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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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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五十六章

多洛雷斯·烏姆裏奇一向認為自己世界上最具有智慧的人。

那些人們口中的聰明人,那些寫書的、當教授的老學究們,實際上只是一群離了象牙塔就活不下去的呆瓜。他們不懂如何在人心詭譎的部門裏生存,還以為熬一鍋魔藥或者讀兩本書就是一切——當然,學生們要學會的也就是這些了——這個世界不能再多出一批精明的競爭者,分走她剛剛拿到手的那一點甜美權力,學生們只要安靜服從就好。

即使這次她栽了跟鬥,烏姆裏奇依舊確信她沒有做錯。只是運氣不好罷了,誰能想到神秘人是真的覆活了呢?那些自以為是的年輕人總有一天會自食其果,而她憑借幾十年來在權力圖景裏契而不舍的耕耘——她無師自通的智慧——總有一天還能東山再起。她已經抓住鄧布利多和霍格沃茨的破綻了,不久之後她就能證明自己的能力,然後,說不定下一次選舉,整個魔法部就能被她收入囊中。

而在這之前,只有一個小小的、小小的問題擋在她面前。

麗塔·斯基特。

這個女人最近就像只煩人的蒼蠅一樣繞著她,抓不到,又趕不走。烏姆裏奇不得不用她尚存的那一點人脈撬動了法律執行司,派人去搜了她的家,但沒抓到這名大逆不道的記者,反而引來了更多荒謬的指責:濫用職權、罔顧法律,蔑視秩序……偏偏每一項似乎都能點燃那些腦袋不太精明的巫師的怒火。烏姆裏奇發現自己逐漸被蔑視的目光包圍,就像她年少時在霍格沃茨,一名斯萊特林的同學發現她的父親只是個清潔工後……

多洛雷斯·烏姆裏奇發誓自己這輩子都不能再跌回那樣的境地。她需要快速而高效地解決這個問題。

然後,在她因為壓力而不得不服用生死水整整一周後,一個絕妙的想法忽然浮現在她的腦海裏,她傲人的智慧又一次趕來了:她也可以博取同情,就像麗塔·斯基特那樣。

她的計劃是完美無缺的——她會喝下有點變質的生死水,那是一種強效安眠藥——然後她的手下會發現她沈眠不醒,恐怕是被毒害了,接下來她的政敵們將受到指責,被人們猜忌,包括那個討厭的記者,他們將指責麗塔·斯基特狗急跳墻,因為被發現違法使用阿尼瑪格斯就殘害無辜。而七天後,烏姆裏奇將在所有人的擔憂和牽掛中平安醒來,因為只有她自己知道這藥根本死不了人,別人都會驚嘆她的蘇醒實乃奇跡。

錯不了,就是這樣了。多洛雷斯·烏姆裏奇在晨光裏搖了搖即將見底的小藥瓶。她的生死水就快喝完了,恐怕達不到昏迷所需的劑量,因此她決定周四下班後就去再買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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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我有個想法。”哈利說。

新的一次D.A.集會剛剛結束,學生們慢吞吞地從有求必應屋離開,好幾個低年級女生圍繞在金妮身邊七嘴八舌地討論剛才的課程——哈利暫時叫不住她們各自的姓名——或許是受到了回校的少年食死徒刺激,這次來參加的人明顯多了。新成員們表現得相當踴躍,卻少了點嚴肅——這與半年前烏姆裏奇管束下風聲鶴唳的緊迫場面大相徑庭——哈利心中不由感慨,又眼疾手快地抓住正要隨人群離去的羅恩和赫敏。

“不,”赫敏皺起眉頭,似乎已經猜到他要說什麽,“哈利,不要想了。”

“讓他說嘛。”羅恩不平道,隨即就被赫敏剜了一眼。

“我們可以去問那些食死徒學生,”哈利在心裏挺了羅恩一把,“他們跟在伏地魔身邊好幾個月,肯定知道一點他的動向。而且他們現在就在這所學校裏,是我們身邊最近的消息來源。”

“我不覺得他們能知道什麽,”赫敏說,“如果神秘人真要做什麽大事,他是不可能隨意讓手下知道的。”

實際上哈利也明白這個道理:伏地魔看不起實力弱小的人,在學生中招募食死徒不過是失勢後的下策。因此與其去問在邊緣游蕩的學生,還不如直接問曾是伏地魔心腹的斯內普。但一旦與後者接觸,鄧布利多等人必然察覺自己的打算,而校長絕不願哈利再度涉險了。

“那他們或能提供一點方向?比如伏地魔曾經強調過什麽之類的……他們又不可能在那兒幹坐幾個月什麽也不說。”

“萬一這正是他的計劃呢,哈利?”赫敏問,“萬一他做好失手的準備,故意留下一些茫然無緒的青少年,用假消息來誤導魔法部……”

“說真的,赫敏,”羅恩看著她,“我覺得他沒你那麽聰明,尤其是在失去了九分之八的大腦後……”

“沒有任何記錄說過拆分靈魂會影響智商——”

“我們總得試一試,”哈利認為自己及時打斷了他們即將開始的爭論(雖然羅恩似乎有些哀怨地看著他),“無論他們說不說得出東西、說了什麽……然後我們自己會判斷,不是嗎?”

赫敏仍然不滿地望著他。她的終極目的是希望哈利遠離這一切,從這點上看,她與鄧布利多相似得驚人,因此哈利知道無論自己怎麽說都無法說服她,除非——

“如果你們不願意,”哈利將目光轉向羅恩,“那我就自己去……”

“等等!”赫敏立即打斷他,她顯然更怕事情在自己無法插手的情況下進行,“你有計劃了嗎?”

