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魔魘

那些考前的日子裏，月梅會算著牛陽放學在家的時間過來說說話。牛燕在家手裏幹著活，有些心不在焉的往她們這裏瞄上幾眼，卻往往招來大蝦老太或牛二梁的辱罵。有時還要挨上一頓打！這時的牛燕面對千差萬別難以預料的挨打狀況已不像一個經不起牢房酷刑的懦夫，她不再哭天搶地的哀號！生活的實際已經淬煉了她的內在！那個公主般存在的牛燕已經被殘酷的生活重錘搗碎碾壓重組！這些抽象的不得肉眼而見的改變就是現在她面對狀況的無聲無淚！還有一招，若打者下了狠勁兒，她學會了周旋逃跑！那個逮她不著者，氣發不出，火氣猛生！這時的挨打往往招來了小村太多的人！礙於臉面，打者只能止手！但逃跑這個戰術好像總有一頓打寄存在那裏？為下次雞毛樣的事件潛伏加重著法碼而或本不動大氣的事件因著你的逃跑這會兒逮不著你總有你進家到哪個相對閉合的空間裏，逮著她如捉一個“甕中之鱉”，這樣一頓打是逃不掉了！但她無聲無淚！煉就一個身輕如燕躲避棍棒拳腳和飛來家夥的本領實在是明智之舉！但真的沒法論述逃跑是不是一個高明的與“敵”周旋的戰術！但，她，牛燕已別無選擇！她眼巴巴的看著有著自由之身的同齡人，也許，她內心之強大茁壯早已蔭避天日！

牛燕家的空地上堆了不少紅薯，載重的車子到了家找到要卸的地兒，牛燕只需借用別人一個單薄的肩頭，放另一車把在肩上，彎腰再站起，一車子紅薯就順著車箱板滑堆在了地上！省時省事多了。——這樣滿車的重載，長年勞作的棒勞力也不輕易去做，除非是兩個棒勞力合作。因為這樣一不小心就會閃了腰！牛狗留幾乎不這樣做，他總是一下下手卸得剩半車時才這樣。長得高出了同齡人一個頭且粗粗壯壯的牛燕，已是家裏兩個單薄男人的得力後備軍！只是她怎麽也不能被縷成順毛的驢，隔三差五的出狀況！常驚得一院子覓食的雞“各大各大各各大——”高聳脖頸一溜煙逃得無蹤影。

牛二梁已日漸回到生活的軌道，他似乎“適應”了沒有牛燕媽的日子。他不再依酒買醉已是燒了高香！睡覺打發時光是他的最愛但到了農事時他還是會出些力的。一家人倒象是“相安無事”的過著日月。日漸長大的牛陽有些模糊了牛燕媽的樣子，當偶爾的偶爾牛燕提及“俺媽怎樣怎樣”時，她才想起牛燕是有媽的！

牛老太坐在小凳子上摘紅薯。紅薯是要冬來儲藏的食糧，要趕在大的降溫前入窯封實窯口，不然紅薯受冷就會壞掉。時已到了吃飯的當口，牛燕在車子到家卸了後的一次次的間隙裏奔向竈間，把該做的做好再交代牛老太一下，就慌忙去追拉著空車走前的兩個男人了。

在她媽走後的這幾年，牛燕還成了竈間的行家裏手。她做飯的手藝直到有一天牛陽看到，真的是驚到了！手搟面，烙饃，蒸饅頭這三樣，是主婦們的看家手藝，會了這三樣一家人的吃飯才不成問題。那時的女人們憑的拼的是真本實！因為沒有那些個廚房現代化的機器可替代更沒有現成的去買！有些幾十年的主婦也未必做起來應手！可牛燕得心應手，又快又好！真是服了！村人是人人誇口！牛二梁這個爸爸，他餓不得，餓了的樣子如一個犯了煙毒的人，樣子嚇人。有說這叫“饑飽癆”，其實就是胃病。為了這個牛燕每每總是照時照點的一日三餐。農村人，農忙或農閑一日兩餐是常有的事。一個十多歲的孩子，真是不易！偶有飯不得點，牛二梁臉陰得滴下水來，有什麽狀況發生也是難料！

牛陽放了學走到屋前的空地時，牛燕看到了她，“陽兒、陽兒！”的叫了兩聲，她的叫聲壓在喉嚨裏，怕有些人聽了去！牛陽還是聽到了！轉頭停下說：“你可吃飯哩？”她看到她手裏拿著碗筷兒。其實她拿了碗筷是給她爸準備盛飯的，這也是她的日常了。她只顧與牛陽說話一臉的笑靨！這時牛二梁吐著煙圈，走出正屋惡狠狠地盯了牛燕！大大的凸鼓無神雙眼讓牛陽再熟悉不過！“恁媽那個#，幹一天活也閑不著你？！”這惡魔般家常樣的聲音傳來，倆人迅速撤離。他呲著牙惡狠狠的咒罵牛燕早已為常事。父親的每次辱罵她必須打起精神也就是要提起警惕了她自己也說不準接下來要發生什麽！他就是她的魔鬼！魔鬼父親！

牛二梁自牛燕媽從田地裏被帶上警車，他就用百年不變的表情做著他經年累月的動作：吸煙。那張清瘦姜黃的臉似乎只有皮膚包著的骨架輪廓。一年裏很少看到他的笑容，即便去笑，那被拉離原位的皮膚牽強的凸成一縷縷的皮膚條，如風幹的大長棗。滿嘴被煙浸蝕的黃牙連著烏紅的牙床完全暴露出來。那陰森之感真的是比哭難看！

