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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冬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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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冬假(一)

臘月二十三的下午,牛陽放假回了家,走至竈旁,她向裏瞅了一眼就直去了正屋。母親與姐姐在竈間炕火燒,這是經年不變的習俗了,父親正在草棚裏與牛在一起。

——牛陽有些急切地從院子走進正屋,擡頭撞見滿屋子的獎狀,心裏更不是個滋味!她已知了家裏的各人都在幹什麽,她努力平覆自己的心情!她放下從學校帶回的東西,把它們各各放好。特別她又抽出那張成績單,忙亂地展開再瞄一眼:更是讓她心堵得厲害!想不了太多了,她迅速把它折起藏匿起來,她不想家裏人看到它!

它上面的成績,各科都不是她想要的!小學時,各科都在九十分之上,現在竟有兩個七十幾分的,只有一個九十幾分的還是副科。現在她才體會到聽說過的那些沒考好的同學放假回家又是自己塗改分數撒謊說沒發通知書等各種做弊行為的心理。小學每次放假到家,獎狀與成績單桌上一放就該幹啥幹啥去了,沒想哪麽多呀!

這是去鄉中第一個學期結束,全年級有三百人不到,她的成績在六十多名,班級裏每次考試總是二十名以後。這樣的成績讓她很是郁悶!主要的一些插班生的成績還占了班裏前十名的好幾個!從來在學習上感覺很是輕松不曾為成績擔心的牛陽,真的是內心很有壓力!暫不說插班生,來到這裏的學生都曾是全鄉各個小學的尖子生,難道是她自身的能力極限將淹沒在這些能力很強的學生群中?這個問題一直在學期中糾結著她!但第一個學期,是各種適應的時間,糾結著時間過得真快!

——她要在這個假日裏好好找找原因!但有一個她是知道的,那就是她的心!她發現,很難再有如小學那般的心境去學習了!心裏有一些些的紛擾!這就是長大?這就是告別?如何在這些紛擾裏讓自己成長?讓自己安心於學習?才是牛陽最需要的!可當下的少年牛陽看清了自己,卻未必能在懵懂青澀的年紀做好自己!這正是她身上最至命的特質!

現下成績讓她羞澀,讓她覺得對不住家裏的每一個人!更羞於見村人!好在在臘月二十三的這個村人、家人都忙著接竈神做火燒的時間裏,她可以相對安然躲在屋子想心事、梳理她自己!

——看下學期吧!她在內心暗暗為自己打氣!她找來筆寫下了自己的假期計劃與下期學習目標計劃,與成績單夾在了一起。

——有了這樣的梳理與展望,她的心輕松了許多!

傍晚,炸起辭舊迎新此起彼伏的鞭炮!此時重儀式的人家一定是在竈爺像前插上了幾柱香,供上家裏最好的吃食,他們敬仰、虔誠地跪下,祈求竈爺上天言好事,回宮降吉祥!

有了這鞭炮的炸起,人們便真正的一腳踏進了新年裏!土墻外,吃罷了二十三小年飯的人們走出了家門,牛燕家只剩三間正屋的大道邊便常常是人們集堆兒的好地方!牛陽在屋子已聽得那裏有男男女女的說話聲。

農家人到了臘月就搬著指頭數日子了!倒不是他們為了那些豐盛的吃食,眼下這些分田到戶的莊稼人幾乎家家有餘糧,那些像吃了幾百個世紀難易下咽的粗糧正被日漸冷落。在一年四季裏忙碌的他們更是珍貴這難得的安閑時日!日子正朝著蒸蒸日上而去,誰不在這即將到來的舊歷年時日裏有一個美好的心情呢?

他們換上了幹凈的或新衣服,盡可能放下手裏的活計,包括牛馬一切生畜歇套。人們忌諱在臘月裏特別是過了二十三時做活計,說是神靈看見定叫他一生勞苦沒有出頭之日!這樣他們就剩一個嘴了!再用兩條腿來回走動走動的消遣了。

聚在一起的人們述說著今年割了多少斤肉,又說誰誰家的閨女要回門還能帶來多少斤肉,下了多少斤粉條,蒸了幾鍋白面饃饃,今年連花卷也不蒸了!還說拉了多少斤好煤,可了勁烤也能出正月了!還有過年給家裏每人都買了新衣服等等等。

——這些無不是老百姓生活越來越好的真實呈現呢!

