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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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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章

六十二章

相較另一組人而言,哈利和羅恩的聖誕購物進程沒什麽驚喜,又多了點迂回曲折。格林德沃帶著他必備的偽裝出門,在走進翠綠的爐火前他的五官悄無聲息地變成格蘭德的樣子,幸好屋內其他人都沒註意到這點。一路上他幾乎都沈著那張臉,哈利懷疑他越來越討厭自己必須頂著這副樣貌(他這輩子還能用自己的面貌正大光明走在街上嗎?),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不必穿得和那家夥一樣,哈利也為此暗自慶幸,雖說人們總說多看綠色能保護視力,但要是戈德裏克那件綠色長袍再出現在他眼前,哈利的眼睛恐怕會在假期過後變異成八眼巨蛛一類的東西。

羅恩——好兄弟——不在乎提前知道哈利要送他什麽聖誕禮物,還開玩笑般地建議哈利要送就送“一件英格蘭魁地奇代表隊球衣,他們穿進世界杯賽場的那版”,然後他倆一起尷尬地卡在了給赫敏的禮物上。

“如果直接讓大家挑自己想要什麽多好,”羅恩說,“這樣每個人都收到自己喜歡的。”

“但比起禮物本身,不少人更喜歡拆包裝盒時的激動。”哈利湊過去,剛好看到羅恩放下一本《小精靈的小生活》。他們在麗痕書店裏,如果赫敏有什麽特別感興趣的東西,那百分之九十有可能會出現在這裏。比起別的店,聖誕節前夕來書店購物的人顯然少了很多,雖說童書區也聚集了不少客戶,一位穿著深色長袍的店員正指揮著一架足有兩層樓高的梯子,跑來跑去。

“我真不想翻開每一本書去看一看它們裏面寫了什麽,”羅恩說,“我以為學校圖書館的書已經夠讀幾輩子的了。”

“一個建議,”格林德沃冷冰冰地插嘴,“如果你沒法比她更了解那本書裏的內容,就不要送這種禮物。”

“為什麽?”

“因為聰明才智是無可爭辯的優點。人們可以不喜歡一個聰明人,卻免不了心生佩服。而且既然她自己就是全年級最聰明的——”格林德沃像是想起什麽,摸了摸唇角,“那在遇到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時多半很驚喜。”

“你是在說鄧布利多校長。”哈利說。

格林德沃沒有回應,哈利擡頭看去,發現他在無聲地微笑。

羅恩張了張嘴:“可我做不到,我不是那樣的人。”

“那就另辟蹊徑吧。提醒一下,好學生可不全是循規蹈矩的乖孩子。你們都是一個學院的,需要我向你們解釋當年校長先生的探索欲和行動力有多麽強烈嗎,即使是某些出格的?”格林德沃擡了擡下巴,“用她的求知欲引誘她。”

羅恩渾身一抖。“你認為赫敏會喜歡《魁地奇規則大全》或者1850年以來最佳擊球手百強名錄嗎?”他求助般望向哈利。

哈利朝他搖搖頭。

“慢慢找。”格林德沃對他們丟下這一句,徑直推開書店大門,看樣子是往其他商店去了,丟下哈利和羅恩在幾千種一疊又一疊的書海中茫然四顧。

“你覺得這行嗎?”他倆分頭翻找一陣後,羅恩拎著《巫師習俗的誕生與演化》的一角回來了,就好像這本書內含劇毒。

“這不會——”哈利小心看著書角的標價小心地問,“不會太貴了點嗎?”

“我的預算夠了,”羅恩撓撓頭,“現在爸爸的工資漲了點,但我的零花錢沒漲,所以我答應幫媽媽清理三個月花園裏的地精,明年暑假回去還得接著幹呢。”

“什麽?”哈利問,忽然想逗逗羅恩,“為了給她買禮物?”

羅恩的臉立刻漲得通紅,他瞪著哈利,似乎在請求他趕緊閉嘴。這時那位一直背對他們忙著包裝的店員轉了過來:“需要幫忙嗎?”

羅恩擡起頭來,顯然也認出了那道聲音,哈利不得不發現他們面前站著蕾妮·羅齊爾。她看起來少了點大腦一片空白的詭異,卻依然有股說不出的奇怪。

“你們好?”羅齊爾說,低頭看了看羅恩手上的書,“我記得魔法史沒有假期作業啊?”