就在牛陽剛回到屋子，牛燕的惡運就來了！

牛二梁抓起院子桌上的茶瓶向背對的牛燕砸去！“摸癥啥恁媽那個#？！”牛二梁這喪心病狂的動作驚呆了在場的牛大梁！他一個箭步飛奔去攔空中飛出的茶瓶並大聲喊到：“燕子，躲開！快躲開！”卻被腳下一個重絆摔倒！情急中他高高舉起一只胳膊企圖攔下它！不想那物被彈了一下後瓶塞脫出熱水飛濺！正著淋在牛燕的雙腿上！同時“嘭”一個巨響它爆裂了！牛燕被身後的猝不及防跌坐在地！並大聲地哭叫：“媽呀——媽呀——媽呀——”

牛大梁的一只胳膊皮膚因裸露在外一會兒就起了大片的水泡！牛燕宰割般的叫聲讓人們一下子就站了一院落！“媽呀——”聲之淒慘讓人心驚駭！沒有哪次傷害如此驚險與殘忍！牛陽聽來，才又一次意識到牛燕是有“媽媽”的！怕牛二梁再發瘋，可憐的牛燕忍著灼痛還要逃跑！真是對其男人之狠了然於心呢！但實在跑不動了！她抱著一棵樹滿臉淚水，雙腿因用不了力氣一下子雙膝跪在了地上！嘴裏因痛疼而發出唏噓聲！

他的父親，牛二梁站在那裏，雙牙緊咬，從牙縫裏連連的擠出“打死你個死#，打死你個死#！”哪有這樣罵自己閨女的？這樣罵一個路人還說得過去呀！真不是個東西！村人誰人輕易去招他？他骨瘦如柴的手指又夾著只剩煙頭的煙，不動聲色的吐著煙圈，並把肩膀用力向外甩了兩下，那兩個黃色的指甲也跟著甩了甩。

“走，趕緊進屋吧！”母親與大夥上去拉牛燕。她扭頭看著牛二梁這個她天天喊他為爸爸的男人！眼睛裏滿是驚措與膽怯，身子不敢前行！

牛老太一臉憤怒瞪著牛二梁：“說你啥好哩？”向把牛燕圍起來的人群走來。在眾人的攙扶下牛燕痛得哭天搶地一瘸一拐地進了屋子被放在凳子上。已十多歲的女孩子，有了羞澀心，“快把褲子脫了吧！”牛燕用雙手護著褲腰死活不肯。男人們都退了出去，終於，當褲子拉至膝下，牛燕頎長的腿完全暴露，人群的唏噓聲淹沒了牛燕“吸吸齜齜”的苦痛聲！小腿肚子上一個個明漿漿的水泡大小不一！有心軟的女人眼睛裏噙了淚又怕同著人家裏不好就背了身摸眼淚。

牛狗留與牛老太祖輩幾代人是住得最近走動最頻繁的鄰居，雖沒有血緣上的太近關系，但誰家的根根底底誰家屋裏冒的煙不都了如指掌？有說遠親不如近鄰，誰家有了困難有了過不去的心結，互相走動扶持著也就走了過來。因此在別人說不得的話可能他們就能。

母親說：“二梁，俺當嫂子幾十年，也沒說過你啥，今兒要說你一句，息息脾氣吧以後？”

牛二梁吸著煙不說話。

母親的話一開，人群七嘴八舌的話匣才打開了！一年長的老婦說：“這孩子真是不賴，二梁，知足吧？啊？”她上前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這孩子頑皮些，平日在家多頂用？”

“幹得多怪！”

“一個孩子！”

一沒生出女娃兒的男人開玩笑說：“二梁，給俺吧？俺領回家養？”罷了又說“俺不敢要呀，她媽回來了，又要回去了！”

“這可咋弄？得用東西抹抹呀！”

人群裏亂出註意：“用牙膏吧？”

“用香油！”“用蜂蜜！”

“不用了、啥也不用抹！”冷冰冰的生活呀一下被這麽多的人關心，牛燕說著話不由得又哭了出來！

牛二梁是一講究的主兒，他天天早起搗鼓他的牙齒：小村的人還不能理解他的嘴都吃啥了要天天刷刷刷？牛老太拿出了他的牙膏，有人旋開蓋子在鼻子下吸上幾吸，有人幹脆擠出一些放到嘴裏品咂起味道來，隨著那人臉上的表情人群裏發出笑聲：“看你那沒出息的樣兒！”牛燕也被逗笑了！真是一個孩子呀！

這之後的好多天，常能看到柱著拐杖的牛燕在忙家務的身影！

看過《還珠格格》的都知道，裏面受盡挑剔與責難的倆個姑娘！以容麼麼為首的封建古板勢力極盡了觀眾的痛恨，可它畢竟是劇本。多年後細想當下的牛燕，她正在承受著足可以拿起法律武器抵抗的家暴呀！生活總歸是生活，多少人多少事就那樣在心靈的摧毀裏挺了過來？

媽媽走後一段時日的牛燕再次成了以前那個“嘻哈”的姑娘！這在村人眼裏備受眼光。她直面遭遇，她沈默著或臉上掛滿了不屑！牛陽想，這裏面一定有來自於她身體的力量：當一個人足夠有力氣時，還會有很多膽怯嗎？由一個嬌滴滴的一刻也不得安生的公主，轉變成一個堅韌得包囊了所有生活刺喉般難以下咽的給予的姑娘！但今天的燒傷讓她徹底現了原形！她的脆弱、膽怯、無助、絕望······

這個家她必須待下去而且是長久的？這是她的容身之地！無論多險多難。她要等待，等到媽媽回家的那一天！這是她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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