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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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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一月。

盡管代理部長,金斯萊·沙克爾,知道他與鄧布利多不同尋常的關系(那場一個音節都沒能發出的求婚),他們仍然把他安排在最裏間的病房,獨自一人,防備甚篤。格林德沃對此沒有怨言,他的窗外就是倫敦繁忙的街道,出於安全考慮,聖芒戈沒有撤下任何防護和偽裝咒語,它的地址仍舊隱秘,因此格林德沃得以不受幹擾地觀察街道上來往的麻瓜——大多疲於奔命、焦頭爛額,似乎即使世界天翻地覆,他們仍不會擡頭多看一眼。

自看到蛇的那天起,格林德沃就沒有再主動做過預言,未來的幻影自此不於他面前顯現。他知道自己沒有失去這項與生俱來的能力,但預言本身已不再有任何意義。

自由。他望著病房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想,他果真失去它了嗎?為何生活卻別無二致?天下所有的預言者都被剝奪了望見其餘可能性的能力,河流曾經能流向許多方向,如今眼前卻只有一條必定的道路,所有的預言都必將實現,所有必將實現的都無法改變。

而報償是他們將會勝利,不,他們早已勝利了,成功的命運是寫定的……

他這樣想著的時候,鄧布利多推門走進病房。他手中提著一只長條形包裹,像每次抽空來探望格林德沃那樣,安然自若,仿佛沒有什麽能幹擾他平穩的心境。

“真不錯,”他對坐在床上的格林德沃說,“你戴上了我送的聖誕禮物——不久前我發現粉色很適合你。”(註1)

“我不再看得見它們了,”頭戴粉紅色針織睡帽的格林德沃說,配套的圍巾蓋在他膝頭,“其餘那些支流……”

“那麽你和我們一樣了,”鄧布利多平靜地回答,他無須解釋就能聽懂格林德沃沒頭沒尾的抱怨,“實際上絕大部分人從未有幸見過你所看到的。”

“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格林德沃自顧自講下去,“為了向你展示我的預知能力,我對你說‘雖然你的購物清單上寫著風茄根,但實際上你正打算去買一袋甜得要命的糖,對不對?’,現在想來,我當時像個亂用攝神取念的流氓,但實際上我看見了半小時後我們會一起站在糖果店裏,我不熟悉英國的甜點,你塞給我一顆,果真甜得要命,我總擔心你得蛀牙……結果老來,你的牙齒倒比我好。”

鄧布利多思索片刻,眨了眨眼。“我不太記得這回事了,”他說,“必須承認,你年輕時有太多吸引我的地方,預言能力只是錦上添花的一小點——這麽說吧,無論你是否是預言者,我都會不可自拔地愛上你,至少對那時的我而言。”

格林德沃瞪著他:“你為什麽要加最後半句?”

“聰慧也是你眾多優點之一,”鄧布利多說,“你當然知道為什麽——唉,我們來看看這個。”他坐到床邊的椅子上,打開一直提在手中的包裹。

那裏面是一把劍,模樣看起來有些眼熟,格林德沃一定在哪兒見過它——的某一部分。

“它怎麽暗了那麽多?”格林德沃問,看著那柄疑似格蘭芬多寶劍的金屬物體,他曾經用它砍了那枚差點害死阿不思的戒指,如今它的劍面灰撲撲的,“還有這劍脊的角度、劍格的紋飾——奇醜無比!”

“它不過是沒那麽精致了,‘仍然實用’,”鄧布利多平靜地回答,“至少它的鍛造者是那麽向我保證的。這是他第二次鍛劍,我們要體諒他經驗不多。而且因為缺少了一部分原料,他把自己第一件作品熔進來補齊了——你見過那柄短劍,黑鐵鍛造的——恐怕這正是為什麽這把劍的顏色變了。”

格林德沃倒吸一口涼氣:“那把短劍,我想起來了,你還為此誤會我,向我興師問罪……”

“往好的那面看,”鄧布利多說,“妖精們以後再也不會爭這柄劍的歸屬權了,他們不會承認如此……初級的工藝與他們有任何關系。”

“問那個‘鍛造者’一句,各國魔法部對他下的通緝數量已經堪比我當年盛況了,他還有心思——”格林德沃揮了揮手,“就這樣一直窩在某處打鐵?”

“他剛剛自首。”

“梅林在上,”格林德沃幹巴巴地感嘆,“這瘋狂的世界。”

“對了,”鄧布利多說,像是才想起來,“他還送上了真誠的祝福。”

格林德沃猛然轉頭,睡帽尾端的絨球差點抽到他自己臉上:“祝福什麽?祝我餘生流連病榻,半身不遂?還是祝我立刻康覆,替他把阿茲卡班的墻去砸了?他怎麽還有臉!”