“太好了!”羅恩說,像是看到了救星。他的腦海裏肯定全是給赫敏挑禮物的事情,因此絲毫沒有在意羅齊爾為什麽出現在這裏:“你知道女生都喜歡什麽書嗎?”

“故事書!”羅齊爾快速回答,沒有片刻猶豫,“沒人能不喜歡故事書。”

羅恩露出為難的表情:“是啊,但那是在他們只有六歲的時候……”

“這可不一定,”羅齊爾自信地說,“我小時候讀過不少麻瓜的故事書,他們寫得可好了!”

這年頭你可不是每天都能從極端純血統家族出身的斯萊特林學生嘴裏聽到這種話,哈利眼角直跳,他想要開口,但羅恩搶先一步。

“那她肯定都已經看過了,”羅恩說,“她在麻瓜世界裏完完整整住了十一年呢。”

“那就試試巫師的故事書。”羅齊爾胸有成竹地領著他們往童書區走,那架兩層樓高的長梯子從頂端一排《詩翁彼豆故事集》中鉤下一本,一只掛在梯子旁邊的伸縮手接過這本書,垂下來把書放進羅恩懷裏。

“你在開玩笑嗎?”羅恩問,“這書裏的故事我三歲就全聽過十遍了。”

“這說明它們都是值得反覆品味的好故事,”羅齊爾說,“而且她三歲的時候肯定沒聽過,是不是?”

“……有道理。”羅恩猶豫地看著書,把它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似乎仍舊沒打定主意。

哈利忽然靈光一現:“這就是格林……格蘭德的意思!你瞧,你肯定比赫敏要了解這本書裏的東西!”

“但赫敏不會因為我很了解一本故事書的內容就覺得我很聰明!”

“她從一年級開始就認識你了,借給過你幾乎每一門課的筆記,”哈利說,“她知道你是什麽樣的,怎麽也不可能因為一本書就覺得你很聰明。”

羅恩深吸一口氣:“你真是太會鼓舞人心了,兄弟。”

“重點在於她不在乎你是否聰明。格蘭德也說了,你只要挑一樣能讓她覺得新奇,你又碰巧有所了解的東西——”

“真的,”羅齊爾說,“沒人會不喜歡聽故事。”

“好吧,”羅恩摸著那本《詩翁彼豆故事集》,終於被他們兩個說服了,“反正這本也只要預算的五分之一……”

而羅齊爾,就像世界上任何店鋪裏合格的銷售一樣,非常及時地抓住了重點。“如果你要作為禮物送出去的話,”她說,指著另一排金光閃閃的大部頭,“我們還有豪華精裝版的。”

五分鐘後,他們站在櫃臺前看著羅齊爾哼著歌曲給那本價格翻了倍的精裝版包上深紫蠟紙和金色緞帶,哈利終於找到機會詢問她為什麽在這裏工作。

“哦,理論上我是該待在學校的,”羅齊爾快活地說,在緞帶上又粘上一朵綢花,“不過我問了鄧布利多校長,他同意我假期出來打點零工。他還說我的記憶缺損太多,影響到了靈魂,所以盡量讓我待在自己喜歡的地方,我就喜歡和書在一起——”

“確實有這麽一種人,”羅恩忐忑不安地說,顯然想著別的,“希望她也喜歡送書的人……”

“——所以在這兒工作也挺好的,工資正好夠買新校服和文具,這邊的經理還承諾會免費給我明年學校書單上的課本。”

“等一下,”哈利問,“你家裏——”全家都被關進阿茲卡班了嗎?