事實上,哈利確實有個計劃。

當天晚上,趁著西莫和迪安還沒回來,他回到宿舍,從長袍內袋裏掏出略微發皺的活點地圖。羅恩坐在隔壁床上晃著腳,而赫敏站在床尾,抱著雙臂,掛上一臉不讚同的神情望著他倆。

那些從伏地魔身邊歸來的學生很好找。哈利解釋(主要是向赫敏),這些天他一直將活點地圖隨身攜帶,一有空就偷偷掏出它,在上面搜尋那些人的名字,試著摸清他們的行動軌跡,從而找出他們落單的時候——也就是大部分時候。

“你已經有點嚇人了,哈利。”赫敏如此評價。

但無論如何,哈利的方式卓有成效,而他得出的結論顯示他的設想是走得通的——現在全校都憎惡那些胳膊上帶著黑魔標記的學生,就連斯萊特林的同學也不和怎麽他們接觸,這意味著留給哈利的機會很多。最大的時間空檔就是午飯後,一般學生不會選擇回寢室或公共休息室,而是散布在校園內各處:圖書館、走廊上、公共休息室、空教室,如果你不怕冷的話,沒有一絲綠意的草坪也可以任君閑逛,而這就意味著那些討人嫌的家夥實際上沒什麽去處——沒過幾天他們就意識到,衛生間或許是一個很好的藏身之地。

羅恩大笑一聲:“藏在衛生間裏!這聽起來可太有斯萊特林的風格了。”

“不,哈利,”赫敏的聲音含著一絲猶豫的懷疑,“你不會打算就這樣等在衛生間門口……”

“我打算直接走進去,”哈利指著地圖,“我能看得見隔間裏都是哪些人,然後——”

赫敏眼中的震驚已經快要凝成實質了,但她並沒有第一時間出聲反駁,這是應該算個好的跡象。“也不是不行,”片刻思索後,赫敏一字一句地說,似乎拖長聲調就能延緩她必須做出的回答,“但既然你要從衛生間抓人,就意味著我們必須兵分兩路——如果你們有把握兩個人制服他們的話——假如你們打算一次次分批抓,要不了兩天他們就都會躲著我們走了。”

哈利忽然意識到自己還沒考慮過這個問題。“那我們只抓一個?”他問。

“你手上有地圖,可以臨場決斷,”赫敏搖了搖頭,“說不定周圍會有其他學生樂意來幫忙呢,天哪,這簡直就是私刑……”

“但你會幫我們的,對吧?”羅恩仰起臉,不知為何用一種近乎篤定的語氣問。

赫敏無奈地看著他。“我會去女盥洗室。”她安排道,“然後我們用硬幣聯系,誰問出點什麽就立刻碰頭。”

哈利點頭,一邊看著活點地圖上一層又一層密密麻麻的小點。他們最好的機會是低層盥洗室,因為那兒離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更近,但不知道為什麽,德拉科·馬爾福似乎更樂意跑去塔樓西角,而西奧多·諾特則照舊在眾多學生出沒的地面層和魔藥課教室附近停留……哈利的視線順著一個個名字劃過去,忽然渾身一震,他反覆看了三遍那兩個名字,以確定自己真的沒眼花。

薩拉查·斯萊特林的名字停在墨水勾勒的門邊,幾乎與“女生盥洗室”的字樣重疊在一起。在哈利懷疑了近兩周後,牠終於確確實實出現在了霍格沃茨裏。哈利一下從床上站了起來,想要立刻沖過去——此刻牠就在三樓的女盥洗室門口,哈利上次最終追到的地方——牠身邊的另一個名字是蓋勒特·格林德沃。

然而就在下一刻,在哈利的雙腳伸進鞋子之前,這兩個名字忽然一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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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可能,格林德沃是不想再與那條毒蛇扯上關系的——面對面的交談更是避之不及——但他的直覺總將他往某個方向牽引,告訴他一場談話必將發生,連他自己也說不準這件事是好是壞。斯萊特林神出鬼沒,要是牠一心想找上格林德沃,他其實並無避開的方法。

“如果我總想去做某件我的理智不讚成的事情,”他問阿不思,“那我該怎麽辦?”

“通常來說,我的建議是聽從理智。”鄧布利多順著一團粉紅色毛線,福克斯像只笨鸚鵡一樣對線團啄來啄去。他擡頭看著格林德沃,流露出一絲不確定的神色:“但對於你,你的理智和直覺,我也說不好哪一個更危險。”

格林德沃無言以對,他的腦子裏飛快劃過百年人生中許多場面:爭鬥後倉皇逃竄的夜晚,朗聲演講中群情激昂的人海,無數個細密謀劃地夜晚……他曾把自己關在閣樓中籌劃每一個步驟,也曾花費一天又一天做著旁人眼中無用的“夢境”……一個成功的變革者,不僅要有宏圖大志,更要明白如何腳踏實地實現它,我會成功的,阿不思,他曾經蜷縮在陽光透亮的細草中這樣對愛人說,但這些轉瞬即逝,他在寒風肆虐的牢獄中,數著油盡燈枯的生命……他的直覺和理智曾讓他看到這一天嗎?