鄧布利多不置可否,他依舊俏皮的——大部分時候是銳利的,但總是美麗的——藍眼睛眨了眨,伸手替格林德沃捋平對方弄亂的被角。

“你都已經可以出院了,”鄧布利多說,“我們商量過的,住院是很好的理由,在局勢大定前,讓輿論自我消化——”

“等一下,”格林德沃叫住動作,他盯著對方手指,準確來說,是左手中指,問,“這是什麽?”

“請不要告訴我,才過了一個月你就把它忘了。”

格林德沃瞪著阿不思,瞪著阿不思的左手——所以這才是祝福的緣由——象征訂婚的那根手指上正套著一枚銀亮的指環,聖誕前夕格林德沃親手挑的……見了鬼,那天晚上他甚至沒機會把它拿出來!

他盯著它,猶豫片刻。“你能不能摘下來?”他問鄧布利多。

這是鄧布利多沒有料到的,他疑惑地挑起一邊眉毛。

“我總得……”格林德沃怒氣沖沖地大喘一口氣,“你總得給我個求婚的機會!”

鄧布利多楞了一下,啞然失笑,上一次他這樣笑或許還是在十八歲那年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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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一月。

金斯萊·沙克爾將嫌犯押送至審判室。身為代理部長,按理說這事已經無須他親自做了,但嫌犯是向他投案的,而且他們還認識——往地下去的途中他們不時說兩句話,旁人很難聽清——按理說這也是不合適的,但近幾周世界已經發生了太多不合適的事。

自上周麻瓜政府在多方壓力下“被迫”承認魔法世界的存在後,魔法部的所在地轉為半公開,當然,麻瓜們還是看不見也進不來。麻瓜首相強烈要求巫師的官方機構與他同進退,他不願向選民承認自己早就知道魔法存在,並且裝聾作啞地瞞了大眾那麽久,為此希望這位名義上仍掛靠在英國政府下的“特殊部長”能站出來背書,一起發表點聯合聲明,做證這都是戰時特殊情況之類……這下問題又來了,英國魔法部的官方部長斯克林傑仍應國際巫師聯合會邀請在開一場長會(被摁著錄口供的體面說法),聲明起草已完成,金斯萊仍不確定自己作為代理部長是否越俎代庖,此事又無先例可循,實在是一團亂麻。他們一路上還在談論這個問題。

“你知道,這就是最後的——”在黑門邊,金斯萊對嫌犯說,“進去後,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記錄在案。”

“在時間之中,每一句話都是被記錄的,”嫌犯穿著一身蓋到下頜的黑袍,在滿墻黑石的審判室旁簡直看不出人形,他向金斯萊保證,“不用擔心,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在他走進那扇黑門前,金斯萊好似看見他對著威森加摩由魔杖與天平組成的標志笑了一下。

他的身影剛消失在昏暗的審判室裏,阿米莉亞·蘇珊·博恩斯後腳就到了。她似乎並不急著進去,而是鄭重其事地在金斯萊面前站定。“他要是真的什麽都忘了才好。”她說,顯然聽到了他們最後的交談。

“我不能這麽說。”

“我們都明白這場審判的結果會有多大影響,”博恩斯皺著眉頭,她連表達擔憂時都是剛硬的,“南歐已經全盤倒戈了,新大陸的麻瓜政府態度積極,美國魔法國會的反對聲卻最強烈,國際巫師聯合會至今不願啟動廢止程序——這是以《保密法》為基礎組建的協會,他們擔心與麻瓜握手言和後,巫師們會隨麻瓜世界的國界分崩成一盤散沙——斯克林傑部長要到二月才能回來,但他們從他那兒什麽也問不出來,所以——”

“斯克林傑部長的確與整件事毫無幹系,”金斯萊低聲說,“他只是想救人而已。”

“所以巫師聯合會更加看中這場審判。這話我也只在庭外說——無論一會兒問出了什麽,我都會公正地記錄並裁決,這扇門後法律至高——所以他最好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了,”她緩了一下,肅然道,“這個世界的新平衡承受不起一次真相大白。”

金斯萊沈默無言。他也轉頭去看威森加摩的標志——銀色的天平架起厚重的首字母W,一支魔杖貫穿中心——多少善舉只能在暗處進行,正邪兩端的秘密共同堆滿了這架天平,自他加入鳳凰社起就明白了。

“無論如何,”博恩斯說,“他是你捉拿歸案的,大功一件。”

說完,她又回到平日裏不茍言笑的模樣,大步踏入了審判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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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六月。

