下或放眼之望的景象,夢境裏俺能看清地面上大大小小不同樣貌的沙粒!記得有些大的沙粒它有著骷髏一樣的頭顱……

文字的讀來之人,俺說它流動在血液裏!由此及彼,俺是否攪動了你沈封以久的靈魂?

樹下是人們從河灣搬上來休憩用的大小平整石塊,月梅坐下雙腿並列伸展著,牛燕挎著牛陽的胳膊,兩個人站了一會兒,也坐了下來。兩個姑娘看向月梅,三個女孩子相望,內心有一種別樣的感覺!牛燕打破這別樣“嘿嘿”地笑開來!

“咦,這上面的“花豆妮”這麽多,還排著隊呢!”牛燕轉著頭看向柳樹說。“花豆妮”穿著花枝招展的外衣,是愛在柳樹上生存的一種很漂亮的蟲子,不咬人沒氣味,孩子們愛上到樹幹上捉來玩。

“咱上去逮些吧?”說著她伸手去,月梅與牛陽湊近,果然好多穿著花衣服的“豆妮”正一隊隊趴在樹幹上!

“別弄了!”牛陽拉牛燕。

“你又長高了燕子!”月梅平靜地看著牛燕說。

“還長高呢,不長了,都累定這兒了!”牛燕就是一個很會自我調侃的人!在農村說誰沒長高,就會說是下力太大的原因。可牛燕一米七幾的樣子了!三個姑娘隨著牛燕的話“咯咯”笑起來!不知怎麽,牛陽看著月梅,感到了陌生!她能看出她的舉手投足間的沈穩、自信與快樂!這些東西是她遠不及的!較之她在學校找到的一席之地的自己遠不及的!

很可惜當下沒有手機、如果有三個姑娘一定會來幾張自拍吧?那將記錄下各自怎樣的情懷呢?春正濃,花正放,紅袂裹香醉暖陽!

較之月梅的美,牛燕又黑又壯但也不醜氣。牛陽呢?瘦弱黑黃吧?她常為看到別人的美麗而自卑不已!牛陽呢,在她註意自己的外在還有很遠的距離呢!倒時牛庵的一些人,那是月梅沒去鄭州前的事了!常說見了月梅與她分不清楚!牛陽不愛讓人提起她的長相會讓她感尷尬。

三個性格迥異的姑娘各自走到了她們滿了期待的人生關口!往下會是一幅怎樣的圖畫呢?此時月梅展現出來的牛陽未必能懂!還有牛燕的生活也在深深地觸動著她!對這些的思考會激發出她返校後更大的動力去應對即將到來的初升高。

“哎,燕子,你媽快回來了吧?”

“快了,再有幾個月!”每每,提及到“媽媽”牛燕立刻會切換了模式!她張了嘴還想說些什麽,被月梅轉了話題。

“陽兒,你快要考試了吧?”月梅看向牛陽——牛陽去迎接那目光,那讓她有些些閃躲的目光。

“嗯,再有幾個月。”

“考什麽?”

“考師範,高中是不能上了,上了還得幾年!”

“到時出來就是老師了,真讓人羨慕呢!”月梅說。羨慕二字從月梅嘴裏說出來,讓牛陽有些意外!

“牛老師!牛老師!”牛燕上來拐了牛陽的脖子,膩歪著聲音用嘴上來親她!牛陽知道牛燕是發自內心對她未來的欣慰!

——此時的牛燕忍受著多少生活對她不公的感嘆?可她卻如一個沒心沒肺之人!人生的境界正在於此!

“月梅,恁變化真大,俺都不能認出了!”牛燕又來了!這樣的話對於牛陽怕是說不出吧?牛燕此時眼睛裏滿是羨慕!

——這可不是牛燕:別人擁有的一切是別人的,與她無關。牛陽這才想起,牛燕也是一個愛臭美的姑娘呀!

“呵呵!”月梅笑開來,拿眼打量過來,笑容裏很有深意,“怎麽認不出?”牛燕一時無語,也跟著笑起來。

“……哎,月梅,你,你裏面穿的是啥呀?咱村的人,都……都好奇哩!”牛燕啥時變得口吃了?聲音還怯生生的?

“我?裏面?”月梅用手指向自己,又“呵呵”地笑出來,“這叫‘文胸’!她把“文胸”二字說得很重,牛陽聽了心裏有些抵觸。“你倆看!”月梅左右看看沒人就雙手樓起她的上衣,把如包含在花瓣中的隱隱的潔白顯露出來!

“哎,哎哎!……”牛燕忙環顧四下裏。

“這裏沒人!”月梅放下衣服說,“城裏女人現在都穿這個,很舒服的!”

