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奇怪的朋友

關燈
奇怪的朋友

1.

學校的綠蔭長廊,是教學樓通往操場的必由之路。陽光透過棚頂的藤蔓,零零星星地撒在長廊旁的綠植葉上,撒在剛打掃過的紅棕色地磚上,也撒在對面那個女孩兒羞澀的頭頂和她遞出的那份用懵懂的春心染成的粉色信封上。

但這場夏日的告白顯然並沒有賓主皆宜,雲子笛有些著急地看了眼腕表,擡眼間又不經意掃了掃眼前那個女生發紅的臉頰,腦海裏除了在埋怨著四周聒噪的夏蟬,還在想著體訓隊遲到的惡魔處罰。

“對不起,我暫時……不談戀愛,訓練要遲到了,抱歉。”分針壓向50的那一刻,雲子笛一把扯過那封信,拋下一句話頭也不回的便往前跑,追趕著體訓隊的朋友們,用背影又一次扼殺了愛情的萌芽。

“剛剛和你告白的是隔壁班的班花吧,嘖嘖嘖,這個學期第幾個了啊,雲子笛,長得帥真了不起啊。”身邊的朋友揶揄地起著哄,不懷好意的拳頭落在雲子笛身上,灼熱的讓他想逃走。

“滾滾滾,體訓隊訓練都要遲到了,還不跑快點。你誇我帥還不如承認我跑的比你快呢……”手表上的分針指向了55,雲子笛又提了提速度,轉過頭和損友們扮了個鬼臉,卻沒曾想身後像是撞到了什麽人。長年的體育鍛煉讓他的反應能力快於常人,他迅速轉了身,一只手抓住了身後人的手腕,另一只手臂將那人圈向了自己的懷中,用力將兩人調換了方位,用自己的背做了落地的緩沖。

“嘶……疼……”背部透過薄薄的校服外套也能感覺到的灼熱而又堅硬的瓷地磚,和懷中柔軟的一小團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撲面而來的檸檬氣息劃破了燥熱而悶沈的空氣,雲子笛一時分不清是摔倒在了地上還是沖進了一片雲裏。一擡眼,撞進了一雙水盈盈的眼睛,眼下的淚痣讓他想起了早上起來發現的左胸口的蚊子包,嘖,讓人心癢癢。

懷裏的男孩兒只一會兒便做完了緩沖,一只手撐在他的臉側,另一只手摸索著掉落的黑框眼鏡而後又急急忙忙地戴上,撥了撥亂了的劉海,把水光瀲灩的眼眸藏進了稍長的劉海和鏡片底下,還沒等雲子笛說些什麽,那個男孩子就已經借力站好,向他伸出了右手。雲子笛也沒客氣,右手穩穩地搭上了那個男孩兒的手,瞥見那小身板兒又不敢使大勁兒,只好憑借著自己的核心力量起了身。

“對不起啊,同學,我沒仔細看路……”雲子笛拂了拂黑色校褲上顯眼的細塵,正要彎腰去撿散落一地的課本,只聽到耳邊輕輕的一句低語,那人已經飛快地撿起了地上的書本,白凈的雙手在陽光的照射下好像發著光,他一把抱起課本又轉身跑去,留下一句“謝謝你,雲子笛同學”飄散在夏天的風裏,只有雲子笛手上殘存的雙手相觸的質感提醒著他這不是個夢境。

“沒事吧你,雲子笛。”

“沒事……走吧,真的遲到了。”

“那人是誰啊,我怎麽沒印象?”

“好像是我們班新轉學來的同學,叫,叫岑昭意。”

“打扮的……真像個怪人……”

“去去去,怎麽說話的你,趕緊走吧。”

……

訓練遲到的懲罰,就是加練加練再加練。加時跑雲子笛已經跑了4圈,有難同當的隊友們癱軟在樹蔭下,像極了被捏癟的礦泉水瓶。下午的太陽還是不減威力,腳底是燙的,脖頸是黏膩的,衣服是濕透的,雲子笛的腦子裏亂亂的。

下午的意外,是雲子笛和岑昭意的第一次近距離正面接觸,雲子笛只知道這個男孩兒是開學初剛轉來這個學校的新人,其他的一切都是陌生而又未知。

岑昭意,岑昭意是個奇怪的人。這個學校並不算頂好,只是靠著體育生、藝術生維持著每年考入最頂尖高校的名額數量,怎麽會有人在高二下學期轉到這個學校呢,真是奇怪極了。岑昭意的個子不算太高,隔著兩排坐在雲子笛的前面,看起來像是個……渾身是刺的小刺猬,沒看到他和誰親近的說過話,雲子笛一直以為岑昭意是個只會讀書的書呆子,沒成想是個和他一樣喜歡在數學課和英語課打瞌睡的同道好友。稍長的頭發掩蓋了白凈的臉蛋,很少有人知道那長發與眼鏡後面藏著的是那樣一副動人心魄的清麗面容,一想起那雙眼睛,那顆淚痣,雲子笛的心裏就熱的發癢。

“這是只有我知道的秘密。”

2.