年終晚宴上,鄧布利多校長宣布了幾件事。首先,盡管斯拉格霍恩教授十分不舍他優秀的學生們,但他畢竟年事已高,希望“換一種生活方式”,因此,下個學年起,魔藥課將繼續由斯內普教授執教;空缺出的黑魔法防禦術教授一職將有新老師接上;還有他本人也要退休了。

“什麽!”哈利大叫,他的聲音或許是全禮堂最響的。

“為什麽?”教師席上斯內普憤怒地問。或許更多是為了質問自己怎麽忽然被調回去教魔藥課,但鄧布利多校長有意或無意地理解成了另一個意思。

“哦,”他雲淡風輕地說,“因為我要結婚了。”

片刻無聲,接著,哈利第一次知曉了幾百名學生合在一起的尖叫能達到怎樣的分貝。

鄧布利多的婚訊,以及他驚掉旁人下巴的結婚對象,首先登上的是時政版。反對聲不如預期中響亮,至少英國魔法界對此事總體接受良好——“他們不會是決鬥時看上彼此的吧?”迪安·托馬斯喝了太多威士忌後問,“打出了愛情的火花之類的?”哈利只得大聲辯解——歐洲那邊反響暫且不明。格林德沃在那片土地造成過更多傷害,但考慮到他前兩年面對伏地魔時奮勇戰鬥的表現,或許人們會寬恕他,或許不會,但這都無法影響兩位當事人結合的決心——“決心”,這個詞匯使整件事聽起來像一場戰役,他們的人生就像一片傷痕累累的戰場,必須翻越無數塹壕和鐵網才能觸及彼此——但在這個日新月異的世界裏,什麽都有可能發生,哈利毫不懷疑再過兩周這件事就會從政治版掉進娛樂版,最後淪為茶餘飯後食之無味的陳舊八卦,畢竟,迎面撲來的新事物太多了。

這一年半來,經過短暫的磨合,麻瓜與巫師同胞們從相處良好升級為打得火熱,褒義的那種。在官方橋梁鞏固後,商業是首先發展起來的,為了展現誠意,對角巷已經完全對麻瓜開放,街頭巷尾擠滿了還沈浸在飛路網所帶來震撼中的麻瓜游客——盡管新湧入的顧客們還是看不見大部分魔法生物,但人總會發覺到自己的硬幣或首飾無故失蹤(天哪,看好你們的嗅嗅)——校董會也在商議是否撤去霍格沃茨周邊的磁場,方便麻瓜游客們拍照留念……不,當然不會開放內部,只是在城堡遠處留張照片,或者拍段錄像,她總是一座很美麗的古建築,不是嗎?不會影響到學生上課的,當然不會——什麽?霍格莫德要擴展旅游業?紀念品商店都開了三間了!看在梅林的分上,全英國就這麽一個純巫師村落,這才是她最大的賣點!

觀光旅游之外,另一枚冉冉升起的新星是魔藥行業——或許不能稱為新星,麻瓜尋求超凡藥物的傳說自古有之——只是一朝成真,難免湧入一批渾水摸魚之輩,以致新成立的監管部門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而斯拉格霍恩教授眉開眼笑地退休了,憑借四通八達的人脈,他成為第一批在麻瓜世界拿到魔藥銷售證的巫師。從他喜氣洋洋的表情來看,恐怕已經連下輩子的退休金都賺好了。

只是斯內普又得回去教魔藥課。雖然在洗清嫌疑後,他曾經臥底伏地魔身側的傳奇經歷令不少學生對他產生好奇乃至崇拜之情,但他每天依然冷著臉面對世界,似乎在多年間諜任務驟然完成後喪失了對生活的期待(即使過去也不見得有多少熱情)。無論如何,在鄧布利多的建議下,他開始進行新版魔藥課教材的編纂。

至於新任黑魔法防禦術的教授,哈利本以為麥格教授會在報紙上登個招聘廣告、用兩個月暑假時間慢慢面試,然後等再次開學後,由金妮寫信告訴他們來的究竟是何方神聖。然而這位雷厲風行的前格蘭芬多院長似乎有一套獨特的時間表。

“真不敢相信我們剛畢業,麥格教授——我是說麥格校長——就找到了新的黑魔法防禦教授,”哈利說,他們好不容易在滿地行李箱和找東西的學生間尋到一處能說話的角落,“什麽好事都是下一屆的,我真是受夠斯內普的黑魔法防禦課了!”

“其實他教得還可以,”赫敏說,他們的黑魔法防禦術N.E.W.T.都拿到了O,”除了他還是一直在挑刺扣格蘭芬多的學院分。”

“你覺得他們找了誰來接替?”羅恩問,“斯內普對此可不太高興,他得回去教魔藥——反正他也在編寫魔藥教材,教魔藥課又怎麽了呢?”

