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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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的天空異常的暗,舟朝背著昏迷的司辰先躲了起來,松耳和長溯去找花脂。

“待會兒你帶師姐先走,我斷後。”縮在角落裏,松耳小聲安排。

長溯點點頭,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想自己什麽時候才可以真正保護別人。

燕無涯突然出現,把正想淺嘗一下桂花釀的花脂嚇了一跳。

他來時滿身戾氣,進屋時踉踉蹌蹌,一只手捂著胸口,看起來有些痛苦。

花脂雖然害怕,但還是跑過去扶起了他,“你怎麽了?”

他沒反應,身上籠罩一層黑色霧氣。

“你沒事吧。”

他突然狠狠抓住她的手,“不是想跑嗎?還管我做甚?”

花脂一楞,竟然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只是看著他,又莫名心軟,“我……你不是說我欠你的嗎?松耳也這麽說,那定然是我上輩子真的做了對不起你的事。雖然這一世的我不能理解,但……明知道你在這裏等我,我當然不能裝作不知道。”

她明顯感受到周遭的黑色霧氣消散了些。

“花脂……脂兒……”

“啊?我在。”

燕無涯倒在她身上,如夢囈般叫著她的名字。

“燕無涯?燕無涯你怎麽了?”

“脂兒,我想看你跳舞。”

“……”花脂一聽到“跳舞”兩個字她就頭大。

“大哥我真不會跳舞啊!要不……我給你耍個刀吧!”

言畢,也不管他同不同意,花脂把他扶著坐下,然後滿屋子找她的刀。

燕無涯靠在椅背上,感覺胸腔幾種力量沖撞。

松耳和長溯悄悄溜進來的時候,就看見花脂在屋子中央,展示了一套行雲流水的刀法。

燕無涯坐在一旁看著她,神色莫辨,情緒難明。

“燕無涯好像不太對勁。”兩個人偷偷摸摸的。

“他的身體在和魔氣抗爭吧”

“那正是我們出手的好時機啊!”松耳莫名興奮,冒出一個頭,擋住了長溯視線。

長溯無奈的扒開她的腦袋,“再等等。”

“呲……嘩……”花脂的大刀揮得很暢快。

燕無涯有些恍惚。,耳邊響起溫柔似水的聲音。

“將軍,妾等候您多時了。”

“將軍若在,妾便不害怕。”

“將軍,妾的新衣如何?”

“將軍,天氣漸涼,您當多穿幾件才是。”

“將軍是天底下最英武的男子。”

“將軍永遠在妾心裏……”

“……”

他痛苦的閉上眼,再睜眼時,面前多了一個人。

“降!”

七點光陣籠罩在燕無涯的頭頂,天降束縛以囚龍,燕無涯頓時魔氣大作,散亂的頭發在空中亂舞,他的表情跟著猙獰。

一臉糊塗的花脂聞聲回頭,見狀愕然。

“師姐快走!”

長溯拉著她往外走,花脂猶猶豫豫,頻頻回頭。

“他……”花脂拽住長溯,不肯離開,“我……他怎麽辦?”

“他怎樣我們管不了,但你必須走。”長溯硬拉著她離開。

她的腳步遲疑,眼淚不自覺地流了出來。

“脂兒……脂兒……”

花脂誠惶誠恐之時,卻聽到燕無涯叫她。

聲聲入耳,聲聲磨人。

“脂兒……脂兒……”

他一聲比一聲痛苦。

花脂無助地回頭,只見燕無涯看向她的表情悲戚。

那些反覆出現在她夢裏的話在她耳邊盤旋。

“脂兒,當真是你?”

“我懷疑過所有人,唯獨不曾懷疑過你。”

“原來一直是我自欺欺人。”

“……”

遙遠的聲音侵入她的腦海,她抱著頭蹲下,渾身顫抖。

無數畫面從她腦海裏閃過。

模糊不清的人臉在這一刻突然清晰,那是燕無涯的臉,含情脈脈,笨手笨腳地疊一只紙鶴。疊好後便遞給對面的姑娘,姑娘羞怯,那是……她的臉。

這就是前世嗎?

“師姐!師姐!”長溯試圖叫回她的理智。

花脂抱著他的手,語氣央求,姿態無助,“別這麽對他,是我欠他的,是我欠他的!”

“師姐!”長溯緊張又無措,“那只是你的前世,與你今生毫不相幹!”

“不……”花脂搖頭,淚流滿面,“我是來贖罪的,我……”

“快走啊!”松耳痛苦地催促,她的表情扭曲,快要撐不住了。

長溯心一橫,擡手在花脂後背給了一手刀,花脂驀然昏倒,長溯扛起她就跑。

眼看著花脂離自己越來越遠,燕無涯情緒爆發,魔氣大漲。

倏忽一震,四面傾倒,松耳亦被轟倒,經脈碎裂。

燕無涯被黑霧包裹,手心鬼火跳躍,他虛空而行,直接越過松耳,直奔長溯而去。

“你憑什麽帶她離開我!”燕無涯聲音嘶啞,氣勢駭人。

手中鬼火直沖長溯命脈而去,松耳惶恐擡頭。

“去!”