“我不太記得了,”羅齊爾抱歉地微笑,把包好的書遞給羅恩,“每次我問起關於父母的事,鄧布利多校長看起來都有些難過。不過我還有個對我很好的姐姐,只是她好像很多年前就過世了。”

他們身後傳來短促的低聲哽咽,哈利回頭,一時無言地看到納威正排在他們身後,抱著一本《輕柔童謠七十七首》。

“堅強點!弗蘭克和愛麗絲的兒子怎麽能整天哭哭啼啼的,她又沒有死!”納威的奶奶用手杖敲了他一下,從口袋裏掏出一條泛黃的繡花手絹塞進納威手裏,接著她向哈利和羅恩伸出手,“我們又見面了。”

他們楞怔地和這位年長的女士握了握手,納威垂著頭去結賬,羅齊爾為那本書檢查了一下質量——每翻開一頁它就會唱出相應的歌曲,還會輕輕搖擺——然後也幫納威把書包了起來。

“沒出什麽大事,”隆巴頓老夫人攥著她的狐皮手提包,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和十幾年前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麽,他們會挺過去的,他們非常優秀。”

“你們好。”納威走回來,他的眼圈還是紅的。

“我的媽媽情況忽然惡化了,”他低聲告訴哈利和羅恩,“治療師認為她一定是不巧看到了報紙上的食死徒照片,又受到了刺激……她突然就會大叫,下不了床,一直翻滾,就好像……我想試試給她聽這些歌曲,或許會好一點……”

說到這裏,納威忽然背過身去,擡起手臂擦了擦眼睛,他似乎想要轉回來,卻又忽然捂住臉。

“總會這樣的,”隆巴頓老夫人對他們說,她很輕地嘆了口氣,“總有一天會這樣的,我早就料到了,但是沒有辦法。永久性傷害病房裏沒有出過一例治愈的。我們今天去的時候,還撞見一個一直跪在門口擦地的女人,那塊瓷磚都要磨掉色了,她就是不肯停,治療師一拉她起來她就尖叫,說自己會被懲罰,手上會被刻字——聽說她還曾是個魔法部的高官,這樣的人也治不好。”

哈利感到背後一涼:“她叫什麽名字?”

“烏姆裏奇,我猜?”一個陰郁的聲音在他背後說。

哈利猛然回頭,格林德沃面色陰沈地站在那兒,不知回來多久了。他手裏提著一只小袋子,通過包裝上標識能看出似乎來自一家珠寶店。

“是這個名字。”隆巴頓夫人與他握了握手,“我想我聽說過你,格蘭德先生,新來的防禦術教師。對於一位外國人來說,你的英語說得非常好。”

格林德沃回贈她一個完美的假笑:“希望不只是以外國人的標準而言。不過謝謝您,我對許多國家的文化都很有興趣。”

然而哈利眼下只關註一件事情。“烏姆裏奇瘋了,”哈利問,“她沒有死,她瘋了?”

“我早該想到的,”格林德沃說,他望著玻璃窗外的人群,看起來更陰沈了,“這就解釋得通了。”

“現在我想起來了,”隆巴頓夫人說,“烏姆裏奇,半年前那個討人厭的調查官。納威說她把霍格沃茨弄得不得安寧,如今倒好,整天跪在聖芒戈大廳裏,人來人往的都瞧著。”

這時候納威終於緩了過來,他疊著皺巴巴的手帕,被突然出現的格蘭德教授嚇了一跳,或許是因為格林德沃上課時給他扣分不怎麽留情。

“我先去把這本書帶給爸爸媽媽,”納威吸了吸鼻子,“有時我希望他們什麽都不要記得了,不認得我也無所謂,至少能忘記那些最痛苦的事情……總之……節日快樂……”

哈利目送著他們祖孫離開書店,看見隆巴頓老夫人輕輕拍了拍納威的後背。他回頭看到輕快穿梭在人群間的羅齊爾,或許納威的願望也有他的道理。

“我就說她是活該!”羅恩熱烈歡呼,從哈利的左邊一個大步繞到右邊,“想想她以前對你、對我們都做出的那些事兒吧!現在她睡夢裏都是有人要在她那張老豬皮上刻字!”

“顯然,”格林德沃說,“具有創意的刑罰往往來自其創造者最深層的恐懼。”

“她瘋了,”哈利回想著自己在校長辦公室聽到烏姆裏奇自殺消息的那個晚上,“她怎麽會瘋了?”

“她連命都不要了,”羅恩說,“這種人早就瘋了。”

所以伏地魔總是在殺人、折磨人,哈利想,他自己最害怕的就是死亡,對死亡的恐懼已經到了不惜分裂靈魂的地步。

“你覺得伏地魔在哪裏?”哈利快走幾步,追上前面的格林德沃——他正不顧人潮悶頭超前,似乎急著回去,人群中不時傳來“也不看看路”之類的抱怨。

格林德沃原話奉還給他:“你又覺得伏地魔會在哪兒呢?”