“那你更喜歡哪一方?”格林德沃只能無奈地問,校長室的爐火很溫暖,那些寒冷的記憶飛快遠去了。

鄧布利多溫和而狡黠地看了他一眼,就像在說:“你自己知道。”接著他又繼續俯身理毛線,而格林德沃甚至不敢想那顏色織出來的東西會出現在哪兒。校長室裏陷入一片浮躁的安靜中,大概二十分鐘後,鄧布利多才說:“你不必詢問我的想法。”

“不考慮你的想法?不,這是不可能的,親愛的,”格林德沃攤開手,“你看,我已經充分吸取教訓了。”

“這正是為什麽我處於這個位置,”鄧布利多指出,鑒於他正用毛線針指著格林德沃,那可以說是個物理意義上的指出,“你依照你的直覺和理性前進,而我負責拉住你,以防你走得太快、太遠——我們在半世紀前已經演練過一次了。你知道我的底線在哪裏,蓋勒特。”

謝謝你。格林德沃心想,一個主意忽然躍進他的腦袋——送阿不思一對老魔杖形狀的毛線針或許不錯。

“你的氣色看上去好多了,”鄧布利多的口吻緩和下來,兩根毛線針蹦蹦跳跳地從他手中逃脫,從福克斯喙下解救那根被當成蚯蚓的線頭,“夜裏翻身少了許多——不然我真的要開始懷疑同床共枕是否是個好主意,尤其是在我們這個年紀。”

格林德沃摸了摸額頭,摸到一把松弛的皮肉(和依然超群的智慧),大約二十年前他就懶得去計較那上面有幾道皺紋了。

諷刺的是,他的睡眠質量在近一個月中有了極大的改善。曾經巨浪滔天的黑色潮水如今沈默而平靜,毫無波動,一眼望下去,只是空無一物,就好像時間消失了,而未來也一同寂滅。

這並不是一個好兆頭,但現在說什麽也晚了。格林德沃在這一局中身處被動,斯萊特林倡導的精神中有一點似乎確實沒錯:力量的確具有決定性作用。任何智謀或算計在時間面前無足輕重。

他撐著座椅扶手,站起身來:“天都黑了。我先回去看看那些孩子交上來的鬼東西。”

阿不思微笑著目送他,顯然並不相信他會參與任何一份作業的批改。

和溫暖的校長辦公室比起來,日落後的走廊簡直就是一片狹長的極地。格林德沃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像是敲在冰面上。他知道那條小蛇躲在哪一處洞窟裏,他無法在斯萊特林身上下任何咒語,但對方總是穿著那身借來的二手校服,沒有一點更換的打算,即使牠八成早就發現了格林德沃在追蹤這件衣服,卻沒有半點反應。這背後的含義已經很明顯了:牠在等著格林德沃自己送上門來。

或許在牠的計劃中,格林德沃的拜訪是必然事件,但對於格林德沃來說,在斯萊特林的領域中試探是一件危險的事。即使地下密室如今已在校長的某種權限範圍之內,以蛇為標志的學院代表生物沒道理不為自己留一扇後門,而格林德沃不能只依仗阿不思的安全繩來贏得勝利——這其中甚至沒什麽勝利可言——你永遠不知道命運會在哪片河灣旁將你一口吞沒。

他在女盥洗室門口稍微猶豫了片刻。誠然,他能用幻身咒悄無聲息的走進去,但格林德沃自問沒有任何主動進入異性區域的意願。他用了約五秒懷疑斯萊特林創始人是否具有性別觀念:密室的入口為什麽會在女性盥洗室裏?有一種可能是千年來城堡格局多有變動,入口處碰巧被後人設置為盥洗室;但考慮到水龍頭上那枚刻意標註的蛇紋記號——

牠很有可能就是故意的。

格林德沃暗暗嗤笑一聲。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他耳邊忽然傳來聲音,“但我是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的。”

格林德沃向側邊一瞥,毫不意外地發現原本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已經站著一道身影。斯萊特林學院難辨年齡的創始人悄無聲息地出現了,霍格沃茨被加強了三遍的反幻影顯形咒對牠來說大概就像一塊脆餅,一碰就碎。

“正好,”格林德沃回敬,“我還希望你少說兩句呢。”

斯萊特林不置可否,似乎也順著格林德沃心意沒再廢話。牠的沈默一直保持到漆黑的地底,密室裏慘綠的微光逐漸亮起,格林德沃看見了盡頭那口石棺——灰白粗曠,棺蓋角落有一片顯眼的凹痕,或許是上次挪動時不小心磕碰的——旁邊似乎多出了不少熬制魔藥的器材,與阿不思描述的略有出入,他偶然提到過密室背後的另一層秘密,但說的也不多。至於格蘭芬多?問他一句和斯萊特林有關的就跟要了他那條老命似的。格林德沃對此不做評論,他想不出世界上還有哪個生物能心安理得地整天窩在屍體旁熬魔藥。

斯萊特林沒有在意他打探的目光,只是從那堆擺放有序的雜物中揀出一只木盒,附帶兩小瓶顏色渾濁的液體,其中一瓶貼著藥房的標簽。牠把它們遞給格林德沃,後者只看了一眼,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

“我還沒有——”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們要用這種藥水。”

“老獅子跟你說的?”

“我到現在還沒見到過他。”

這又是什麽意思?斯萊特林還沒見過他,牠現在到底站在哪一邊?更重要的,牠怎麽知道的?烏姆裏奇時常服用助眠魔藥這件事是格蘭芬多前不久才從別人嘴裏套出來的,而格林德沃想鉆這個空子的主意甚至只在大腦裏轉過一圈,他還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格林德沃垂下雙手,他外露的驚疑只持續了半秒,又逐漸凝固成貫常的鎮靜姿態。

“很好,”格林德沃說,“所以你是為了告訴我,這一切都是註定的。我總歸會選擇這個方法,也總歸會來找你。”

“這要看你自己怎麽想。你認為自己是出於自由意志來到此處的嗎?”

