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十三歲之夏（一）

之後天氣熱似一天，屋子裏很難存身。晚飯後的閑暇時間，牛陽與姐姐總搬了凳子，坐在房外那片平整過的樹下。那個假日、那個十三歲盛夏的夜，坐在那片樹下的夜，怎麽想來都讓人迷醉！都有著那樣重要的意義！若給一段人生剪輯幾個關聯片段，它一定是最甜馨華美的那個。夜下的萬物朦朧如幻！枝葉沙沙婆娑間漸歇息的知了偶爾一聲鳴噪噴下一股液體，或就呲在了臉上！雜草間的群蟲或搖滾或原生或抒情的彈唱，遠處河坡裏蛙聲如潮陣陣傳來，人事之聲似已漸遠……輕風徐來，吹落了潮汗撩動了心間。姐妹倆個有時候就那樣坐著，怕是在想各自的心事吧？頭上，月升中天，移了坐在月傾瀉的銀輝處，一手托腮，或遠眺或盯著月兒或看著地上如夢晃動的暗影，心放松下來絲絲縷縷的東西爬上來······

姐姐在此時想些呢？那個帥氣的男孩只在逢年過節或農忙的時候來家裏，他好像不怎麽說話，一說話臉就會通紅，他和姐姐好像並沒什麽交流，姐姐也是在逢年過節才到他家裏回節。成了親戚的兩家人就這樣你來我往三五年擇了日期辦了酒席婚宴嫁娶的事就結束了。到結束了這些人生的大事時，兩個人也許也沒說過幾句話。接下來生兒育女家裏地裏象小村一代一代女人那樣終其一生操勞一生也未必走出過生養的這片土地。如母親一樣。姐姐在想那個男孩嗎？在想她以後要走的路嗎？

找一個男人面朝黃土囚禁在“家”終其一生不是牛陽她向前走去要的結果！這個結果太沒懸念太沒期待！

當同齡人手裏笨拙的拿起女紅學著大人的樣子，她好像局外人不關她的事心裏還有些些的不屑。回想從記憶起到現在十多年美好的點點滴滴的心情，是為著走到那樣的一個結果她就覺得悵然若失！如果非要那樣，她寧願永遠不要長大永遠待在學校裏！

拿到手裏的通知書，給牛陽的心插上了起飛的翅膀！她要走出去，去展開內心的向往！還有這個家，太需要一種力量，一種拯救的力量！一種托舉的力量！

父親蓋好了竈火，他就那樣把一個空殼的草棚扔下不管了！母親一個女人和了泥壘起了竈臺！姐姐下了地，牛陽實在看不過就幫她打下手。毫無頭緒的她看母親從家中一一找來要使用的材物並很快成形的竈臺，牛陽知道這樣的粗活對母親自不在話下！看母親高興的搬進一家人的炊具，她是在想做一頓飯再也不會像打游擊一樣了吧？正屋不會再如熏蚊場了吧？剛壘起的鍋臺濕濕的臨做飯母親就用了起來！自然是一頓狼煙熏得一把鼻涕淚！在幾日的使用裏，鍋臺漸有幹色。但母親也試出了它好不好用！原來竈房是要留有煙囪的，壘的鍋臺燒火才能出煙！究不知父親怎沒想到這裏？一日早飯罷，母親就上去鍋臺上，拿了大鏟與錘子，她要在那堵緊鄰的泥坯墻上弄出一個凹槽來！……那搞得一身飛揚泥塵的母親！讓牛陽五味雜陳！每每這樣如出一轍的場景出現，她除了覆雜的情緒外並沒有上手去做！這是最讓她痛恨自己的！是自己高高在上的虛偽？這時她會想到牛燕與牛月梅，人家兩個哪有你身上的這些？是誰讓你有資格這樣？