“他執著於收集那些珍貴的、有紀念意義的東西,”哈利說,格林德沃用的這副模樣身量很高,與鄧布利多校長不相上下,哈利幾乎小跑著才能保持在他身側位置,“而且他現在又有了軀體,行動更加方便。他可能在歐洲四處打探一些魔法珍寶的下落,也可能已經潛回英國境內……”

“都有道理,”格林德沃漫不經心地說,“答案不久就能揭曉了。”

“你認為他不久就會暴露行蹤?”

“他會自己跳出來的。”格林德沃心不在焉地回答,“這家夥又惜命又狂妄,一面要當個高不可攀的迷影,卻受不了被人忽視。這兩番慘敗下來,他最初聚集的勢力散得一幹二凈,偏偏其人又陰魂不散,人們對他的態度也逐漸從畏懼轉為厭煩,這對信奉力量的伏地魔來說是奇恥大辱,他現在比你還急。而且別再用這家夥來煩我了——

“我有別的事情要擔心呢。”他咬牙切齒地說。

他們回到鳳凰社總部時,晚飯已經準備好了。蘋果派的香氣彌漫在屋內,廚房裏傳來餐具叮當作響的歡歌,波特和他的朋友跑去聖誕樹底下藏禮物,那片地方已經是一空難求;狼人和他易容馬格斯的未婚妻舒服地擠坐在一張單人沙發上——別誤會,一個坐在坐墊上,一個坐在扶手上——開心地說著熱戀期必備的悄悄話;餐桌前也已經圍坐了幾個人——兩個一模一樣的紅頭發,一個黑頭發,一個被他借了臉的白頭發——湊在一起打撲克,桌面中間已經聚了一疊紙牌,幾位玩家手中都不剩幾張,看起來這局已接近尾聲,他們玩得太投入了,根本沒註意有人回來。

“一張7。”西裏斯·布萊克吊兒郎當地扔出一張牌,它準確地落在紙牌堆頂端。(註1)

“撒謊!”韋斯萊雙胞胎中的一個指著那張牌大叫,被抓住的對象很響亮地咬了下後槽牙,雙胞胎中的另一個立刻翻開那張牌。

“撒謊!”他確認道,指著那張實際上的黑桃3,兩位青年默契十足地擊掌歡呼。

布萊克齜牙咧嘴地把那一大疊牌都攏到自己面前。“行吧,”他說,“這局我完蛋了——月亮臉,救命啊!”

“你的牌運一向那麽好。”盧平溫和地向他微笑。

布萊克對他做了個鬼臉。

“兩個A。”戈德裏克往重新變得空無一物的桌面上扣下兩張牌。

“一個2。”韋斯萊接上,他的手裏只剩下一張牌了。

“兩個3,”另一個韋斯萊彈出兩張牌,自信地對他的兄弟挑起眉毛,“我賭你剩下那張不是6。”

“我也知道你手裏沒有7。”他倆笑成一團。

布萊克看起來已經完全放棄了這局,反正他手裏什麽牌都有了。“三個4。”他百無聊賴地扔出三張牌,費勁地整理著還在手裏的三十多張撲克,理著理著,他忽然變了臉色,看向戈德裏克,後者正好放下他手裏的最後一張。

“一個5。”

“撒謊!”

戈德裏克無辜地看著他,翻開自己剛脫手的牌——那確實是一張方塊5。

“你剛才沒有兩個A,”布萊克說,“我這兒有三張A。”

“太晚了,”戈德裏克說,“我已經贏了。”

“你個老滑頭!”布萊克笑罵,站起來拍了一擊對方的肩膀,“我不玩了,不能和你們三個再玩了,一個胡說不眨眼的,兩個猜牌百發百中的,說真的,雙生子之間是不是都有這種特殊感應?”

戈德裏克的笑容像是被砸了一榔頭,他不動聲色地將撐著下巴的手移上來掩住嘴角。

“不打牌了,”布萊克說,拉開儲藏室找棋盒,“下巫師棋吧!誰想下棋?”