“我覺得這就是問題,再教魔藥的話,他的生活就完全被這一個學科淹沒了。”赫敏說,她扯著羅恩的背包帶,“深耕某一領域當然沒問題,但只接觸單一學科實在很無聊……我認為霍格沃茨應該引入跨學科教育模式,或許日後還能和麻瓜大學合作呢——這倒是個好辦法,霍格沃茨的畢業年齡正好接上大學入學——我一直覺得巫師的教育體系對魔法技藝過於執著,學生的綜合素質怎麽辦呢?還有人文素養、科學常識……”

“我的天,”羅恩靠在樓梯扶手上,無奈地撥開她說話時散到自己肩上的發絲,“幸好我已經畢業了。”

“或許以後會改革,”哈利聳了聳肩,“不過無論是教什麽、誰來教,都跟我們沒關系了。”

但旋即他又想起了金妮,她還要在霍格沃茨上一年的學,這還是她最重要的一年。盡管金妮已經早早表達出向職業選手道路發展的意向——她絕對會大獲成功——一門課的成績對她未來的職業道路或許沒有太大影響,但哈利知道她有多看重這門課,黑魔法防禦術對每一位參加過D.A.的學生都有特殊的意義。

“也不一定,”羅恩說,“你知道西莫想要應聘麻瓜研究課教授嗎?他一直在說那本教材早該改了,尤其是這兩年——他說上個月《巫師必學麻瓜詞匯大全》因為內容過於離譜而上了麻瓜的娛樂新聞。”

哈利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下。

“你說,我們以後還能回這所學校看看嗎?”赫敏問,她撫摸著扶手,一屆屆學生將它摸得光亮,還有石階,中段也因一千年來不斷的腳步而微微凹陷。巫師們來來往往,只有城堡矗立在原處。

“總有機會,”羅恩牽住她的手,“我總覺得,只要你想來,無論多少歲,總是有機會回到這裏的。”

“比方說以後因為孩子搗蛋被叫進校長室,”他小聲補充,“那也是一種可能的情況嘛……”

赫敏惡狠狠地擰了下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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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的另一邊,校長辦公室內。米勒娃·麥格確實在面試一位候選人。因為大規模的民意浪潮——在嘗到貿易互通的甜頭後,更多巫師要求推進合作,並請求釋放那些“因為過時法律而被關押的人”——今年五月,魔法部赦免了一批在羅馬事件過後、《國際保密法》還未正式廢止那段時期,因“在非魔法界成員面前公開使用魔法、破壞魔法隱秘狀態”而被捕的巫師,幸運的是,格裏菲斯·格蘭德也在其中。

“我有點驚訝,家長和學生應該都不太能接受一位這樣的教師。”格蘭德說,或許是因為被關押了一年多,他看起來比麥格上次見到他時老了不少。

“你會發現鄧布利多校長——前任校長——聘請過很多在世人眼中不合適的教師,”麥格校長說,“至於你的立場,在如今兩方世界融合趨勢已不可阻擋的情況下,你甚至是一部分人心中的英雄。”

“仍然頗具爭議。”

麥格校長點了點頭:“仍然頗具爭議。但前校長曾向我力薦過你,商討後我們決定恢覆你曾經的教職,教授黑魔法防禦術。不過,他還提了一個奇怪的建議,既然我在接任校長後就自動解除了院長職務——”

她頓了頓,宣布道:“他推薦由你來出任格蘭芬多學院的院長。”

格裏菲斯·格蘭德呆滯地看著她,像是被什麽噎住了。

“我?”他勉強擠出一個音節。

麥格校長無視了他的表情,以一個眼神給他肯定的答案。“現在只有一個問題,”她一本正經地說,“鄧布利多校長告訴我,你是在海外接受的教育,而在霍格沃茨歷來傳統中,各學院的院長應由該學院出身的人擔任。也就是說,你需要是一名格蘭芬多,才能接任院長。”

格蘭德僵坐在椅子裏,動彈不得,他看著麥格校長站起身,繞過桌子,從陳列架上拿出一頂破舊的巫師帽。那似乎是一頂有生命的帽子,格蘭德見到它的瞬間,目瞪口呆,啞口無言,像看見蛇怪眼瞳而忽然石化的雕像(假如蛇怪還活著的話)。他看著麥格校長手提帽子分院帽走來,愁眉苦臉地閉上眼睛。

“它與這所學校一樣古老,自創校起就用於為新生分院,從未出錯。自從格蘭芬多寶劍在對抗伏地魔的戰鬥中遭受不可逆的損傷,它就是戈德裏克·格蘭芬多唯一完好的遺物了。”麥格校長介紹道,以疑惑的目光審視著格蘭德越來越詭異的表情,“您有什麽意見嗎?”