“阿嬤,我回來了,給你帶了街角的蚵仔煎。”雲子笛推開玻璃門,對著常來的阿伯點頭示了意,舉起右手晃了晃還冒著熱氣的小吃,向阿嬤扯了個傻傻的笑臉。

“阿雲吶,別頂著風扇吹風,小心著涼!幫阿嬤個忙,桌子上有剛打的麥芽糖和阿嬤剛做的綠豆糕,你帶上,對門今天剛搬來一戶人家,你啊去幫阿嬤拜訪一下哦。”阿嬤手上的梳子推子沒停,飯點時分,正是理發店生意火熱起來的時候。

“哦,好的。阿嬤別忘了吃飯哦,我和宏仔約了去自習,晚上十點前回來。”雲子笛一把子拎起門邊的小提籃,用鏡子邊的毛巾拭了拭汗,抓起書包又飛奔了出去。

雲子笛住的一片和海邊很近,近到周圍的叔叔阿姨阿公阿婆大多從事漁業,近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與大海擁抱。最開始這裏附近的一片都是兩層樓的小平房,人們大多一樓作商鋪,二樓住人,只有那些有心又有錢有力的會想方設法讓自己的房子大一點再大一點,於是這邊擴出來一個小花園,那裏冒出一個三層小閣樓,對門那家就是這一片區為數不多純做居民房的屋子。

雲子笛穿過還堆著些未開封紙箱的小花園,又擡頭望了眼從三樓小陽臺伸出的白色遮陽傘蓋,輕輕按了按門鈴,掛上了鄰裏阿伯阿婆最喜歡的笑容,正打著腹稿該如何婉拒過於熱情的鄰居叔叔阿姨“進來坐一坐”的邀請,門甫一開,迎面而來的穿堂風吹散了他嘴邊的客套話,雲子笛低頭看著眼前正匆忙取下頭頂上紮著蘋果頭的皮筋的男生,倒是真情實意地笑出了聲。

“岑昭意啊,好巧哦。我們住正對門誒。”雲子笛權當沒看見岑昭意甩來的眼刀,伸出空著的手就想著去拍一拍他的肩膀。岑昭意握著門把往裏側用力拉了拉門,擋住了這有些親昵的問候,一只手整理著自己的劉海,幾乎將整個人躲在了門後,“雲子笛同學,有什麽事嗎?”

“啊……沒什麽啦,你新搬過來作為鄰居當然要來拜訪一下啦。”雲子笛舉了舉右手的籃子示了意,“這個啊是那邊弄堂的麥芽糖,我從小吃到大的,可好吃了。還有這個,是我阿嬤親手做的綠豆糕哦,不是我吹牛,你肯定沒有嘗過這麽好吃的綠豆糕。哦對了,你吃飯了嗎,要不要來我們家吃個晚飯?我阿嬤做的紅燒肉……”

岑昭意望著眼前碎碎念式介紹的男生,知道了他的來意倒是顯得自己有些不懂禮貌。岑昭意松開了門把,向雲子笛湊近了些,看著籃子裏白色瓷碟裏裝著的糖和糕,空氣裏彌漫著的甜味讓他的嘴角扯起一絲連他也不曾發覺的微笑。他伸手接過瓷碟,微微彎了彎腰輕聲致了謝,正松了口氣準備關門,只覺突然一股力量擋住門,他回過頭,雲子笛的臉在殘陽的映照下耀眼的讓人睜不開眼睛。

“岑昭意,要一起來嘛?一起做作業,我……我請你喝奶茶!”

3.

岑昭意也不知自己是怎麽昏了頭,只是後來的後來回想起,也只能記得那一天傍晚耀眼的殘陽,街邊樹上聒噪的蟬鳴,嘴角粘上的甜糖糕和並肩前行時肩膀處傳來的熱源。等醒過神來,岑昭意已經帶著書包坐在了街角奶茶店角落的四人桌一角,那天晚上他破天荒的完成了所有作業,原本很難度過的夏日夜晚,時間不知不覺就在他與雲子笛的好朋友幹瞪眼,以及無數次地回答著“劉海不厚,我看得見”之間遛走。

晚上街邊的小販早就收了攤,街道看著也似乎寬闊了不少。雲子笛看著身邊垂著頭的岑昭意,看不清神色,也不說話,他只好東拉西扯些沒有營養的話題。

身邊的人很安靜,只時不時傳來幾句嗯嗯啊啊的應答,再好脾氣的人也不喜歡這般被敷衍,夏日晚風沒有吹散的餘熱讓少年郁悶的心情上了頭,他長腿一邁轉身到了岑昭意跟前,看著他的腦袋直直地沖向自己的胸口,也不管那輕微的疼痛,只是用雙手拂開了岑昭意臉邊礙人的長發,用一股子不容拒絕的力氣捧起了他的臉,可滿心的氣在四目相觸的一瞬卸了一大半,雲子笛只來得及說一句“岑昭意,我是真心想和你做朋友”,眼前的人就已經別開了臉,頭也不回地跑走了,只剩雲子笛一人癡癡呆在原地,剛從四目相對時的心悸中回過神來,又陷入了“我剛剛做了什麽啊”的巨大懊惱之中。

剛才甜蜜的奶茶回味起來似乎也帶了些苦味,雲子笛趿拉著沈重的步伐,回頭看了眼對面緊閉的大門和熄著燈的一樓窗戶,嘆息著往家樓下的理發店走去。阿嬤已經掛了打烊的招牌,只有象征著理發店的滾筒燈還在工作,是阿嬤給他留的夜燈。

雲子笛轉身正要去尋燈的開關,只看見燈旁粘著一張小紙條。

“奶茶很好喝,明天……換我請你”雲子笛就著滾筒燈念著字條上的留言,又看見紙條的角落還有一行小字,“做朋友就做朋友,不要動手動腳!!!”那劃破字條的感嘆號讓雲子笛有些不好意思,但卻不能掩去他心中的開心心情。雲子笛哼著小曲兒關了滾筒燈,鎖了店門上樓,正要拉上窗簾,又不經意瞥到對面二樓房間裏端坐在桌前寫字的岑昭意,他正要打開窗和他的新朋友道聲晚安,岑昭意已經看到了他,雲子笛開心地用力揮著手,卻只收到了倏地閉上的窗簾作為晚安禮,雲子笛只好收回了手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岑昭意……真是個奇怪的朋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