格林德沃感到笑容來到了自己臉上。“不錯,”他說,“我來了。”

戈德裏克背影一僵,他甚至無暇回頭確認格林德沃的位置,拉開椅子當場就跑,仿佛背後有惡靈索命。雖然不敢稱自己為一名運動健將——十六歲時當然是的,但此刻一百一十六歲已經在向他招手了——格林德沃依設法攔截了這名慌亂的逃亡者。他在門口對院子裏的樹用了一個無聲咒,一朵藍色火花輕盈躍出,一大截盛滿積雪的樹枝應時斷裂。雪塊兜頭砸中逃竄中的戈德裏克,他撲倒在地,上半身被雪堆埋了起來。

格林德沃緩步向他走出,雪堆迅速松動,裏面那人就要破雪而出。

“嘿,你倆怎麽了?”布萊克家僅剩的繼承人扒著門框好奇地問,韋斯萊家那對雙胞胎也探出頭來,笑嘻嘻地觀摩這一場鬧劇。

“滾蛋!”格林德沃用魔杖點了點他們,“不然我給你們每人變出個紅鼻子。”

雙胞胎笑得更開心了,甚至互相捏起鼻子模仿馴鹿,格林德沃不明白年輕人怎麽能在任何事態下都保持傻樂,幸好西裏斯·布萊克察覺到他似乎是認真的,把身後兩個男孩塞回了屋子裏。

門關上的時候,戈德裏克正好從雪裏鉆出來,頭發和胡須上掛滿了雪花,像個不情不願的聖誕老人。“對,我是知道了,”他長出一口氣,有點崩潰地舉起雙手表示投降,“我沒資格對你的感情生活評頭論足,但你花錢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霍格沃茨只給格蘭德發一份工資而教學工作有一大半都是我做的?”

“我原以為你會在精神和道德層面上提點意見,”格林德沃慢悠悠地轉著魔杖,“但是,錢?你的思想境界低得令人發指。”

戈德裏克擡起眉毛(不巧,上面也掛著雪花),聳了聳肩,以表達自己對兩人金錢觀上的“思想境界”差異之無可奈何。“所以至少看在錢的分上,”他從雪地上爬起來,“你那對戒指最好不是白買的,衷心祝願。”

“很好,但這並不是我來找你的目的,”格林德沃說,“我今天湊巧聽到了一些前高級調查官的消息。”

“她怎麽樣?”

“過著一種顏面掃地的生活,好在她已經意識不到了。”

“真遺憾。”戈德裏克無所謂地撓撓下巴,把殘雪拍掉,好像這件事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

“我一直奇怪為什麽她沒有打著滾摔進死神的鬥篷裏,”格林德沃轉過臉,即使到現在他也無法完全不動聲色地談論這件事,五十年,這個數字在他腦海中幽靈般游蕩,五十年,“後來考慮到我自己的情況——以自裁退場對一名政客來說太體面了。”

體面到不夠粉碎人們對她的敬畏——這個世界畏懼強者,他們說不定還能從她的斑斑劣跡裏揪出點“功績”,為她編一出高瞻遠矚卻遭小人算計的戲碼,然後去美化她,紀念她,懷念她——死亡將為她罩上一層濾鏡。因此還不如讓她活著,繼續接受人群的註視,叫他們都看見她諂媚又愚昧的滑稽形象,而此刻她手裏已沒有半點權力了,他們就能毫無顧忌地嘲弄她,只將她當作一名醜角,最後連史書(如果她還能上那玩意兒的話)也免不了記一筆她荒誕的晚年。

這是格林德沃沒有說出來的話。如果你足夠聰明,就會清楚知道很多話不必說出口。

“沒必要讓每件事都以死亡結尾,”戈德裏克說,“活著能更難,尤其當你必須按照別人定下的方式運轉時。”

“所以你認可這個裁決結果?”

