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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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五十一章
在大部分六年級生看來，格蘭德教授缺席周一的黑魔法防禦課的原因是一場小病。據說這位可憐人周末在魁地奇球場旁散步時被一只游走球擊中了面門——雖然沒有任何一個學院的球隊承認他們當時在訓練，而又有傳聞說這位教授的鼻子被打掉了，或許眼睛也滾進了喉嚨——總之，當天的課是麥格教授臨時代授的，她顯然不太情願。
“這不可能，”赫敏悄聲對哈利說，“他們中任何一個都不會被球打中頭。”
哈利沒來得及回答。他們都聽見麥格教授警示性地咳了一聲，為了避免這位院長不得不當眾給自己學院扣分，兩人趕緊分開。
麥格教授的黑魔法防禦課很不錯。按照赫敏的評價，如果不是因為她在變形學上的造詣更為高超，由她來教授黑魔法防禦本是個很好的選擇。課上哈利成功無聲地使羅恩雙腳跳起了塔朗泰拉舞，而羅恩在腿腳不停的情況下回敬了他一個漂浮咒，讓哈利浮到了所有人頭頂上。麥格教授先給他們每人加了五分，又以擾亂秩序的名頭扣掉了一個五分，並且建議他們先嘗試防禦，而不是在課堂上鬧出那麽大動靜。
“你在想什麽呢？”他們走出教室時羅恩問，“我以為你能躲開那個咒語的，我在你面前至少揮了三次魔杖。”
“我沒想什麽。”哈利說。
“你覺得為什麽格蘭德沒來？”赫敏不依不饒地追問，“你肯定知道點什麽，對不對？”
“我什麽也不知道！”哈利說，他也想不通自己為什麽突然急躁起來，或許是因為他實在太擔心了。
赫敏和羅恩對視了一眼，哈利肯定這下只增加了兩人對他的懷疑。
“我真的……我說過不再對你們有所隱瞞的，”哈利慢吞吞地回答，盡力壓住不停往外冒的懊惱，“但說真的，我也不知道現在的情況怎麽樣了。”
“其實我猜的是他執行什麽秘密任務去了，”赫敏低聲說，“沒有怪你的意思，哈利，我們都知道他們對你總是含糊其辭的……其實，只要你沒事就好。”
“我能有什麽事？”
“你這兩天好像都不太開心。羅恩看到你周末一直坐在公共休息室角落，他等你到淩晨兩點，但你一直沒有回寢室睡覺……”
哈利張了張嘴，他這些天腦中除了斯內普和伏地魔之外幾乎裝不下別的東西，完全沒想到羅恩和赫敏一直默默地註視著自己。他剛想要說什麽，身後厄尼·麥克米蘭的大嗓門就響了起來：“讓讓，讓讓！擋道了！”
麥克米蘭舉著一大坩鍋的器材從他們身邊擠過，一溜煙鉆進地窖黑洞洞的門後。哈利不由地又想起那本“混血王子”的課本——斯內普，現在這個名字一出現就令他作嘔——他今天沒有帶那本書，熬出來的魔藥恐怕會一團糟，但對哈利來說就算是熬出一鍋牛糞也比用食死徒的課本作弊好。雖然斯拉格霍恩一定會註意到他突然的退步，但不管怎麽說，他也該找個時間和魔藥學教授坦白一切了。
還有格林德沃的去向，哈利想，他也得找個安全的場所向羅恩和赫敏解釋。鄧布利多並沒有要求哈利保密，畢竟說不準他們馬上就能在報紙上看到這件事了——不管消息是好的還是壞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格蘭德教授在第二天就出現在了黑魔法防禦課上。
“把你們的魔杖都拿好，讓我看看你們一個周末的練習成果，”格蘭德快步在講臺後走來走去，絲毫看不出受傷的痕跡，“另外，讓我們感謝一下昨天麥格教授的慷慨相助，教你們一定費了她不少精力。”