“你在問我是否相信命運。”

“在所有人中,天生的預言者對此應該有最為深刻的思考。”

這開始像一場訊問了,但斯萊特林沒什麽表情,氣場和嚴厲也沒什麽關系,牠只是習慣將一些尖銳問題不留情面地直接拋出來而已。

這確實是每個預言者都想過的問題,從他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曾見過某件正在發生的事開始,因果論的謎團就像藤蔓一樣逐漸爬過他們的人生,而格林德沃早已找到了自己的答案:“是我看到未來,我選擇未來,而不是它操控著我。”

“那我對你來說不是威脅。”斯萊特林平淡地宣布。

“這只取決於我怎麽想。”

斯萊特林沒有就這個話題繼續反駁,牠只是又伸出手,要格林德沃接下這份他遲早要用到的利器。“她會在周四下午五點三十九分進店,”斯萊特林說,語調毫無起伏,聽起來像一臺疲倦的打字機,只吐露某種力量敲進牠腦子裏的詞句,“然後左拐,右起第七排貨架,第五層最左側那列,順數向後第四瓶——因為她不喜歡買別人摸過的東西——但到時候那瓶藥已經被你調包了。”

這已經遠超出預言者應該能夠看出的範疇了。預言是一種藝術,它模糊而飄忽,會因為其主角的選擇而改變形態——像霧,或者煙——它不該如此冷硬而清晰。格林德沃能確定這不是一個預言,但它是什麽?他審視著斯萊特林,後者沒有一絲遮掩的意思,但也並不像在誇耀自己的能力,或許牠就是故意的。

格林德沃不動聲色地接過木盒和藥水。

“請替我將這個盒子還給魔藥課教授,”斯萊特林擡眼看了他一下,格林德沃能察覺到牠有哪裏不一樣了——雙眼透露出來的信息總是比話語多——但他還說不準,“在借取的時候我參雜過幹擾項,他無法通過藥材倒推出熬出的是什麽魔藥,你可以放心。”

“這次你倒不需要用一大堆死老鼠來做試驗了?”

“達到理想的結果有兩種方法,一經過無數次碰壁找出正確的路線,或者,直接看答案。”

“我們現在的談話是‘答案’的一部分嗎?”

“取決於你是否認為自己被未來操縱著。”

“那這瓶又是什麽?”格林德沃捏著沒有貼上藥房標簽的小瓶問,裏面裝著有些粘稠的深色液體,蓋子不是旋鈕式的,看上去很方便打開。

“護身符。給你的。”

“你的意思是,”格林德沃忍不住幹笑一聲,“你認為我以後會遭遇某種危險。”

“戈德裏克要利用你。”斯萊特林毫不猶豫地出賣了故交,果斷得令格林德沃都忍不住想翻個白眼,“我們上次見面的時候,我就曾試圖告知你,在既定的現實中反抗並無意義,但你堅定地表達了自己迎難而上的決心,所以你一定會面臨險境。”

“如果我接受了這份禮物,是否意味著我離被安排好的結局又近了一步?”

“那是你自己需要考慮的風險,然後,你會做出選擇。”

“如果我選擇不帶著它呢?”格林德沃晃了晃那只小瓶。一瓶和毒藥一起送來的護身符,不祥的預兆,如果霍格沃茨那位半瓶水占蔔教師也在此處的話,她一定會這麽驚叫。

“我會說:沒有這種可能。但你會不相信,考慮到如今能勸你的只有霍格沃茨現任校長。而且即使由他來說,你也不一定會聽從。所以我只能這樣告訴你:它代表著通向你理想未來的唯一途徑。”

唯一路徑。格林德沃默不作聲地思索著,這就像將他倒吊起來的一根蛛絲。他想起來口袋裏的那張塔羅牌。

“你又怎能確定我會拿著這瓶東西?”

“因為現在你的性命不僅是你自己的,”斯萊特林目光澄澈而平靜地看著他,在地下陰冷的背景中說不出的詭異,“如果你死了,鄧布利多會很傷心。”

格林德沃無法否認這句話。他手中拿著的東西似乎重逾千鈞,並不是因為它們本身,而是將它們遞出的那雙手,以及背後潛伏的力量,它就像一頭黑暗中的怪獸,或許這個修辭都是多餘的。他們在昏晦的地底,磷火隨時可能熄滅,而格林德沃面前就站著一頭怪獸——不要戲弄時間,不要戲弄命運,每個預言者都明了這個道理——誰知道他將它們帶出去的後果。

就在他轉身要走時,斯萊特林陰魂不散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沒有什麽別的想要問我嗎?”

“什麽?”他話一出口就後悔了。

“你向鄧布利多求婚是否會成功之類的。”

就不該搭理牠之前那句的。格林德沃一言不發,腳步沈重但堅決地朝前走去,黑暗逐漸吞噬了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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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的計劃在一周後才得到實行,那時十一月已經過去了。而這期間他和羅恩徘徊在一層和地窖旁的男生盥洗室周圍,像一對圖謀不軌的劫盜者,或者兩位年紀輕輕就不幸罹患膀胱炎的倒黴蛋。周五的中午每個人都精神渙散,不是想著還剩半天的課程,就是思緒已經飄進了周六的魁地奇球場。當然,在極少的可能下,還有一位少年咬牙切齒地憂慮著上周沒能抓到的斯萊特林和下落不明的伏地魔。

哈利抱著那本重得能把他小臂骨頭壓碎(就像二年級時洛哈特制造的奇觀那樣)的《稀有草藥以及它們的種植要點》,假裝自己正對其中某一幅插圖感興趣,實則盯著夾在書中的活點地圖,和上面那串一動不動的字母——德拉科·馬爾福此時一個人在盥洗室裏,走廊上也沒有其他人,他一出來,哈利和羅恩就能將他逮住。

