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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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王孫貴族!我們坐的位置是老祖宗留下來的位置!”一個身著青衣的白嫩小生舉著手中的折扇,一腳踩著石凳,一腳蹬上石桌,說的慷慨激昂,和街頭那個補丁秀才如出一轍的臉紅脖子粗“我們有著最高貴的血脈!血脈是什麽!血脈是正統!現在皇帝要推翻傳了百來年的正統!這是在給老祖宗抹黑!是在欺師滅祖!”

白嫩小生一身青衣,綠油油的看著很養眼,身上衣服的料子也是華貴的很含蓄,掃一眼不大看的出來,仔細看卻是繡滿了暗紋,動起來,光影變幻才看出這密密麻麻的針腳。這細密的功夫不知多少個繡娘熬了多少個夜晚。

小生很會煽動情緒,一番話下來,拍桌子的拍桌子,嘆氣的嘆氣,搖頭的搖頭,屋子裏的氣氛要比得知瑰匿攻破閘瀾那日還要凝重。

一時大家都沈寂在正統要被人道毀滅的情緒中,沒有一個人再敢張口打破這悲痛的氣氛,哼哼唧唧的哀嘆半晌,終於有個花白胡子的老者道:“之煥,你看,這該怎麽辦。”

眾人聞言紛紛擡起頭,看向角落裏一個靜靜臥在輪椅中的年輕男子。男子一身月白長衫,他人尚且兩件長衫的季節,他腿上蓋著一條厚厚的毯子,眼睛上還以一條白綾覆著,他人靜靜坐在哪兒,掉在人群裏也有股纖塵不染的氣質。

這人便是趙之煥。

他面容消瘦,面色略白,嘴唇也不帶什麽血絲,說話慢悠悠和風細雨般:“我倒覺得這是個好事。”

好比油鍋裏掉了滴水,一群人嗡的炸開了。

好些人擠到他前面來質問。

“都給老子把嘴閉上!”

一句中氣十足的吼聲蕩平了嘰嘰喳喳的麻雀們,人群陷入一種詭異的寧靜,又一個個別過腦袋看向聲音的來源。

是個兩鬢斑白的男人,男人想必是武將出身,生的高大威猛,一張臉仿佛是天生的兇相,不怒自威,怒了叫一幹人等噤若寒蟬。

趙之煥朝他的方向笑笑:“魏將軍。”

魏國不言語,只嗯了一聲,但面色明顯緩和許多。魏國走到年輕人中間,伸手給每人腦袋上一巴掌:“一個個,不爭氣,不爭氣啊,到這兒來喊血統,喊你奶奶個腿兒的狗屁血統。自己不中用,守不住祖宗的基業,你們那兒來的臉面談論血統。”

剛剛還在爬桌子的小生門一個個像打霜的茄子,低著頭焉焉地不敢反駁。

趙之煥接道:“現下大禍臨頭,瑰匿攜海外的蠻子,一舉就攻破了閘瀾,皇上此舉也是局勢所迫,若不給點甜頭,就沒人去賣命,沒人賣命,這江山又該怎麽守。”不知想到什麽,他頓了頓,又加一句“莫論情懷,情懷有什麽用,既不能保命又不能吃的,百姓哪有都是傻的。”

他說罷,眾人靜了片刻,又開始竊竊私語。

趙之煥又道:“這些日子處事都小心些,皇上怎麽大肆宣傳此事,估摸著又想殺雞儆猴了。”

他話音剛落,忽聽門外有人輕輕扣門:“大人。”

魏國中氣十足道:“進來。”

一個小廝鞠著背小跑上來,俯在他耳邊嘰嘰咕咕說了些什麽,魏國聽罷眉頭狠狠一擰:“下去吧。”

小廝退出去順手帶上門。

魏國道:“皇上又宣了道聖旨,道是尋民間高手,打擂比賽征騎軍,”不等地下炸,他又補一句,“這會告示已經貼出去了,剛剛小廝來通報,我府上養的暗衛,已經偷偷摸摸的去了。”

一群人瞠目結舌,一會還組織不起語言,好一會不知誰說:“這不是.....荒謬!”

眾人一陣啞口無言之時,一名坐在主位,從未開口的老者緩緩開口道:“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新皇登基,又年輕氣盛,心胸中有抱負,有想法是對的,可行事魯莽,沖動便不對了,”老者看著已到耄耋之年,須發皆白,身上亦穿著簡單,只是一套黑紅相間的八寶福祿長衫,一雙眼睛鋒利雪亮,故雖至耄耋卻是精神矍鑠的一個小老頭。

小老頭慢悠悠的說罷,看向趙之煥道:“趙先生覺得呢?”