“我的天，這是脾氣不好的那個。”哈利聽見羅恩輕聲抱怨。
“得了，羅納德，你知道他沒那麽恐怖，”赫敏說，“你上周六還和他下棋呢。”
“是啊，然後我輸了。”羅恩嘟囔著。
他們之後的對話哈利都沒註意。他看著格蘭德（顯然是格林德沃）將一大疊羊皮紙摁到講臺上，恐怕那正是他們上周交的，而格蘭德放在羊皮紙上的手上赫然帶著一副黑色手套。手套末端嚴嚴實實地拉進袖口裏，讓人看到不到一點皮膚。
“嘿，你們看，”哈利用胳膊肘撞了撞羅恩，想引起他和赫敏的註意，“格蘭德戴了手套來。”
“那有什麽奇怪的，”赫敏皺起眉頭，“他平常也穿黑色衣服。哦，我們別再說話了，他已經朝這邊看過來了。”
緊隨著她這句話的是不祥的咯吱一聲，黑魔法防禦課教室的門又被推開了。哈利一開始還以為那是一陣風，接著發現來的是個人，只是前排的書桌和學生們把那人擋住了，叫哈利只能看見一些類似發飾的布料在晃來晃去。
“梅林的痔瘡！”羅恩的座椅哐啷一聲，他好像差點摔下地，鑒於他比哈利與赫敏都高，羅恩大概已經看到了來人的身份，“她——她怎麽還有臉——”
“怎麽？是誰——”哈利問。但沒等他的問題說全，哈利也從兩名學生的空隙之間看見了來者是誰，他頓時覺得自己兩顆眼珠都要從眼眶裏飛出去了。
“烏姆裏奇！”赫敏捂著嘴，可惜這絲毫沒能蓋住她尖利到變調的聲音，“這個老——”可能是考慮到當面直呼蔑稱的後果，她立刻緊咬住舌頭。
不過烏姆裏奇大概聽不見他們的叫嚷，因為現在整個教室裏都充斥著嘰嘰喳喳的議論聲，像一大鍋翻滾的熱湯，或者快要爆炸的魔藥。格蘭德教授朝他們投來慍怒一瞥，接著陰森森地盯著突然出現在他教室裏的不速之客，顯然把粉碎課堂秩序的帳全算到了烏姆裏奇頭上。
“……怎麽還敢出現……”哈利隱約聽見前排的帕瓦蒂在尖叫，而他心裏正翻湧著一模一樣的疑問。
他在半年前聽說烏姆裏奇掉進了弗雷德和喬治制造出來的那灘沼澤裏，在裏面泡了一晚上，最後是叫人擡出霍格沃茨的。接著就是福吉遇刺，斯克林傑上任，哈利本以為在那之後這只會趨炎附勢的老妖婆就該失勢了，怎麽也沒想到她竟有一天還敢站在這裏——霍格沃茨的教室裏。
好吧。哈利咬牙想，唯一的好戲就是她眼前的這位教師其實是格林德沃。
和烏姆裏奇一起回歸霍格沃茨的顯然還有她標志性的清嗓子。然而不等她把臉上的假笑擺好，格蘭德就率先發難了。
“成年啞炮培訓課程不在這裏進行。”他平靜地朝門口擺出送客的手勢，好像烏姆裏奇出現在這裏完全要怪罪她自己的誤會。
烏姆裏奇還未成型的陰笑僵在臉上，她的嘴唇因此看起來又扁又大。或許是從未遭受過如此待遇，那兩片□□唇哆嗦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
“真有趣的玩笑，”哈利第一次看到烏姆裏奇近乎咬牙切齒地在說話，她努力伸長脖子、擡起下巴，好讓自己看上去高大一些（盡管完全是徒勞），“我是國際魔法法律辦公室專派調查員，烏姆裏奇。你一定是格裏菲斯·格蘭特教授吧？“
“啊，那你迷路得有點遠，”格蘭德像是完全沒聽到她最後的問題，只回應了她重音點出的身份，”就我所知，蘇格蘭目前還是不列顛的一部分，不太用得著國際法律介入。”
烏姆裏奇勉強擠出一絲堪稱猙獰的微笑：“但這兩天出現了突發事件，情勢非常緊急，十萬火急——因此我得到，咳，部長的命令，前來調查那些——非常事態。”
“是啊，非常事態，”赫敏磨牙般的低語在哈利耳邊盤桓，“這間教室裏平常可沒有粉色的□□！”