縛仙繩飛速掠過,替長溯擋在一擊,但他和花脂仍舊被黑霧沖散。

“混賬!家國天下你對得起誰?拿一國生死榮辱去賭你可憐的感情,你有什麽資格讓別人給你贖罪!”松耳大聲咒罵。

燕無涯身體一滯,片刻後暴虐來襲。

“嘭!”

他卷起陰風,將松耳吹起,重重砸在墻壁上,渾身痛感,松耳感覺身體散了架。

“松耳……”長溯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

燕無涯聽到他的聲音,又回過頭來,黑色霧氣凝成長槍,緩緩朝他走去。

“憑你也想搶我的脂兒?”

他雙眼猩紅,滿懷恨意舉起長槍,槍鋒對著長溯心脈。

“住手!”松耳咬著嘴唇狼狽地爬了兩步,渾身顫栗。

她的聲音太小,驚不起波瀾。

燕無涯嘴角上揚,心中湧起殺戮的快感,槍鋒冒著寒光,映過長溯的臉。

槍鋒無情下刺……

“住手!”

忽然天地驚變,松耳咆哮出聲,她的身影瞬間出現在長溯面前,用僅存的力氣凝結冰障,抵禦槍意。

燕無涯面露狠意,手執長槍用力壓下,沒有絲毫留手。

他的槍鋒和松耳結印的手之間僅隔一層薄薄的冰障。

松耳的氣力不足,槍鋒下壓,離她的心口越來越近。

風雲變幻,松耳咬牙抵抗,天地驚雷,她的雙眼冷若冰霜。

“爾見神明,膽敢……放肆!”

剎那間,冰封千裏,巨大的銀白光陣在松耳身後點亮和旋轉,燕無涯霎時被流光震開。

光陣中是一個巧似山茶花的印記,那是獨屬神明的法印。

腳踏虛空,松耳乘風起,幽黑的眼眸被霜花替代,衣袂翩飛,發絲輕舞,肆骨落在她的手裏,化作一把銀白的弓。

她脖間的空心骰子亮著金光,一縷金色流光源源不斷地註入她的眉心,眉心的山茶花樣神識印記半金半銀。

“下雪了?”草叢裏的舟朝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司辰靠在他的身上,一朵雪花落在他的鼻尖,刺骨的寒意驚醒了他。

“這是怎麽了?”

“大師兄你……你……這什麽啊!”舟朝還沒來得及高興又被嚇得差點摔倒。

冰封蔓延,若非司辰及時凝出結界,兩人也要被被冰鎮。

漫天大雪來得很突然,神獸昭站在雲端,眼觀城主府。他忽地甩起寬大的衣袖,向地面撒去透明流光,以保來此的仙門弟子和妖族後生不被冰襲。

妖族太子長鄴獨自盤腿坐在某個高高的樓頂,聚攏一手心白雪,捏成團,拋來拋去,褪去滿身威嚴,像個幼稚的孩子。

城主府所有的結界和封印都在頃刻間破裂,松耳此刻並不像她自己。

她俯視燕無涯,聲音厚重,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爾附魔障,豈能,踐踏蒼生。”

她緩緩拉弓,銀白流光化作箭矢,以冰棱之姿離弦。

“不要!”花脂身披白雪,在迷夢中醒來,眼看著離弦之箭將要沒入燕無涯的眉心。

她惶然起身,抖落一身白雪,縱身一躍,想要替他承受此箭。

“脂兒!”

箭矢有靈,遇凡人為光,遇魔障為箭,它穿過花脂胸腔,直接沒入燕無涯的眉心。

黑色霧氣彌漫半空,花脂倒在燕無涯的懷裏,碰觸花脂身體的地方,不再有魔氣滋生。

“脂兒……”燕無涯緊緊抱著她,散亂的長發蓋住了她的臉。

神明的聲音再度傳來,“女渡爾心,癡怨退散,可入輪回。”

燕無涯的淚水滴落在花脂的手心,在他周遭燃起暗紫色的焰火,好像有小鬼在其中跳躍。

“吾愧對吾王,愧對吾國百姓,怎有資格入輪回。”

鬼火焚身,燃盡則無。

燕無涯的身體沒入鬼火,一點點被侵蝕,最後徹底消散,城主府在這一瞬間也消失。

花脂躺在地上,被白雪覆蓋。松耳合上眼,於半空跌落。

虛無的空間裏,松耳氣息微弱地枕在柏越的腿上。

柏越食指點在她的眉心,這裏山茶花般的神識印記黯淡到幾乎不見。

“都說神明不死不滅,可沒有神是不死的。”柏越看著她自言自語,“若早知下山後是如此境遇,你可還會執著下山?”

他的語氣憂愁,可話音一落,和神識印記的灰暗相反的,她的胸前泛起柔和的藍色幽光。

柏越微怔,六千年前他用玄冰雕刻她的身體,又日月光輝予她氣澤,那時他已油盡燈枯,無力再為她尋找一顆合適的心臟。

他那時想,無心也好,無心便不會被感情負累。可隨著她日漸長大,他才意識到,無心者也不會愛蒼生,不愛蒼生,又怎麽擔當得起神明的職責。

因此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在她耳邊教誨,同時又不敢教給她自己引以為傲的劍術。劍術是殺招,怎能教給無心之人。

柏越伸手覆上那層藍色幽光,眼神覆雜。

“小松耳,你竟然……生出了一點點……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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