“他快要……快要完事了嗎?”羅恩壓低聲音問。

哈利瞇起眼睛。地圖上馬爾福的名字不再靜止,開始朝著盥洗室出口緩緩挪動。

哈利快速合上書,將它塞進包裏(並忽視那差點把他脖子勒斷的重量),給了羅恩一個眼神。他們都拔出了魔杖。

制服馬爾福沒費多少功夫,幾乎是毫不費力,難的是從他嘴裏問出話來。比起堅貞不移地維護他的黑魔王,年輕的馬爾福先生更接近於嚇壞了。他似乎對被人用魔杖指著的處境過度恐懼,哈利和羅恩還沒對他做任何事,他已經大張著嘴緊貼墻壁,像是被人掛在了上面。

“我什麽都不知道。”他說。

“聽著,”哈利無奈地說,“我也沒指望你知道伏地魔在哪裏,你只要告訴我們他曾經說過什麽,或者對什麽表現出過興趣……”

但馬爾福只盯著他的魔杖,似乎根本沒聽見哈利說的話。哈利想要叫他回過神來,卻發現馬爾福用一種極度恐懼的眼神盯著他,就好像他面對的不是哈利,而是伏地魔本人。

“這簡直就是私刑。”赫敏說過的話忽然從他腦海中冒出來。

一種古怪的苦澀從他喉嚨口冒出來,哈利忽然感覺難受極了。

“你看他的眼睛,”羅恩說,“他是不是嚇暈過去了?”

“他有可能是裝的。”哈利聽見自己說。他立刻想把這句話吞回去,因為馬爾福的恐懼也有可能是真的。哈利見過伏地魔如何折磨受害者——就像親眼所見,字面意義上的——與這樣一個魔頭相處數月肯定是一段恐怖回憶。

但你知道他們有多狡猾。另一個聲音在他心中說,三年級的時候馬爾福就能把巴克比克事件誇大成一場致命襲擊,而事實只不過是他擦破了胳膊。我們怎樣才能確保他們不是在使詐呢?只靠好言相勸難道就能感化他們嗎?

“等等,等一下,”羅恩湊近去看,他的魔杖已經放下了,但兩眼充血的馬爾福對此毫無反應,“他好像呼吸不上來……嘿!起來!不然我就要往你臉上扇巴掌了!”

馬爾福依然僵在那裏,事實上,他忽然一歪,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

哈利緩緩看向羅恩,發現羅恩也看著他。“嗯……這個世界上有過……”羅恩問,“有過嚇死的人嗎?真的死了的那種?”

哈利搖搖頭。或許應該把馬爾福架去醫療翼,但哈利也想就這樣把他扔著不管了,無論怎樣,馬爾福如今的處境是他自找的。兩個念頭在他腦中搏鬥片刻,哈利還是選擇了前者,他把魔杖插進口袋裏,準備把馬爾福拖起來,而這時他們身後傳來了幾對腳步聲。

“哈利!羅恩!”聽到赫敏的聲音時哈利松了口氣,“我收到你們的信息了,你們問出什麽……我的天!這是怎麽了?”

“我可以向梅林和霍格沃茨每一任校長發誓,”羅恩舉起雙手,“我們什麽也沒幹,他自己倒下去的……金妮!為什麽你也在?”

“我當然也能來幫忙,不是嗎?”金妮說。她正抓著另一個女生的手臂——哈利不認識她,看校服應該是斯萊特林的——不過她和赫敏都沒有拔出魔杖。

“這是違反校規的——”

“說的好像你在乎校規一樣。”

“我們違反的不只是校規,”赫敏打斷這對開始鬥嘴的兄妹,她疑惑地看向墻角的馬爾福,“如果他死了的話……”

“讓我看看。”那個斯萊特林的女生走上前來,赫敏和金妮似乎都沒有阻攔的意思。她蹲下身去,像獸醫擺弄麻醉的動物一樣翻開馬爾福的眼皮,接著用一種略顯純真的語氣高興宣布:“他還沒死。”

赫敏似乎松了口氣,哈利能感到她橫了自己和羅恩一眼。

“你們有袋子嗎?”那個女生問。

赫敏從她容量不可思議的書包裏拽出一只灰撲撲的布袋——大概是草藥課上用來裝植物的——遞給她,後者把馬爾福拽起來,將袋口對準馬爾福的臉(幾乎把他的頭套了進去),然後照著他的後背猛拍一擊。被布袋擋住臉的馬爾福發出一聲痛苦的幹嚎,搖晃幾下後,抓著袋子開始嘔吐起來。

“你還好嗎?”斯萊特林的女生輕拍著他的背,關切地問出這個毫無意義且答案顯而易見的問題。

“這是誰?”哈利指著她,悄聲向赫敏詢問。

但回答他的是金妮。“羅齊爾,和你們同年級,”她搖搖頭,“她好像什麽都不知道,但自願跟我們來,因為她‘很希望能幫上忙’。說實話,我覺得她……這裏有點問題。”金妮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這時馬爾福似乎終於緩過來了,但他依舊垂著頭,盡力將自己的藏在布袋後面,或許是出於羞憤,也有可能是因為無法控制的恐懼。“我什麽都不知道。”他聲音沙啞地再次強調。

“真的很抱歉。”羅齊爾擡頭說。現在哈利理解為什麽金妮覺得她不對勁了,羅齊爾的目光清澈得完全不像一個曾經加入過食死徒的人,甚至不像一個十多歲的學生,而是像一只雛鳥,某種動物幼崽,只有還未見識過世界陰暗面的幼童才會有這樣的眼神。

“真抱歉,”她真誠地說,“要是我能幫上忙就好了。但我什麽也不記得,魔法部把我很多記憶都拿走了,好像是為了保護機密。”

“只有她是這樣的,”馬爾福悶悶地說,“我沒有變成白癡……”

“你再敢用這種詞試試?”