格蘭德恐怕與赫敏抱有同樣的想法，哈利看見他肩膀聳了一下。“非常——”他轉了個圈走回講臺邊，“——事態？”
“就是那些和平時不一樣的事件，”烏姆裏奇開始用哈利五年級時聽到過的長腔解釋詞語，好像在她看來格蘭德聽不懂英文，“要說我，這裏就有許多不尋常的東西，比方說——昨天你請人代了一節課？”
“我身體不舒服。”
聽到這話，烏姆裏奇忽然擠出一個十分令人惡心的微笑，就像以為自己終於抓到了對手把柄：“那你又為什麽要戴著手套呢？”
“因為天氣冷，”格蘭德教授回答，“我年紀大了，手不想碰冷風。魔法部現在連手套也要管了？”
“任何可能威脅到英國魔法部及其相關部門與他國魔法機關良好合作關系的潛在隱患都需要接受檢查，”烏姆裏奇的聲音忽然響亮起來，哈利確信這段令人昏昏欲睡的臺詞已經在她嘴裏滾得爛熟，“著眼於微末之處能夠確保沒有任何一絲威脅被遺漏，如此魔法部才可以保證其治下每一位公民都能身處絕對安全的環境中……你能把手套脫下來嗎？”
她說到第二個詞的時候，格蘭德教授的眼神就從漠然轉為不屑。“既然我的手套對世界和平那麽重要，那就如你所願，女士。”他不鹹不淡地說，同時慢條斯理地摘下兩只手套，露出裏頭一雙普通的手——骨節分明，因衰老而有些褶皺——實在是很普通的一雙手。
烏姆裏奇盯著那雙手（因為身高原因，她甚至都不怎麽需要低頭），臉頰抽了抽，原本就像□□的臉型似乎更扁了。
“你的手——”她從嗓子眼裏擠出半句話。
“除了有些怕冷外別無大礙，多謝關心。”格蘭德皮笑肉不笑地回答，“您已經讓我的學生們損失了十分鐘學習時間了。”
這下烏姆裏奇的□□臉漲紅了，和她的衣服顏色幾乎一樣，但她還是努力維持著笑容：“這可是例行調查流程。”
“當然，當然，”格蘭德不慌不忙地敷衍道。他轉頭揮起魔杖，講臺上那一疊批閱過的羊皮紙隨之飛到對應學生面前，似乎烏姆裏奇在他眼裏已經可有可無了：“你還有什麽要問的？或者要看到地方？”
烏姆裏奇的短腿繞著他踏了半圈，因為心煩意亂而腳步細碎。“我之前沒見過你，”她嗓音尖尖地挑剔著，“鄧布利多似乎對你大為推崇。聽說你是從歐洲來的，而你在此前並沒有教學經驗——”
“沒錯，我是這學期才開始在霍格沃茨執教的。”格蘭德皺起眉頭，他的眼睛上下打量著烏姆裏奇，絲毫不打算掩飾自己的嘲弄，“我聽說去年這門課是由您負責的？真遺憾，誰能想到會出那種事故呢？”
“顯然，新任部長認為我在霍格沃茨的工作太屈才了，我現在任職於國際魔法合作司——”
格蘭德第三次直接打斷了她：“是啊，希望那裏的地不那麽滑。”
哈利覺得烏姆裏奇的笑容已經要撐不住了，而他身邊羅恩已經忍不住笑出聲了，但格林德沃還能再說一句。
“雖然我聽說目前各國魔法機構之間的外交關系也是一灘名副其實的‘泥沼’，對不對？”
有一瞬間哈利以為烏姆裏奇會跳起來，像只□□一樣撲上去抓住格蘭德。但她很快意識到自己無法像當時揪住一名學生那樣搖晃一位成年男性，只得僵在原地，氣急敗壞地瞪著他。“我認為你沒有展現出良好的合作態度，”她翻來覆去地指控，似乎氣糊塗了，“這是例行檢查，這是合法的，你的態度有問題，我會將你說的話都寫進報告裏，如果我還——”
“我想你的領導一定很願意閱讀你對地滑和沼澤的指控，”格蘭德說，他似乎都有點想笑了，“謝謝你，女士。”
烏姆裏奇大張著嘴，好像有一枚隱形的雞蛋卡在那兒。格蘭德沒有理會她，直接開始講課，雖然收效甚微——學生們都樂不可支地交頭接耳，臉上掛著激動的笑容。在這片綿延不絕的喧鬧聲中，甚至沒人聽到烏姆裏奇摔門離去的聲音。
.