趙之煥擡起看不見的眼睛,朝他的方向微微一笑:“魏老侯爺說的是。”

上位的老者名為魏澤光,是給南國開疆辟土的三朝老臣,周広穹在位時因為厭惡其做派想將其滿門抄斬,但無奈整個朝堂乃至民間商戶都集體反對,鬧了一年,最後沒抄成。周広穹是個任性妄為的皇帝,殺不成便將魏家整個都攆出了錦都,流放西北。

也因此,楊生在西北邊陲時常受到魏家照顧,他登基為皇自然不能忘了有恩之人。



日暮西垂之時,趙之煥由金如君推著,來到楊生面前。

他腿腳不便,只欠了欠身,沒甚誠意的念了句:“微臣參見皇上。”

楊生沒搭理他,反而擡頭看向杵在趙之煥身後的金如君。

金如君看出楊生是在轟他走,並且選擇裝看不懂。

楊生只好微啟聖口,不耐煩的:“你先出去。”

金如君在原地動動腳後跟,冒著被砍頭的風險,抗旨了,到底是楊生的目光涼颼颼的,他在原地磨蹭好一會,指著趙之煥無聲道:不能殺。

楊生被氣的沒脾氣了:快滾。

金如君道:他背後有好多人。

一名為皇帝的炮仗眼看被點著,忽趙之煥笑聲道:“金大人請放心,皇上睿智,自知道不能如以前那樣隨心所欲了。”

金如君:“.....咳,屬下告退。”

隨著他關上門的聲音,屋中又沒了動靜。

楊生面前的書案似乎有著永遠也處理不完的事情,他將手中的幾個字寫完,擡起筆停了會等墨幹。

“金大人想必是皇上摯友。”趙之煥冷不丁開口道。

楊生沒接話,他又道:“可是在對於權利和利益而言是不存在朋友。”

楊生:“你來是為了分封制一事?”

“早問從武之人性格幹脆直白.....”

楊生直接打斷他:“朕也聽說你們這些讀書人說話好繞來繞去,今日就免了吧,畢竟大家的時間都不夠用。”

趙之煥笑笑:“我來是為了明日的比武打擂一事,皇上不覺得,此事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

“微臣聽聞比武是為招騎兵,騎兵乃沖鋒陷陣之用,是一軍之要,好比利刃的刀鋒,劈開要害最鋒利的重要部分,孔武勇猛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團結一致,配合得當。一支好的騎兵千人猶如一人,一人猶如千人,一人做甚動作另一人便能與其配合,戰場上一瞬息之間便能決定百人、萬人的生死,隊伍之間沒有默契便很難取勝。皇上號召江湖豪傑是為國為民,但能者大多都自負,這樣臨時組建起來的軍隊無異於浪費精力。”

楊生又翻開一本折子,一目十分行的掃視幾眼,趙之煥說話間楊生已經把小冊子般的奏折看罷:“朕好歹有點腦子,別用你忽悠那些老東西的陳詞濫調忽悠朕。”

趙之煥張了張嘴,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無可奈何的露出一個笑。

楊生手中朱砂筆寫著:若無能,便另擇賢人。他新皇登基,總有些不長腦子的蠢豬來試探他的脾性。一邊口中對趙之煥說:“不過朕還以為你會先說郡縣制一事。”

趙之煥道:“朝著腐敗多是老臣迂腐,奸臣打壓賢能,微臣倒覺得皇上此舉有利而無一害。”

楊生擡手拿奏折擡頭瞥他一眼。

趙之煥笑而不語。

楊生接著說:“你被人擡上宰相的位置,自然要為那些人做事,朕倒是不明白了,不過是動了他們的暗衛,又沒收財產金銀,他們派你來游說,這麽緊張做甚?難不成他們以為朕要一步步剝削他們的根基?”

魏老爺子還真是這麽想的。他雖沒說,但趙之煥何其聰明的一個人,稍稍一想便猜到了。魏家早年因為做派問題被周広穹雞蛋裏挑骨頭,遠放西北,若不是早年留下的根基,魏家八成已經不覆存在了。也因此魏老爺子格外看重府中根基,這想來也是他這幾年將手伸到民間的原因。

楊生當他默認,嗤笑一聲:“朕倒有這個想法,卻沒那功夫去削。瑰匿來犯,閘瀾一日之內便被攻下占領,”他語氣忽然一凜,鏗鏘道“朕也實在想不通,你們這些自詡清廉勤政的達官富貴,為何此時此刻,到現在,還在自私自利,為這種事雞飛狗跳!”

趙之煥身為宰相,按理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成日跟著皇帝一齊處理政務,走哪更哪兒的左膀右臂。但由於這個宰相是皇帝被逼著立的,皇帝上下左右怎麽看怎麽不順眼,自然就不想與他來往,趙之煥別說摸清皇上的脾性了,連他是個什麽樣的脾性他都不知道。

這新上任的皇帝,一番言辭鑿鑿的質問直接將趙之煥問的張不開嘴,他一直當這個武將出身的皇帝是個武斷莽撞的少年郎,沒想到還是個一身正氣的少年郎,他被這血氣方剛的義正言辭砸了一腦門的懵,腦子卡了下殼,臉上露出了點茫然的顏色。

楊生最近被朝中的那些老迂腐折磨的不輕,見著保守黨的領頭人物,機關槍是控制不住的無差別掃射:“難道那些身懷絕技的武士還要被圈養著,等到刀口子送到脖子上來再做掙紮?朕這幾日不眠不休,是為了什麽?朕對你們咄咄逼人,說話耐著性子磨,是為什麽?因為大難臨頭,你們還鼠目寸光,只看見腳下一畝三分地,因為火燒眉毛了!你們還在窩裏鬥!”

......好長一段時間的沈默。

好險好險,差點剎不住車,將“朕遲早是要被你們累死”這樣聽起來像抱怨的話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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