“如果把它稱作裁決,那我看不出哪個答案能讓我免於道德譴責,”戈德裏克說,“這是場不幸的意外,只發生在她一個人身上甚至無法撼動大局……不過什麽叫作‘你一直在奇怪’?我以為你——”

“你以為我知道。”格林德沃說,陳述句。果不其然。

戈德裏克皺眉看向他,情況的詭異之處開始浮出水面:“不,我以為就是你讓牠做的。”

一陣難堪的沈默。他們震驚地看著彼此,格林德沃至少高興地看到對方眼中的疑惑比自己多。

“牠準確地說出了她未來所有時間安排和行動路線,在我們中任何人告訴牠這件事之前,”格林德沃說,語速很快,好像時針就要轉來絞殺剩下的詞語,“還貼心地建議了幾點可以動手,精度到秒。如果你覺得這還不夠可疑——我原本一直沒把你和這件事聯系起來,我的疏忽,而今天聽聞某位粉色愛好者現狀終於提醒了我這件事——牠甚至提前安排好了一個稱你心意的結果,就因為你說過一句——”

“‘別弄出人命來’(註2)。”戈德裏克喃喃,令人慶幸他還記得自己說過什麽,“但我當時還沒能和牠說上半個字!”

“盡管如此,這是你想要的結果,”格林德沃低聲說,眼底有血絲,他藍色的虹彩比冰雪更冷,“也有可能是牠想要的結果。你明白我在說什麽嗎?”

“我的天哪。”戈德裏克摁著額角。

“你給牠買了什麽禮物?”

“你怎麽知道——算了,一對綠色的寶石,我看到的時候就覺得牠肯定——”戈德裏克頭痛般捂著額頭,忽然楞住,轉頭厲聲申明,“我沒有被下奪魂咒!”

“因為牠根本不需要奪魂咒,”格林德沃簡直想把他的頭從脖子上拔下來(太暴力而且毫不優雅,本不該是他的風格),反正那裏也斷過一半了,“牠要奪魂咒做什麽?經你的手給自己挑個合意的禮物嗎?牠握著整條河流的走向——你只是其中一滴水珠,一顆氣泡,一粒浮土——牠手指都不用動你就會跟著流向走,梅林在上——”

格林德沃深深喘了口氣,看著呼出的白氣緩緩消散在黑夜裏,在這間隙中誰都沒有說話,屋內細碎的說笑聲隔著窗戶傳來,他開始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聲音或許太響了,會有人聽到。但誰管呢,河流已經脫軌了,或者說,它被強行拉到了某條軌道上,所有人都在水流裏,包括他自己,每一個舉動都是被安排的,而這群人都看不出來,都看不出來。

戈德裏克看著他,沒有說話。

“現在只有一個問題,”格林德沃說,雖然他能料到問了也是白問,“牠的目的是什麽?也只有一個辦法——你的那把劍放哪兒去了?”

戈德裏克註視著他,過了好一會兒,雪花逐漸開始堆積,他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

意料之中的反應,格林德沃甚至懶得給出評價。他看著戈德裏克一言不發地走下鄧布利多家宅前的草坡,夏天茂盛的野草如今全被壓在雪下,創校人身前身後只有濃厚的黑暗,遙遠的地方,以他命名的那座山谷中,從小鎮中心的教堂傳來輕柔的聖歌。

他要去哪兒都無所謂,事實上,什麽都無所謂了。格林德沃轉身往回走,走向四壁包裹的光亮和歡聲笑語之處。如果世界就要毀滅,明天、下一刻、下一秒,無論什麽時候,格林德沃只有一件事要去做——找到鄧布利多,然後向他求婚。

註1:這裏四人玩的是最容易入門的bullshit,大致規則就是玩家輪流按大小順序扔出手中的牌,例如A、2、3、4、5……以此類推,牌面朝下,對手無法看到真實數字,先跑完算贏。但是過程中肯定會遇到手中沒有牌能接上一位玩家,這時候就需要一定技巧的“撒謊”,扔出一張其他數字的牌但喊作所須數字,這時候對手可以猜你是否撒謊,如果他猜中了,你就得拿走桌面上所有已扔出的牌,反之他得拿走這些牌。

註2:來自第52章

“就算我的請求吧,別弄出人命來,”戈德裏克說,“摧毀一個人並意味著要殺了她,畢竟——”

他看向窗外在寒冷中陷入凝滯的山谷:“畢竟就像鄧布利多說過的,死亡往往並不是最壞的事。”

同時根據56章末尾的劇情,戈德裏克送給烏姆裏奇的瓷盤最後逼瘋了她,當然,戈德裏克會辯解說是她的恐懼和心虛讓自己瘋掉的。

話說回來鄧布利多說死亡不是最恐怖時指的是“那些活著卻感受不到愛的人更可憐”,現在給曲解成這樣子,恐怕校長本人也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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