“你瞧見她是怎麽走的了嗎？”一直到下午羅恩還忍不住咧開嘴，“我可沒瞧見，但納威說她關門後外頭又傳來一聲嚎叫——她肯定又在地上滑了一跤！”
“就算這樣吧，”赫敏煩悶地說，課堂上一時的快感已經從她心頭褪去了，“但她一定又把這筆帳記在鄧布利多頭上了，她記恨霍格沃茨。天知道魔法部的人都是怎麽想的！他們居然還讓她擔任職務！就算沒有證據她也會來找麻煩的！現在——”
“你們聽我說，”哈利攔住他們，“我感覺不對勁。”
“怎麽，哥們兒？”羅恩問。
“我有件事一直沒告訴你們。”哈利看著赫敏和羅恩擺出一副“我們早知道”的表情，趕忙又說：“但我們不能在這裏……去格蘭德教授的辦公室吧。”
肯定出事了。哈利知道，格林德沃能完好無損地回到霍格沃茨就說明他們一定順利拿到了魂器，但魔法部又是怎麽知道的呢？還能那麽快速地鎖定嫌疑人……他們已經識破格林德沃的偽裝了嗎？戈德裏克呢？
這一絲不對勁在他們敲開黑魔法防禦教授辦公室的門後就很明了了——裏面只坐著一個人——而通常在知道來訪者是哈利他們時，戈德裏克和格林德沃都會在那兒的。
“什麽事？”格林德沃問，不等他們回答，他又武斷地一揮手，“算了，我也知道你們為什麽要來。”
“戈德裏克不在。”哈利朝四周張望著。他隱約已經猜到了什麽，而赫敏和羅恩看起來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他不在。”格林德沃說，他不耐煩地朝學生們交上來的羊皮紙（看上去是七年級作業）上比劃著，似乎正試圖模仿出另一種筆跡，“所以現在得由我來批改你們的作業了。”
“他沒有——”
“他沒有死，這就是你目前需要知道的全部了。”
“我不明白，”哈利說，“既然你們計劃著要去和伏地魔戰鬥，為什麽不——”
（“什麽？”羅恩大叫。）
“‘為什麽不叫上我呢？’，你要問這個，對不對？”在赫敏和羅恩的驚叫聲中，格林德沃揮筆給某一份作業批上一個‘D’，他看著字跡嘆了口氣，“你自己想想，我該用什麽理由勸說你？‘沒必要帶著你’、‘你不夠年齡’、‘你不夠強大’還是‘我不想讓阿不思知道’？”
“我以為在殺死伏地魔前，你們會確認所有的魂器都已銷毀了，”哈利說，他的喉嚨好像忽然變緊了，“這其中包括我。”
格林德沃聞言擡起頭來看著他。他盯著哈利相當一段長時間，忽然露出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當然，更像是揶揄。“你現在不用擔心這個問題了，”他低頭又扯出一張作業看了起來，“我們連伏地魔的鬼影都沒見到，只找回來一個魂器，不過這也算一點進度嘛。”
“不，等一下，你們去幹什麽了？”赫敏一個勁地搖頭，大夢初醒般忽然反應過來。
於是哈利不得不硬著頭皮向二位好友簡要敘述了一遍他所知道的故事，當著其中一位主人公的面——格林德沃對鄧布利多僅用了片刻就推導出他的行蹤一事報以一笑，甚至令哈利感到一絲炫耀的意味——而他也只講到自己與鄧布利多在校長辦公室的對話，因為羅恩不等他說完就驚呼起來。
“你們真的打進了伏地魔的大本營！”他嚷道，“兩個人！對上幾十個……幾百個食死徒！”
“你的詞典裏有’戰術‘這個單詞嗎，韋斯萊？”格林德沃問，“巫師棋棋盤外你似乎完全不認識它。”