“我不是要質疑鄧布利多校長的決定,”他絕望地說,仿佛校長女士要用分院帽剿下他的腦袋,“但萬一我不是呢……”

“但鄧布利多相信你。”麥格校長說,不由分說,將帽子向他頭上扣去。

“格蘭芬多!”分院帽大叫,毫不猶豫。假如這頂帽子的表情可以作數,那麽它看起來十分高興。

“不錯,”麥格校長說,拿起帽子,整理著破舊的帽檐,“這件事就定下來了。”

對方沒有回答。霍格沃茨的新任校長回過頭,疑惑地看見這位剛被分進格蘭芬多學院的老人單手蓋住雙眼,臉頰的肌肉顫抖著。或許是因為人到暮年才有機會體驗分院儀式,麥格教授心想,可憐人,他都激動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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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十月。

巫師要來了。

首相坐在辦公室裏,搓了搓雙手。他已經仔細清洗過雙手,還有全身的衣物、鞋底,確保巫師不能從他的外表上看出他去過哪兒、接觸過什麽……巫師能嗎?他們似乎不用這麽麻煩。首相聽說巫師能夠直接看穿人的腦子,還能修改記憶,不過巫師一般不會這麽幹。不管怎麽說,首相覺得世人對巫師的危險性太低估了,但又有什麽辦法——作為最早開始與魔法合作的那批國家,英國賺盡了紅利,代價是半個國家的資金都投入了魔法相關的產業,近十年來它們飛速發展,是收益最高的投資品,穩賺不賠。

原本他們連巫師什麽時候會來都不知道。巫師的來訪不期而至,而且隨時隨地。巫師們禮貌詢問過是否需要為唐寧街添加反幻影現形咒,前任首相出於自尊和隱約的防備拒絕了。“我們正常人,”他的前任在私下面談中對他說,“還是得相信我們自己的辦法。”前任首相留下的那一班人員中,內政大臣對巫師就有著極強的防備心,而且毫不掩飾,“針尖計劃”就是他主導的,“像探針一樣刺破巫師那層偽裝”。現在他們可以利用某種磁場——還是什麽引力場,可能和雷達差不多吧——來監測全倫敦飛路網的流向,於是,首相得以提前短短五分鐘知道巫師要來了。

真是個好人,首相想著這位前任內政大臣,可惜三個月前他因為主動脈瘤破裂過世了,幾年前就查出來的毛病。巫師治療師大概有辦法微創治療,但比起求助魔法,或許他更願意就這樣兩腳一蹬。

無論如何,巫師來了。

“您好,閣下,”巫師公事公辦地向他伸手,他有一頭淺金色的頭發,梳得緊貼頭皮,像一只油光水滑的動物,“我是麻瓜聯絡與合作司的德拉科·馬爾福。我必須代部長先生向您道歉,原本他應當親自來的,但他近來的日程實在過於繁忙……”(註2)

這個借口首相聽過幾十遍,魔法部部長永遠在忙,首相見到的總是這位面容蒼白的年輕人。他肯定對方也知道自己並不相信,但為了維護某種表面和平,如此無聊透頂的程序依然需要運行下去,以維持政府首腦日漸微薄的尊嚴。

“這回又是什麽事?”首相問,試圖開個玩笑,“你們不會打算再申請個和平紀念日吧?之前那個是和聖誕節離得近了些,但大家都喜歡多點假期……是吧?”

馬爾福看上去絲毫沒有被他糟糕的笑話打動,但還是裝模作樣地笑了一下。“不是這樣的,閣下,”他說,“我來只是想要轉達一句:我們知道你們在做什麽。”

首相的笑容有些維持不住了:“自然,我們合作得一向很愉快,不用說,充滿默契。”

馬爾福不再笑了,他掏出一大疊羊皮紙(他從哪兒掏出來的?),遞給首相。首相勉強看了兩頁,忍著沒把紙都摔到地上。

“你們怎麽知道的?”他忍不住問,下意識將紙攏起來,仿佛這樣寫在上面的東西也能消失在巫師的記錄中。

他本以為馬爾福會露出招牌的鄙夷神情——掩藏得很好,只是眼神永遠會出賣你的真實想法——但對方皺起眉頭,肩膀抖了一下,仿佛首相剛剛拋給他的不是個虛弱的疑問,而是一袋將要孵化的蟲卵。

“我不知道,”馬爾福輕聲說,“我們就是知道,你明白嗎?”