牛陽在腦子裏迅速組合,想象被月梅叫做“文胸”的東西的完全的樣子。她看到過月梅走過的背影,背部有幾根帶子,她突然有種想把它做出來的沖動!這想法她自己也覺得奇怪!是月梅掀開的胸部驚動或驚醒了隱在她內心某個角落屬於女人的纖細神經?穿在女人身上的內衣,姐姐那一代人給了她很深的印象:在農閑的時間,幾個姑娘擠在一個較私密的屋子,她們拿來各自的一塊兒布,有的還是舊衣上磨勳較輕扯下來的。她們把布展開,幾個姑娘你一句我一句的拿了粉筆在布上說道,說道出她們認為合體舒服的內衣的樣子。好一陣,下了剪子,就在屋裏的縫仞機上出了成品。穿在她們身上的無非是一個如裹腳布一樣的內衣!她們把胸部牢牢束縛在逼仄的裹布裏。姐姐也給牛陽做個這樣的,但她只穿了一天,就實在受不了,丟棄在了一邊。但沒有那樣的一件內衣,生活中似乎又有很多不便·····

“恁,還去鄭州呀?”牛燕問。

“……嗯,還去······”月梅欲言有止。

“不是說那女的死了嗎?”

“嗯,死了。”月梅緩緩地說。

女人的骨灰安葬在了公墓,一切歸於平靜。兒子也要返校了,在送他去車站的路上,車內無人說話,月梅坐在後面,也沈默著。這對父子,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在人生還有漫長的路要走的時候,她不能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來。

“爸,您多保重!”和父親一樣高的兒子張開手臂,與他相擁。血脈相連的父子彼此感到了對方身體的溫度,雙雙兩眼潮濕。良久,他們分開,孩子拉著他的行李揮手離開。月梅看著這一切,鼻翼發酸。對這個家,三年的時光,不短不長,她見證並陪伴著走了過來。站在身旁的男人,她知道他的喜好、哀樂等等。他走進家門,一個眼神,她心領意會。他對她,如父如兄。但她不知道如要她與他也分別在即,她該如何接受分開後的那個月梅?還有要回到牛庵嗎?——我能回得去嗎?

泊好車子,月梅打開了家門,倆個人走進去,冷冷清清的家,少了一個人,少了為一個人而整天忙碌的狀態,一下子,時間好像變得悠長。“叔,您坐下歇歇吧?我去燒些茶水?”

他沒有應聲坐在了沙發上,閉上眼,背向後靠去。

“月梅,你也坐吧?”已轉身的月梅聽到他低緩地說。

“我……去燒茶水。”

“你坐,我有話給你說!”

月梅心中忐忑走過去坐下來。

“月梅,來了有三年了吧?”

“嗯”

“多虧你了,這幾年!”

“不是······”月梅不知說什麽好。

“十六了吧?”

“嗯”

“這幾年耽誤了你,學也沒上!”燈光下,他註視著她,疲倦的臉上流趟著父愛。她低下頭,不能對視!“父愛”已遺失在她遙遠的童年裏!今之得,她恍然。一直以來,三年來,她做著她一個保姆的分內事,只不過,她與這個家有著某種關聯。三年一直在匆忙中走來。今夜,他與她這樣“閑暇”地坐下來,說著話,感覺從沒有過。

“不,是家裏······”

“你去上學,你準備一下,過幾天就去。”他像是在命令。

“上學?”月梅驚到。

“嗯”他向她點點頭。

“我們單位裏業內培訓,學制二年,你頂替你嬸嬸的名額去,我周旋一下,應該沒問題。”

······

“你去睡吧?”他又靠回了沙發。

月梅站起來,去廚房,燒好了開水,沏好他愛喝的綠茶,放在他的面前,“叔叔,茶放這兒了······你也早點睡吧?”

她退回到自己的房間。

“你能行”叔叔的話還在耳邊回響。他說能行就能行吧!她離開學校多少年了?好像是很遠很遠的事了!她是家裏的老大,為家裏做出犧牲是她首選的責任,她也想過要像牛陽那樣去上學,可她卻不能,既然做出了選擇,她從來沒有後悔過!眼下面臨的問題解決了,她可以繼續留下來,留在這個城市,她不想回去,回到牛庵!那樣,這裏的一切對她只不過是場夢!她不知道留下來的結果,但她不想這裏成為她的夢!那只有聽從叔叔的安排。她感謝他,從內心,是他讓她的日子如以往以來的存在繼續,她喜歡這個存在。這樣,未來,想起,對她有那麽些絲絲的喜冀在昭示,她有要奔赴去的願望!“結業了,在銀行給你找個事做。”叔叔是有這個能力的,她相信。但她卻在床輾轉不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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