與此同時，赫敏卻關心著另一件事情，她已更進一步擔憂起來。“但烏姆裏奇是怎麽知道的呢？”赫敏低著頭努力思索，“當時她在教室裏那副腔調，就像早已篤定這件事和格蘭德教授有關似的。”
“這倒沒什麽奇怪，”格林德沃說，“雖然魔法部辦事效率通常和一條洛巴蟲沒什麽兩樣——這種軟體動物只有被踹了大門才知道反擊，不然只敢縮在海底假裝天下太平——但畢竟有大半個巫師社會在為它工作，國際魔法合作司的消息自然比你們靈通，而今天不請自來的那位更是對霍格沃茨有一些特殊的執念。對我們來說很不巧的就是：她歪打正著了。”
“但她去年捅了那麽大的簍子，魔法部那些人怎麽還信任她，重用她……我以為她早該被革職了，她在霍格沃茨做的那些事人人都知道呀！”
“斯克林傑曾經組織過針對她的內部調查，但作為匆忙上任的臨時部長，他還沒有來得及組織好自己的團隊，因此在人員調度上捉襟見肘，沒有能力真正將烏姆裏奇踢出魔法部。但是如果你在過去幾個月註意過魔法部中權力架構的調整，就能看出她這次被任命的職務只是名義上的平移，實際上烏姆裏奇已被革去了高級副部長的職權。說實話，英國魔法部和海峽對岸的那幾位鄰居從來不對眼，以惡心他們為目的的話，把烏姆裏奇放在國際魔法合作司的決定實在高明。”
“可她再這樣追查下去——”
“也不是你們需要擔心的事。”
“但是——”
“別管。”格林德沃沖他們利落地一揮手，示意哈利等人快滾出他的辦公室，“你還有書要讀，你還有作業要寫，你下周四的論文還要按時交（我知道你肯定還沒寫完那篇關於不可饒恕咒的論文，波特）。有消息你們會收到通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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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就這樣忐忑不安地過了三天。哈利和羅恩在周四勉強交上了論文，哈利不確定自己是否將他面對不可饒恕咒時會采取的防禦方式表達清楚了——對他來說那更多的是直覺，當一個人真正經歷戰鬥後就會發覺身體往往比思維先行——而羅恩不得不把“向敵人擲出地精或康沃爾郡小精靈以打亂對方節奏”寫進論文湊字數，他一直在向赫敏抱怨自己完蛋了。
格林德沃一直沒有向哈利多說什麽。他偶爾和鄧布利多一起在飯點出現在教室席上，兩人都神色如常，戈德裏克則徹底失蹤了。而烏姆裏奇在周二那次堪稱羞辱的調查後再也沒出現，魔法部似乎偃旗息鼓了，只有赫敏每天把《預言家日報》翻來覆去閱讀三遍，生怕漏過一個字母。
接著就到了周六早上。因為十一月猛烈的寒風不停砸窗戶，一大早他們都被吵了起來。早餐桌邊羅恩看起來沒睡醒，赫敏在用莎拉送她的一把塑料梳子用力拽著頭發，想要把它們梳通，哈利悶頭吃早餐，一邊想著戈德裏克今天會不會出現。貓頭鷹們送來了晨報，他放在手邊還沒有翻閱，赫敏發出了一聲驚叫。
“我跟你說這把梳子得小心用，我爸說麻瓜造出來的‘樹藥’都有點奇怪……”羅恩睡眼惺忪地伸手，打算幫赫敏解開她卡住梳子的頭發，但赫敏並不是因為頭被拽痛而叫出聲的。