“我完全不明白。”首相說。

馬爾福點點頭:“我也不明白。”

在這一瞬間——這段邏輯混亂的對話甚至有些好笑,但就在這一瞬間——首相忽然覺得巫師都沒那麽可怕了,他們到底都是人類,擁有相同的弱點。上帝啊,首相想,原來魔法也不能阻止行政部門變成一顆打滿空腔、支離破碎的鼴鼠洞。

“總之,我們都知道了,”馬爾福說,看起來比以往蒼白一些,露出些許年輕人的急切,“所以你們停手,明白嗎?”

首相點點頭。他不知道巫師是否在觀察他的大腦,或許巫師也無須鉆進他的腦子裏看,畢竟政治動物都擁有類似的大腦構造——充滿纏繞牽連的利益、不可言說的盤算——檢查自己就是搜查對手,他們都知道這不會是最後一次會面。

等巫師走後——“針尖計劃”的成果向他確認巫師已經離開——首相打了一個電話。

“手上的事放緩一點,”他對電話那頭說,“你懂的,巫師來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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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五月。

新書發布會人山人海,蕾妮·羅齊爾沒有做好準備。她只是愛讀故事——這小小的愛好發展為寫故事——她只是沒註意到自己已經寫了那麽多了。

“這是我姐姐的故事。”蕾妮說,面對著超出預期的人群,這個籠統開場讓她自己也感到有些尷尬,曾有一段時間她幾乎忘記如何說話,那是十二年前,一場所謂的魔法事故清除了她絕大部分記憶,“我知道,在這本書裏她沒有名字,因為我被迫忘記了她的名字,因為我曾經的家族以她為恥,因為她與一名麻瓜相愛了,因為她不肯活在籠中。”

“我用了十二年去收集她被抹去的人生碎片:我們的父親至死不肯談論她,母親認為她從未存在過,我的兄長知道我在寫這個故事,對我避而不見,而他也被咒語清除過與她有關的記憶,她不在家族掛毯上,她沒有墓碑——沒有人記得她的名字。”她逐漸知道自己要說什麽了。

“我們都喜歡把這本書解讀為一個愛情故事,一名女巫愛上了麻瓜的浪漫童話,用新話來講——‘魔法與科技的邂逅’——但對我來說它不只如此。是的,故事裏充滿了愛,這個它所包含的最重要的情感,但與此同時這也是一個打破傳統、抗爭權威的故事,它是我從深海裏躍出時發出的一聲啼鳴,是我對一位無法站在此處的人的思念……我希望她能夠留下痕跡,即使無名無姓,即使只是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對我來說,這是她生命的延續。”

有人鼓掌了,蕾妮看不清楚臺下,她的眼中充滿淚水,她從未如此強烈地希望姐姐也在此處。

發布會最後有一個簡短的簽售環節,蕾妮暗自希望自己剛剛沒有哭得太失態,她的眼眶還是紅的,但心情已經輕松了很多,全賴在心中回憶一則有幾只可愛小兔子的童話故事,她相當喜歡那冊繪本的風格……

“……怎麽樣?”似乎有人在對她說話。

“抱歉,”蕾妮回過神來,她面前放著攤開的新書扉頁,正等待著簽名,“抱歉,我走神了一下。”

她向對方露出帶有歉意的微笑,同時註意到那是一位老人,已經非常老了,幹癟遲緩,而且只剩下一條胳膊,正松弛地搭在桌邊。

“沒事,”在她簽名的時候,老人像老友一樣隨意問道,“你最近怎麽樣?”

有些老人對所有年輕人都抱有對自己孩子一樣的親切,或許是因為他們時常感到寂寞,於是蕾妮接受了這軟和的好意。“我很好,”她歡快地回答,目光又落到對方空蕩的衣袖,“真抱歉,這一定很疼。”

“那倒沒有,”老人笑了起來,拿起書,向她揮了揮告別,“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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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九月。

“這是完全可行的,媽!”羅絲堅持,她叫得或許有些響,但在特快列車噴出的白霧裏,沒人往這邊看,“我在書上讀到過了,魔咒是完全可以被用在機器上的,只要方法合適——所以我們總有辦法對火箭用召喚咒!”

“或者你可以說服火箭,教會它幻影移形。”羅恩笑嘻嘻地對女兒做了個鬼臉。“天哪,我等不及看她入學了。”他轉頭對妻子說。

“怎麽?”羅絲撅起嘴,“你終於受夠我了?”

“不,不,你和你媽媽小時候一模一樣,”羅恩說,“你的才華會震驚整個霍格沃茨的,而且,那邊圖書館的藏書比家裏多——好多——”

“我希望你不是在引誘她擅闖禁書區。”赫敏說。

“別說得好像你以前沒少闖一樣,親愛的——嗷!”