馬爾福立刻閉上嘴,兩秒後,他抱著袋子繼續幹嘔起來。

羅恩捂住額頭,抹了一把臉,露出被惡心到的表情。

“你聽好,”哈利蹲下身,看著馬爾福,後者面色蒼白,散發出一股嘔吐物的酸腐味,“我知道你現在能聽到,我知道你害怕伏地魔——”

馬爾福在聽到這個名字後猛烈顫抖了一下,而哈利繼續說:“但如果我們只是心懷恐懼地躲著他,他就永遠在世界某處游蕩,所以我要除掉他,而為此我需要知道他在這幾個月裏說了什麽,做了什麽。既然你沒有失去記憶,那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就算是為了你自己。”

他們陷入一段漫長的沈默和等待。下午第一節課還有不到二十分鐘就要開始了,屆時這片走廊又將充滿腳步匆忙的學生,哈利忍受著那股異味,它聞起來幾乎就是切實的掙紮和痛苦,最終馬爾福開口了。

“我知道的不多,”他輕聲說,“他很生氣,一直很生氣,但不準任何人指出這點,有人不小心提到,就被……他換了一根魔杖,不知道為什麽,這些我已經告訴過魔法部了……”

“他換了一根魔杖。還有呢?”哈利快速捕捉到一絲疑點,他知道哪裏不對勁了,“他從英國潰逃的時候只是一片靈魂,他為什麽需要魔杖?”

馬爾福顫抖般搖著頭:“我,我不知道,我不常能見到他,從我第一次見到他起,他就是……有實體的……”

伏地魔又一次獲得了□□,哈利心中一沈,這意味著又有一個伏地魔的反對者遇害了,或者至少遭遇了襲擊。他想起了四年級時那片黑暗的墓地,他想起了塞德裏克……“還有沒有別的?”哈利問,“任何能給他造成情緒波動的事情?”

“報紙,”馬爾福說,“每一次報紙上提到他的時候,他喜歡看到那些描述人們如何恐懼他的報道,但之後又很生氣,因為報紙上總說他反對向麻瓜開戰。”

哈利聽到身後傳來幾聲充滿疑惑的驚嘆。“法國的記者都喝醉了嗎?”金妮質問。

“那麽他究竟想要做什麽?”哈利問,“這幾個月來他沒有發動襲擊,也沒有擴張勢力,他究竟想要什麽?”

“我不知道,但有一種說法,太荒謬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馬爾福小心翼翼地說,“諾特和他的手下在說……他們是悄悄探查到的,我也是偷聽到的,我不能確定是不是真的,但是……他們說當時黑魔王……神秘人……很高興……”

或許是為了撇清自己,馬爾福特意糾正了對伏地魔的稱呼,這也讓他抖得更厲害了,一句話都說不完。哈利凝視著他,耐心等待,就像當時他對斯拉格霍恩做的那樣,一種禮貌的壓迫:“他為什麽很高興?”

“因為……據說……據說他領悟了‘愛的力量’。”

如果說剛才法國報紙只是引起了細碎討論的話,這一句則帶來了真正的靜默。在這片寂靜中哈利甚至想大笑——伏地魔?愛的力量?

“我明白了,”金妮諷刺地說,“神秘人被法國巫師泡紅酒了,這才能解釋一切。”

“我說的是真的!”馬爾福哀求道,“我的意思是,我真的聽見了這句話,但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

哈利麻木地站起來,他蹲著的時間太長,起身時眼前一黑。赫敏和羅恩都看著他,帶著愕然的神情,或許哈利臉上也帶著一模一樣的表情,但這都無所謂。遠處傳來零星的腳步聲,不久下午的課就要開始了,學生們馬上會來到這裏。

“走吧,”哈利木然地囑咐,“就這樣吧,你最好去醫療翼……”

但是馬爾福渾身癱軟,他試了兩回都沒能成功站起來,那袋嘔吐物摔在地上,赫敏看不過去,用咒語清理了它。

“別急,來,我幫你,”羅齊爾說著把他拽了起來,馬爾福面色青白,幾乎全靠她拖著移動,“沒事,我帶他去醫療翼。”

“謝謝。”赫敏看著他們,神色覆雜地說。

“沒關系,”羅齊爾快活地說,“要在力所能及的範圍裏盡可能幫忙,我姐姐說過的。”她露出一個微笑。

但赫敏看起來更加憂慮了。

接著一整個下午的課上哈利都心不在焉,他本該把魔咒課的作業寫完,再繼續練習變形術的(上周他的茶杯變成了一只灰雁,而不是要求的兔子),但他盯著攤開的魔咒課本,只想著午休時獲得的那些信息。

伏地魔理解愛的力量?不,這比他立刻跪在魔法部大廳裏高聲懺悔更不可能發生。或許哈利應該把這件事告訴鄧布利多,後者總能比他更輕松地找到答案。但這樣哈利就不得不向校長解釋為什麽他依舊在伏地魔的問題上糾纏不放,而鄧布利多銳利的藍眼睛一定能看穿哈利將要擅自冒險的意圖,而在此事上幫助了他的羅恩等人或許也會陷入麻煩……不,鄧布利多不會怪罪他們,他只會失望,而沒有比鄧布利多的失望更令哈利喪氣的東西了。

而且,或許,鄧布利多已經知道這件事了。既然食死徒群體中還有許多人接觸到這條傳言,他們說不定早就將此事招供給魔法部,而鄧布利多一定也能知道,那哈利所做將毫無意義。

但是萬一呢?馬爾福說到這件事時那麽不確定,那麽萬一其他食死徒因為害怕提供錯誤情報而被追責,不敢說出這些傳言該怎麽辦?萬一這件事至關重要呢?即使節節敗退、靈魂殘缺,伏地魔依舊擁有強大的魔法,萬一他真的通過某種方法獲取了愛的力量——萬一這正是決勝關鍵呢?