“你看，你們看……”赫敏指著《預言家日報》的頭版，“這上面提到法國魔法部近期在一棟位於純血巫師老宅內發現了食死徒據點，你看這段……‘現場疑似爆發過激烈沖突，而令人恐懼的是此次沖突直接造成了十五年來最嚴重的巫師界暴露危機，除食死徒外，肇事另一方的身份尚不明確’……哦！”
哈利直直地望著她，羅恩似乎也沒那麽困了。
“怪不得魔法部這次行動那麽快！”赫敏氣喘籲籲地捂著胸口，看起來像是要犯心臟病，“在他們眼裏涉及到《保密法》的事件比食死徒還重要呢！因為國際巫師聯合會更看重《保密法》！每個國家的魔法部門都相互盯著……”
“‘十五年以來最嚴重‘？十五年前是什麽事情？”哈利敏銳地問。
“嗯……你打敗神秘人那次，”羅恩有些猶豫地回答，“或者說是人們以為神秘人死了那回……我爸媽說那天全英國的巫師都高興瘋了，我猜歐洲那邊也是，大家走上街頭，到處都是貓頭鷹，才沒人管《保密法》那回事。”
“但他沒有死。”哈利低頭戳著餐盤裏的烤土豆，這才註意到中心部分已經快被戳爛了。
“我想他也快敗了，”羅恩充滿信心地說，“你瞧，報紙上說食死徒基本都被抓獲了，畢竟現在我們這邊有了格……嗯……格蘭德，還有鄧布利多……”
哈利心不在焉地用叉子碾磨土豆，羅恩越這麽說，他心裏越不舒服，卻也說不清緣由。人人都期待著他能打敗伏地魔——有一度他們真的認為他擊敗了伏地魔——於是哈利也總認為這是自己的使命。他是伏地魔的魂器，他能看到伏地魔的思想，拿著和伏地魔成對的孿生杖芯，背負著一個註定與伏地魔相殺的預言，而為此他被質疑，被誤解，被奚落，成為那些胡說八道的報道中的常客……這些也就算了，他還失去了父母。而這都是為了什麽呢？他以為自己受了那麽苦，最終必須要完成使命才行，而忽然之間，他被排除在外，連羅恩都以為他們已經不需要哈利再出力了……
“我去找斯拉格霍恩了。”哈利推開餐盤。他的臉色肯定不好看，因為羅恩正擔憂地望著他，但哈利沒有心情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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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藥課教授有些手足無措地接待他。作為半個知情者，斯拉格霍恩將哈利這一周來魔藥課上的發揮失常歸咎於情緒低落。
“要面對自己的母親被一個她曾經信任的人傷害確實很難，我知道你一定很想莉莉，”他努力想從軟沙發裏坐起來一點，可惜被肚皮擋住了，“來，吃些蜜餞吧。唉，我們都很想她，你不要太難過。”
“其實我已經不太記得她了，”哈利冷酷地回答，他感覺舌根發苦，“我甚至不清楚自己愛不愛她。”
斯拉格霍恩似乎有些被他嚇到了。“不，不要這樣說，”他摸了摸額頭，那兒在十一月的天氣裏竟然滲出汗珠，“沒人不愛她：莉莉是個好孩子，好學生，善良的姑娘。她顯然把她好的一面都給了你……”
“我沒有繼承到那一面，”哈利說，其實我今天來正是要坦白這件事，教授，我、我並沒有我媽媽那樣的魔藥天賦。”
“你這些天只是太傷心了，孩子，你在課上從來都是最拔尖的，我可以毫不懷疑地說……”