“你們的感情還是那麽好。”有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哈利!”羅恩驚喜大叫,他倆擁抱了一下,用力拍著對方後背。

“你們上周末還一起在陋居吃了晚餐,”金妮和他們的三個孩子也從白霧裏走了過來,“怎麽總是一副多年不見的樣子?”

“我老遠就聽到你在喊火箭了,”詹姆蹦蹦跳跳地湊過來,“昨晚你也看了轉播啦?發射前新聞還在說什麽不出十年我們就能搭飛路網上火星去,結果嘛——”

“空間跳躍咒輸出力量不夠,”羅絲急切地說,“盡管他們已經進行分階推進了,火箭還是在穿過第二道門時發生爆炸,因為推進劑過熱——但他們原本可以不帶那麽多燃料的,如果我們能在每道門前引入拉動力的話,我在想,召喚咒……”

“好了,羅絲,”赫敏扶著她的肩膀,“你甚至還沒學會飛來咒呢。”

“但我已經學會理論了,”羅絲仰頭看著她,“我讀了那篇《以麻瓜經典物理實驗求證魔力發生及施放的基礎原理》,你說過如今太空合作項目全靠它為基石建立,不是嗎?那裏面說咒語的本質也是引入物質與能量的轉換,所以理論上任何魔咒都可以應用在任何物體上——”

“天哪,”哈利忍不住向赫敏感嘆,“她和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羅恩笑了起來,無奈地摸著額頭:“你瞧,我活在一窩聰明蛋裏頭,哦,有時我都希望雨果能稍微笨一點,這樣還有人陪陪我……”

有人在扯哈利的衣角,他低頭看去,發現阿不思正緊張地看著他。“爸爸,”他親愛的小兒子問,“霍格沃茨裏的課難嗎?羅絲說的我都不懂,萬一我是所有學生裏最笨的那個……”

“怎麽會呢?”哈利安慰他,“你看,你……”他忽然有些詞窮。“你看,你的名字來自我所認識的最聰明的人之一,他或許是近兩百年來全世界巫師中最聰明的……”

“格林德沃要是聽到這句話準會踢你一腳,”西裏斯笑嘻嘻地從哈利背後晃蕩過來,孩子們見了他都歡呼起來,“我上個月還去看了那老家夥,他腿腳還挺康健。”

“饒了我吧。”哈利說,他給阿不思起完名後,當天下午就收到了來自格林德沃的吼叫信。

“放心,我想鄧布利多校長會救你的。”萊姆斯也走了過來——霍格沃茨現任黑魔法防禦術教授——他身後跟著泰迪,幫父親提著箱子。

“我親愛的侄女呢?不來送你?”西裏斯問,拍了拍老友肩膀,“你們又要分別好幾個月。”

“唐克斯今天有案子,不巧,”盡管結婚多年,萊姆斯仍保留著以舊姓稱呼妻子的習慣,“她是想來,不過——”

“我還知道學校裏有幾個密道,”西裏斯湊在他耳邊說,“還有飛路網……你們照樣有辦法每晚甜蜜共度……”

萊姆斯捂住了他的嘴:“這兒都是孩子!”

“這家夥馬上就是你們教授了,”西裏斯掙脫他的手,俯身擰擰阿不思耳朵,“你瞧,不難相處吧?我保證他脾氣可好了,給你黑魔法防禦術論文每篇打滿分……”

“別瞎說。”

“我做證,”泰迪笑著說,“我爸改作業可嚴了,我在他手裏都沒拿過滿分。還是格蘭德教授好點,雖然他有些老糊塗。”

“那是誰?”莉莉問,她什麽都喜歡問一問。

“之前的黑魔法防禦術教授,”金妮摸著她的頭發,“你應該不記得他,你沒幾歲時他就過世了。”

莉莉應了一聲,抱著媽媽的手轉了轉,她還未見過死亡,對此沒有明確的概念。

不過哈利還記得這件事,那是2010年的冬季。一封信落在他的辦公桌上,指定他為遺囑執行人。格裏菲斯·格蘭德在霍格沃茨自己的臥室中離世,他希望火葬(或許是不想再被挖出來一次),骨灰撒在黑湖裏。校董會並不同意,畢竟還沒有教師葬在霍格沃茨的先例。誠然,他在國際新聞上鬧出過點動靜,並且在學校裏勤勤懇懇地教了十多年的書,但他“對學校本身沒有特殊貢獻”——至少以目前這個身份沒有。(註3)