“哈利。”有人叫他。赫敏在他旁邊坐下來,帶著一副典型的“我們需要談談”的姿態和神情。談話,這也正是哈利目前需要的,但他甚至不知道從何談起。

“我不知道怎麽辦。”哈利說。

“哪一方面?”

“所有。所有方面。我還需要更多信息。”

“或許你該把這件事告訴鄧布利多。”

“他只會勸我不要管。我知道他是對的,但我不能不管。我只希望我所做的能讓伏地魔早一點死去,早一天、早一分鐘都好,至少能多挽救一些人命——但我開始有點害怕這個念頭了。”

赫敏調整了一下坐姿,盡可能多的面朝哈利:“為什麽?”

“鄧布利多曾經說,奪去生命的沖動會對靈魂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即使只是想一想……而我長期沈浸在這種想法裏,赫敏,我害怕我的靈魂會因此而變得……我害怕我已經變得……”哈利有些說不下去了,這個念頭太過黑暗,他鼓足勇氣才能吐露,“我害怕我會變得和伏地魔一樣。”

“為什麽,哈利?你不可能——”

“不,赫敏,你是對的。我們做這件事之前你說這就像一場私刑,但我什麽都沒有想。但是今天,當我拿魔杖指著他的時候,他看我的那個樣子,就好像我真的會殺了他——就好像我是伏地魔。”

赫敏沈默了片刻。“但這畢竟是不一樣的,”她說,“我知道你們沒有真的想傷害任何人。”

“但我確實在威脅他,而在他眼裏當時的我就是恐怖的。我曾經看到過伏地魔的思想,我曾經感受過那種沖動,體會過他在傷害他人時的快感,我最害怕我開始習慣它們了,甚至不知不覺讓它們滲透進我的言行裏——我們今天的行為真的是正當的嗎?”

赫敏沒有立刻回答。“我們違反了一打校規,”她的目光望向課本,但顯然沒在認真讀上面的字,“大概率還違反了十多條法規,可輕可重的那種,對,所以我們今天的行為不合法。但是,哈利,我說不準它是不是正當的,我最近越來越清晰地意識到,這個詞的定義沒有那麽明確。”

她顯然還在思考,哈利沒有出聲,等著她接下來的話語。

“我們威脅別人,食死徒也威脅別人。我們和他們最明顯的區別就是他們的最終目的是為了傷害某人,而我們的目的則是要阻止這類事發生。理論上來說這兩件事天差地別,但實際情況中它們之間的界線太模糊了,有時候我覺得,只要一個不小心,或者一時沖動……”

一時沖動。哈利又想起了心底那個冰冷的聲音,它曾經低聲警告、或者說誘惑著他自己:冷酷地對待你的敵人,不要對他們抱有一絲同情。

“我就是擔心這個,”赫敏說,她望著窗外的積雪,雪後的天空透亮,但比下雪時更冷,“所以我想跟你們一起行動,至少能在必要時刻把你們拉回來。”

哈利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謝謝。”他輕聲說。

“必要的時候,你也要拉住我,哈利。”

“當然。”他勉強向赫敏笑了笑,但哈利清楚,他自己才是最危險的。

“所以我想,你最好還是和鄧布利多談一談這件事。至少告訴他我們得到的信息,我的意思是,或許能幫上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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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哈利直到晚餐過後才來到校長辦公室門口,一部分是因為讓他寢食難安的愧疚感,但主要原因是鄧布利多整個下午都不在辦公室裏。哈利不知道他去了哪兒,或許是魔法部,或許是鳳凰社總部,活點地圖上只能看到校內情況。因此當鄧布利多的名字一出現在校長辦公室中,哈利就準備動身,但緊接著,金斯萊·沙克爾也浮現了出來。

這可並不常見。哈利忐忑不安地等待著滴水嘴石獸轉開,接著不顧校長室內另有訪客就敲響了大門。在敲到第三下時,鄧布利多的聲音從門後傳來:“請進。”

哈利走進辦公室時,福克斯扇了扇翅膀,似乎對他的闖入很意外。鄧布利多像往常一樣坐在辦公桌後,而金斯萊所在另一頭,兩人之前顯然在討論著什麽,但因為哈利的魯莽闖入而被迫中斷了。

“對不起,先生。”哈利說,在心中為好幾件事道歉。

鄧布利多沒有說什麽責備的話,但他微蹙的眉頭說明哈利來的並不是時候:“我想你今晚並沒有預約,哈利。”

“是沒有,先生。”哈利硬著頭皮說,“但我剛知道了一些事情……”

鄧布利多眨了眨眼睛,而金斯萊的姿態繃緊了。“學生們已經知道了?”他連問了一串問題,“他們怎麽說?消息是誰傳出去的?”

“我問了一些同學,他們說伏地魔又得到了肉身,並且……”

“原來是這樣,”鄧布利多嘆了口氣,或者更像是松了口氣,他看向金斯萊,“我想哈利所了解到的是另一件事。這麽說傳言還沒有擴散出去。”

哈利錯愕地一楞。

但金斯萊看起來並沒有放松多少。“這只是時間問題,”他說,“這件事實在匪夷所思,偏偏所有證據都顯示她理所當然地……”他看了哈利一眼,沒有說下去。

“我想我們可以告訴波特先生,”鄧布利多說,“既然這件事傳出去只是時間問題,恐怕孩子們從明天的報紙頭版就能讀到了。”

金斯萊點了點頭。

“發生了什麽?”哈利追問。

“簡而言之,哈利,”鄧布利多雙手交握,嚴肅地看著他,“曾經擔當過一段時間霍格沃茨校長的烏姆裏奇女士,在昨天晚上,選擇了終結她自己的生命。”

茫然。這是哈利的第一反應,而接下來還是茫然。“為什麽?”哈利問,震驚過後這件事聽起來甚至有一些好笑,他完全想象不出烏姆裏奇那樣的人會自殺,她的字典裏應該是沒有“羞恥”這個詞的。

“唉,她還活著,”金斯萊困惑地皺著眉頭,“昨天晚上服毒,今天魔法部發現她沒來上班,中午才找到她家去,發現她倒在地上,還沒死,於是趕緊送往聖芒戈。遺書中她自述不堪受辱,無法忍受輿論對她的‘錯誤’指控,但說實話,按照我對她性格的了解……”他搖了搖頭。

“盡管如此,所有線索都能證明這是她自己所為。”鄧布利多補充,他藍色的眼眸似乎穿過哈利,望著某處,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但實際上?”