——她再次恨起了父親！她討厭那樣的父親。

在全村人都邁開大步向前跑去的時候，父親是掉隊的！她憎恨他的掉隊！他好像已安心於他的蓬戶柴門，春耕夏收朝暮晨昏裏，家裏的經濟好像終年不變！

在土地完全到戶後，村人的畝產正季季更新他們喜上眉梢且是他們說得最多的話題。而父親地裏的莊稼很難長得喜人。他養豬只養公豬且性情刁鉆不長個，一個公牛要訓一個公豬要批！持觀望種下的幾壟煙葉，什麽什麽都不懂，又不入人群學，最後全靠在了姐姐身上！母親養的幾只雞下了蛋不舍得吃拿去換下幾個錢。……這樣的種種怎能不掉隊？！這樣的種種是一個十三歲的牛陽在那個漫長的假日裏感悟到的！

究其會出現如此的父親？其根源在於父親沒有男孩嗎？這對於他是致命的嗎？在農機沒有出現的農村，一個男勞力有多麽的重要！家裏的男孩子一天天長大替代了父輩的一天天衰老，是多麽和諧的默契！這種默契是村裏的父輩男人掛在臉上說在口裏的喜悅！父親望塵莫及！當兩個女兒日漸長大，他很難從更高處感受父女之溫情，而被殘酷的卑微的現實擊打得只看到了自己的衰老！在他一日一日力不從心於勞作的時候，更在於農村無子就斷了香火這個大環境或說中國深根蒂固自古以來重男輕女的熏陶下，父親走不出了它的魔掌！他墮落他封閉！沒念了幾天書而在社會環境下過早地知道了這些的姐姐，她剛強勇敢的能力從不曾遜色！可這也未能換來父親的認可或是可以放下他的心結！他把他的失意緊緊地攢著並遷怒於家裏的每一個人包括他自己！姐姐她終不是男孩子！盡管有時有種不要命的感覺！她扛不過的！她更扛不過世俗，為此她偷偷地哭泣！有時牛陽也會生出對姐姐的怨氣，她不喜歡那樣拼的她！即便一個女人心再剛強，力量上終抵不過一個男人！女人是花，就該有花一樣的綻放！象這樣天生柔弱的女子，要用她的力量去生存，不知道這是怎麽的一種人性的摧殘？

一天姐姐與一群大姑娘們一塊兒進了趟城抱回了一臺收音機。一百多元呢在當時算是價格不菲了！姐姐放它在破舊的八仙桌上。父親回家來看到，姐姐連忙說花的是定親的錢，父親沒接話。倒是之後常出現他與姐妹倆爭收音機的事，收音機的到來打亂了父親每每抱著四經五書的習慣！他把臉湊上去調他要聽的臺並附耳上去像有耳背一樣。

樹下的夜，在某既定時間，匣子裏傳出老評書家帶著磁性抑揚頓挫的播音，記得那是在播《都市風流》或是一部什麽武俠小說？這些長篇小說裏的故事情節、人物的命運、他們的所言所行所思，無不對那時期的牛陽有著意義深遠的影響！每當故事徐徐道來，她漸漸被人物代入在那一片迷蒙的夜為故事展開了想像的畫面……

一大戶人家能文能武的姑娘偶然邂逅了心儀的男孩私定終身並懷了孕，自己帶了一丫鬟逃出家門追趕男孩去了。姑娘策馬山間或舟船河流，姑娘對自由追逐的大膽吸引著牛陽的心！伴著月亮的光陰在林葉間悄悄然的滑過，凝視碧空那輪其上輪廓依稀可辨的亙古尤物，她的心思由密到疏由近及遠去了……

哪天來了“沒心沒肺”的牛燕，或再來一個月梅，或再來幾個找姐姐的大姑娘，話題就會多起來，月影下就會生出蓬蓬熱鬧的希冀！

夜影下的月、風、物影、笑聲、思索、或者說收音機裏播放的故事，正是這些元素帶著牛陽憧憬著一個新的裏程。多少年裏，她會在夢裏坐回到那個粗糙的白茬椅上回到那些個夏風撲面的月夜，那清晰的畫面裏還有那一枝投射在地面的低矮搖動的枝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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