於是哈利突發奇想,在與鄧布利多和麥格校長商量後,他們最終敲定了這個方案。

當然,在他一手捧著格蘭德——算了,我們還是稱他為戈德裏克吧,反正也是最後一次了——的骨灰罐,另一手舉著罵罵咧咧的斯萊特林畫像(全世界最後一個能用蛇語說“開門”的東西)踏入密室後,哈利意識到這或許並不完全是突發奇想。密室中,埋藏另一具斯萊特林軀殼的石棺棺蓋左下角上,有一片規整得出奇的凹痕,骨灰罐的底座正好能放進去,分毫不差。(註4)

牠早就安排好了。哈利無話可說。

他把罐子留在那兒,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石棺背後的暗處,一抹銀白光輝靜靜旋轉著,像一面恒定的時鐘、一輪空心的月亮,停滯在自己的軌道之中——哈利此前並未見過它,但透過那對寶石鑲成的綠眼——他或許已經猜出了它的來路。

不會再有人進入此地了,是嗎?哈利問。

銜尾之蛇沒有回答、不會回答,它身後空無一物,面前僅有墳墓。透過那片沈默,答案在他心中緩緩浮現。

就此,密室關閉了,如果沒人再察覺斯萊特林的畫像與密室的聯系,那麽他們二位將在裏面永遠安眠。哈利至今沒有猜透戈德裏克全部想法——過去是不能,後來是不想——雖然無法與本人確認,但哈利相信他對這個安排也會滿意。在遠離故土一千年後,死亡終於帶他回鄉了。

“發什麽楞呢,哈利?”金妮拉過他的手臂,“拍照了!”

哈利擡起頭,發現身邊人都站好了位置,莎拉·弗裏茨笑意盈盈地端著相機站在他們對面——她現在是魁地奇專業攝像師了,或者說明星球員金妮·韋斯萊的禦用攝影師。

“好啦,上車前我們趕緊拍一張,”莎拉說,“三、二、一!”

.

947年,九月。

秋天。豐收與死亡交錯的季節。黑麥垂首,稗草衰萎,生與死在逐漸寒冷的風中緊緊依偎,凝結為首尾相接的原點。布滿裂紋的石墻間,早已枯死的紫杉樹盤踞中庭,像一具早該入土卻頑立世上的骸骨,斯萊特林坐在腐朽的枝幹下,一條誕生在死亡之後的生命。

牠看著十七歲的戈德裏克——他才獲得這個名字,還不解其意——走進這片註定一切的庭院。

“你總算來了。”牠說,向他露出久別重逢的微笑。

.

951年,十二月。

薩拉查——昨晚剛獲得這個名字的生物——在晨光中醒來。牠眨了眨眼睛,似乎還不適應它們的存在,而後,迎著光,牠看到戈德裏克。

二十一歲的戈德裏克睡在樹下,他金紅色的鬢發中不見一絲銀色,在朝陽中像燃燒的錦緞。他抱著薩拉查,雙臂在牠身前閉合成環,如此輕柔的動作,卻是最為堅固的防線與承諾。薩拉查擡頭看著,牠第一次將目光投向這個人,又像認識了他許久,命運的帷幕仿佛在這一瞬間揭開一角,使牠窺見了某種模糊的昭示,令牠無故流下淚來。

“戈德裏克。”牠說。

那是牠說的第一句話。(註5)

END()

There's never an ending. It's an ever-spinning loop.

註1:格林德沃的頭發曾因魔藥試驗變成亮粉色,被拍照留念,第17章中薩拉查以此要挾他,說要告訴鄧布利多。當然,校長最終還是知道了這段黑歷史。

註2:本文設定中麻瓜聯絡與合作司前身為麻瓜聯絡辦公室,在魔法世界開放後,巫師與麻瓜的交流陡然增多,因此它擴組並升格為了一個大司。

註3:戈德裏克原版遺願是想撒黑湖的,因為水是蛇院象征元素。薩拉查預見到了這件事,這也是為什麽55章中牠在蛇院休息室問學生:“如果你死了,你願意留在這裏嗎?”牠真的好奇,牠沒故意嚇人……

註4:在56章和61章中都提到過這片凹痕,不知道有沒有人註意到。

註5:《疾風勁草》第四節中兩位創校者就“薩拉查是什麽時候學會說話”的這件事有過爭論,戈德裏克一直沒能搞清楚薩拉查第一次說話是在什麽時候,萬萬沒想到就是在他們開始逃亡的第二天。而後來戈德裏克指明薩拉查發出的第一個音節是自己的名字,對方沒有反駁的原因也正在於此:因為牠說的第一個詞確實是戈德裏克的名字,只是戈德裏克把時間點搞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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