鄧布利多緩緩搖頭,沒有深入這個問題。“或許實際上真相就是如此,”他垂下眼睛,“或許一個人會有許多面。每個人的靈魂都是覆雜的,哈利。”

不知為什麽,哈利覺得校長並不只是在說烏姆裏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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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倫敦城郊民宅。

一個身影穿過門廊,望向書房中滿地狼藉。烏姆裏奇倒地的瞬間不小心帶倒了自己的書架,那上面擺放著幾十只貓咪瓷盤——在她不能夠繼續擁有私人辦公室後,烏姆裏奇無疑將她的珍藏都搬回了家裏——如今它們已不幸變成了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片。

傲羅已經將這一處房產全方位搜查過了,並沒有什麽可疑點。店員已經作證,藥是她親自買回來的,而她的居室中也沒有任何被人入侵的痕跡,因此不太可能是受人武力脅迫,但其他方面的威脅就不明確了——近來這位前魔法部高層身陷違規執法的輿論漩渦——他們在桌上找到了絕筆,經對比,字跡與烏姆裏奇本人的筆跡吻合。由此推斷,多洛雷斯·烏姆裏奇應為無法承受輿論壓力而產生自殺沖動。

當然,目前正在聖芒戈緊急救治中的烏姆裏奇生命體征平穩,等她轉醒後應該能從她口中了解更多細節。

等她轉醒之後。

那條人影在門口靜立片刻,似乎在觀察著什麽。然後他踏入室內,彎下腰,伸出一只手撥開地上的碎瓷片,似乎並不在意那些鋒利的邊緣。室內太靜了,假如仔細聽,也許能發現那只手碰到碎瓷時發出的聲音有些奇怪,聽起來更為堅硬,與真實血肉有一定差別。

他從碎片底下翻出一只幸存的瓷盤,它落在地毯上,因此沒有碎裂,只是鍍金的邊緣磕掉幾處。一只白絨絨的貓驚恐地弓著身子,在盤中發出無聲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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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聖芒戈魔法傷病醫院,病房。

治療師拉開窗簾,明亮的晨光透過薄霧進入室內,像是穿透一片脆嫩的冰糖,今天一定會是個完整的晴天,叫人心情愉悅。這使得她喚醒病人的聲音更快活了幾分,雖然病患本人癱在床上,臉色蒼白帶綠,如同一根快要腐爛的酸黃瓜。

“早上好!烏姆裏奇女士!”她將形狀扁平的包裹放在床邊,上面還貼心地綁著粉色緞帶,“快瞧啊,已經有人給你寄來慰問禮啦!”

被子下先是一陣抖動,接著,一只短而圓胖的胳膊伸了出來——她的動作還有些不協調,過量的藥劑似乎損壞了一部分運動能力——然後那只手一把抓住包裹。

“胃聞……位……慰問……”她口齒不清地說。

“一大早就放在門口了,”治療師幫她扶穩包裹,“肯定是一聽到消息就趕來了——有人真的十分關心你。”

烏姆裏奇女士似乎驚到了,治療師猜測那應該是她表達開心的表情,盡管實際效果看起來更像是吃到了貓屎。

出於好心,她幫行動不便的病人打開了包裹,裏面是一只精致的瓷盤——盡管有一些小瑕疵,金邊和盤中生動的圖畫都顯示它價值不菲——盤中畫著一只白貓,眼下正專心致志地繞著圈,追逐自己的尾巴。於是,治療師迫不及待地將這份漂亮的禮品展示給烏姆裏奇女士。

她不清楚後者看到了什麽,但這位病人在看到盤面的瞬間瞪大眼睛,驚慌地想要坐起身,也因此摔下床,開始在地上無意義地大吼大叫。治療師急忙去攙扶她,並且花費至少兩個小時才將她安撫好——病人是生死水服用過量入院的,治療師們不敢再對她使用鎮靜類藥物——最終他們不得不用曼德拉草幼株的尖叫聲讓她暈過去幾小時。

等到一切忙亂平息後,治療師拿起那只盤子看了又看,也試了一些咒語。但無論用什麽方法,盤中也只有一只安然小憩的貓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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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小小的危機就此告一段落。但如果格林德沃把他獲得魔藥的過程——尤其是斯萊特林提前知道對方行動軌跡的事情——告訴了格蘭芬多,後者一定會立刻想到一千多年前自己莫名其妙收到一封信的那個下午。這或許能改變後續許多事情,又或許對大局而言無關痛癢。

只是無論如何,這個契機都在命運的陰差陽錯下溜走了:戈德裏克當然看出了魔藥是誰的手筆,也起過一絲疑心,但他以為是格林德沃私下裏先知會了薩拉查,因此沒有多問。這段時間裏,出於他自己才知道的私人原因,格蘭芬多其實不太敢主動提起和斯萊特林相關的事情,而格林德沃不屑摻合進他們的拉扯中,並且,對他來說,主要的危機看似與格蘭芬多並沒有什麽關系。

信息就是這樣在誤解和防備中逐漸散失的。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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