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神

年關在即，加上魏王被罰，明面上的刀光劍影一下子少了許多。舒窈陳年腿疾入冬便發作得厲害，日日窩在房裏烤火，有什麽來往要事全推給蔣奉雲。

一件要緊事便是平西將軍告老還鄉。李文忠的父親是兩朝重臣，素來對爾虞我詐之事退避三舍，晚年卻失了獨子。趕在年前離京，想來是寒心得緊了。

蔣奉雲一大早去送別，晚間才回。老將軍沒問兒子的死，蔣奉雲也不便說，兩人都揣著明白裝糊塗。十裏長亭一別，從此山高水遠。

“李老將軍經歷兩朝，什麽看不破。”舒窈握了筷子卻不動，直直盯著騰騰的熱氣出神，“是我們文家對不住他。”

正德十八年的大案已經封存，但要查清楚倒也不難。蔣奉雲前些日子上的河隴防冬的折子很是得皇帝賞識，順勢將自家女婿提拔進了大理寺，也給了蔣奉雲重開舊卷的機會。

當年李文忠接連拒絕定王、魏王的拉攏，一心撲在朝政上。二王要在兵部鏟除異己，也就不顧他的性命了。

“我父親力主端王無辜，要求查明雲山城失守的主謀，怕是因此被滅了口。”蔣奉雲自嘲般一笑，“他們是踩著文忠，踩著我一家人和雲山城數萬無辜人的屍骨搶來的南衙十六衛。”

周子淇、承瑄、承瑾，手上沾滿他親人的血。

“我昨夜夢見文忠了。”蔣奉雲啞著嗓子說。

李文忠走之前專程來見過蔣奉雲。深夜，孤身一人，從院子的墻頭跳下來。他險些以為是家裏進了賊。

“怎麽不提前招呼一聲，嚇我一跳。”蔣奉雲親熱地勾著李文忠的肩往屋裏帶。

兩人自幼一塊被選為皇子伴讀，最是要好。蔣奉雲是家中幼子，從小被慣出一副驕縱脾氣。進了宮不敢鬧出大亂子，小禍卻是接二連三，每次都是李文忠替他善後。

“我父親新得了兩壇好酒，我去偷來，咱們嘗嘗。”

李文忠搖頭，“不了，我明日便要啟程去劍南，不宜飲酒。”

“是…雲山城？”蔣奉雲隱約聽說前兩天劍南急報傳來，兵部五品以上官員皆應詔入宮。父親回府之後面色黑得能滴出墨，將他關在屋裏，不許他再與魏王一幹人來往。

“嗯。”

平西將軍膝下只得一子，管教嚴格。是以李文忠自幼武課出色，跟隨父親鎮壓過邊境幾次大大大小小的叛亂，年紀輕輕已經被破格授職入朝。這般重任也是擔得起。

“一路當心，”蔣奉雲拍著李文忠的肩，玩笑道，“等你回來便是大將軍了。茍富貴，莫相忘。”

“好。”李文忠嘴角含著的笑意，眉間卻結了濃濃的愁緒。

“我明日溜出來送送你。”

“不必了，”閑談許久，李文忠突然正色。

“奉雲，我有要事與你說。”

蔣奉雲見他斂了笑意，便收起嬉鬧之態。

“若遇上事，不要找定王，也不要找魏王，只有永寧公主能幫你。”

蔣奉雲聽得一頭霧水。

“遇事尋永寧公主，記住了。”李文忠又重覆一遍。

五千兵馬註定是有去無回，天大的罪名降下來有端王背著，只是有人要去送死。李文忠怕是已經看出些端倪，也知曉自己被算計。

“文忠…”蔣奉雲剛開口便被止住。李文忠眼裏含著一種道不明的情緒，深深望著他。

“夜深了，你早些休息。保重。”

蔣奉雲來不及再問，李文忠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暮色中。

是最後一面。

他到雲山城時，聽幸存下來的人說起戰況慘烈，堆屍成山。李將軍安排百姓撤離，率領不足兩千的殘軍出關迎戰。

他無數次夢見枉死的家人，卻鮮少在在夢中見到李文忠。還是和少年時一樣，李文忠只會靜靜站在他身後。

公主駙馬各想各的心事，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侍女端上一盤蒸熟的螃蟹來，才算打斷兩人出神。

“你以為含章殿的火怎麽燒起來的，”舒窈知道蔣奉雲心情不佳，特地挑八卦給他講，“父皇同他的愛妃好興致，在帳子裏頭玩煙火。胡子也點著了。”

“哦，”蔣奉雲正忙著給舒窈剝蟹，“那魏王真是可憐，做他們好興致的一環。”

“你說話越來越陰陽怪氣。”公主嗤笑一聲，“他是罪有應得。可惜了，私采銅礦的重罪輕輕放下，林氏平時沒少吹枕邊風。”

“二王鬥得你死我活，陛下才能穩坐釣魚臺。”白花花的蟹肉很是誘人，駙馬體貼，滿滿一碗推到公主面前。

“殿下賣定王這麽大一個人情，他拿什麽投桃報李？”

“澧州三個暗樁。”舒窈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要你調教的人可以送過去了。澧州地界人雜，遇上面生的，殺了便是。”

“殿下真是心狠手辣，”蔣奉雲連連咋舌，“跟定王打得火熱，是拿定主意了要扶持他？”

舒窈搖頭，“你看魏王如何？”

“佛口蛇心。”蔣奉雲幾乎是從牙縫裏面擠出來的字。烈火濃煙，滅族之仇不敢忘。

“定王呢？”

“志大才疏，亦是殘暴。”

燭影映在舒窈面上，模糊掉神色。“你還記得，他們在上書房時，是什麽樣子嗎？”

“此等心性，如何治天下。”

“咱們走到那個位置上看看，到底是什麽好東西，把我的兩個哥哥變成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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