說著說著就對準誰身上的新衣再探討一番,說著說著牛燕的大紅襖就被提了出來!牛燕今年身上穿了件大紅的襖,手感柔軟布料如膠質,水上去一陣打滑又滾下來。最讓小村女人開眼的是:她們套了一輩子棉花,也沒見過那麽松軟的衣服!誰見了都要上去摸一摸,抓上一把。“你看那布料,咋恁美?咱織機出來的布澀死了,沒法比!”“哎,給你弄個那料鋪床上,晚上你倆倒騰,成嗎?”人群裏響一片笑罵聲……

牛燕對抓摸她的大紅襖搞得不勝其煩,牛老太見了就會罵上一句“看你那樣子,還鬼上了?”艷紅的大襖是她媽年前給寄來的,同時還有一封家信。說“這些年愧對燕子,是一個不合格的媽媽。托人買了一件大襖不知燕子穿上合適不?……”這個顏色實在太招眼,她走到哪裏都是紅紅的一團。牛燕,在媽媽走後的五六年裏,像吃了精飼料身高猛竄,但卻不曾與母親見過一面,倆人間更沒只言片語,就連一個照片也沒有!有的只是與牛二梁書信時提到的“孩子一切都好。”

一個十多歲的女孩,正是開始註意自己形象的時候呀!村子不上學的女孩子,在一起就是比衣服比針線女紅,一比衣服牛燕立馬閉了嘴,低頭做她的針線。多年後第一次過新年時,與同齡人一樣都穿上了屬於自己的新衣!且是媽媽給買的!加之紅色本身的映照,她的臉上洋溢著滿滿的幸福!

這幾天起了風,天沒了太陽陰沈沈的,光禿禿的樹枝被甩的唰唰作響,幹風像日軍的掃蕩刮得人們不能立在戶外。牛燕家旁剛站幾個人就被刮得站不住,男子們一約鉆進了她家與牛二梁打起了紙牌,女人們沒啥幹也跟了看熱鬧。

聽得一陣有力的腳步聲來,一定是牛燕避開人堆來找牛陽了。“外面冷死了!”穿著大紅襖的牛燕跳進屋說到。牛陽與姐姐正圍在泥制的煤爐旁,姐姐做針線,牛陽在看書。母親在一旁也做針線,父親在桌子旁看他的舊書。

牛陽拉了拉凳子讓出位來,牛燕挨著坐下。她從襖裏面拉出一正織的毛衣。

“還幹呢?”牛陽問。

“這是俺爸的,俺趕緊給她織起了,讓他穿上。”

“俺要去看俺媽了!”她補了一句,難掩滿心的歡喜!

“姐,再有幾天俺哥就得來了!”牛燕說。她指的是姐姐的對象了。

“看恁媽?啥時候去?”姐姐避開她的話題。

“俺爸說過了年。俺也不確定啥時間。早知道給俺媽也織一件帶去!”牛燕有些遺憾地說。

“一件毛衣用不了多久的,上了緊一個星期就夠了!”姐姐說。

“可俺也沒毛線呀!”牛燕說。

“俺這兒有毛線,要不你拿去織吧?”姐姐說。

姐姐的婆家年前來商量婚事。姐姐死活擋了回去。她給人家定婚已三年了。可姐姐說她要等牛陽畢了業再說。當然這話牛陽不知道。男方為了能把媳婦娶回家,在沒成婚的年來節往裏就只有多買些衣物。這不年前又買了兩身衣服還有毛線。

“那可不行!”牛燕大聲地推辭。

“俺說給恁就是給恁,恁還謙虛?”

“……”牛燕張了嘴一陣含糊不知道說的啥。

“……俺……有了還給恁,姐?”

“再說吧?俺也不急用。”姐姐說。

姐姐拿出了毛線,是一個暗紅的顏色。也正適合牛燕媽媽的年紀。“姐,恁咋不買新一些的顏色?”牛燕說。

“一件毛衣穿很多年,這顏色耐久。”

“陽兒,來,沒事咱把線纏纏吧?”姐姐說。姐姐這是說幹說幹,她把給牛燕的線先纏成線團,以爭取時間。牛陽放下書,接過姐姐遞過來的線圈套在雙臂上。

牛燕放下她手裏的毛衣,一下子脫了她的大襖說:“陽兒,恁穿上俺的襖試試!”牛陽手上立即感到了一股熱熱的溫度,“幹啥呀恁?”

“恁穿上看看!”牛陽不明緣由,退下手上的線圈,把襖穿在了身上。

“嗯,多好看!”牛燕說“比俺穿好看!”

“好啥呀,俺穿著寬。”牛陽脫下去。

母親與姐姐看著,母親說“太晃眼!”

“你別脫了,俺給恁穿了!”

“恁說啥?”牛陽有些吃驚。

“姐,俺拿恁的毛線,不知啥時候能還恁,俺把衣服給陽兒穿吧,她上學冷。”

“看恁!說的啥話?”姐姐說。

“哪能要恁的衣服?”母親說。

“牛陽會要恁的衣服?她,俺的衣服還好說呆說的才穿!”姐姐說,“快穿上吧?”

牛燕低著頭手裏飛針走線著她小聲嘟囔:“姐,俺不想讓俺家裏知道!”

“俺知道,放心吧,看你那傻樣子!”

父親起身向外走,腳上的羊皮靴子“嗵嗵嗵”地敲擊著地面。鞋子是姐姐定下親事那年給他買的,裏面滿是長長的羊毛。父親有凍瘡天一轉冷就犯,是小時落下的病根。每年在雙腳上受了不少的罪。自姐姐化了不少錢從城裏提了鞋子回的那個冬天,他的凍瘡就成了歷史。他像寶一樣金貴著從不穿在泥地與院子之外。在最冷的日子裏,長時間穿著它還要讓腳出來透透氣,不然他的頭上直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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