“我不是，我不是那個‘天才’。”哈利從書包裏掏出混血王子的魔藥課本，現在它摸起來骯臟、破舊，充滿了斯內普油膩刻薄的味道，哈利不想讓它在手上多待一秒，他幾乎把書扔在斯拉格霍恩面前，“我都是從這本書上學來的。”
飛來的魔藥課本嚇得斯拉格霍恩手縮了一下。他摸了摸課本，將信將疑地翻開它。
“這是斯內普的舊課本，我以前不知道，但自從我拿裏面夾著的那些字條來問過您後，我就清楚這是誰的東西了，”哈利一鼓作氣說，“我以後再不會用它，這才是我魔藥課成績下滑的真相，先生。這兩個月來我一直靠著偷竊一個罪犯的智慧來獲得讚美，我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恥，也欠您一個道歉。對不起，但我真的——”
哈利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聲音哽咽起來：“但我真的沒有繼承我媽媽的天賦，教授。”
斯拉格霍恩沈默了好一會兒，他摸著攤開書頁上細小的字跡——毫無疑問那屬於斯內普——就在哈利以為心灰意冷的斯拉格霍恩要將他趕出辦公室時，魔藥課教授擡起頭來，哈利更加驚恐地發現他眼下掛著兩顆晶瑩的淚珠。
“真抱歉，孩子，真抱歉，”斯拉格霍恩從胸前小口袋裏掏出一塊精致的手帕，擦著眼淚，“但你真的，你果真是莉莉的孩子啊。”
哈利迷惑地瞪著他。
“你瞧，你媽媽也是這樣，”斯拉格霍恩抽著鼻子說，“她是那麽個率直、公正、坦誠的人，從不隱瞞心中所想，也不會要不屬於自己的功勞。有幾回她在魔藥課上加錯了材料——她也總愛搞些小創新——她大大方方就承認自己哪兒錯了。你真像她，哈利，真像啊。”
“但我一直在向您隱瞞……”
“可你還是自己來找我坦白了，哈利，這足以證明你內心的正直。每個人都會遇到一些迷茫、猶豫的時候，但我認為證明一個人真正品格的是他最終的選擇……不像我，哈利，不像我……”斯拉格霍恩忽然又流起淚來，他側頭躲在沙發靠背裏，不想讓哈利看見。
“先生？”
“我明明知道那個人——那個名字都不能提的人——問過什麽樣的問題，可我一直都沒有說，不是嗎？如果不是你來逼問我，把我推上那條正確的路，你們到現在都不會知道我做了多麽可怕的事情，這是我的懦弱，哈利，我的卑鄙之處。我怎麽配得上給莉莉這樣的孩子當教授呢？我的錯更大，你與之相比又算得了什麽呢？是我與他討論了那種東西的知識，叫他變成了現在這樣殺不死的……”
“但您沒有真正教授他那種邪惡的魔法，況且早在他找上你之前，他心中已經有了點子。”哈利說，他心頭湧上一股怒火，“伏地魔就是個天生的惡魔。”
斯拉格霍恩還在抽抽嗒嗒地哭：“但我因為害怕將秘密隱瞞了幾十年，哈利，你看我……我太害怕了，幾十年的時間，我知道這樣的延誤導致了……導致了那麽多人犧牲，包括你的父母……我沒有說，我不敢說啊……”
哈利沈默地望著他。一方面來講，他知道斯拉格霍恩是個可憐人，他是個很不錯的老師，以斯萊特林學院的標準來看，都能算得上是個好人；而另一方面他又為他的懦弱而怨怒。你現在哭著，但當我的父母犧牲時你在哪兒呢？鳳凰社裏那麽多人出生入死時你又在哪兒呢？正是那麽多人畏懼和逃避導致伏地魔的勢力日漸壯大，但哈利已決意要對抗他——這是他第一次如此堅決地要去消滅一條生命。
“我的母親，”哈利輕聲說，沈浸在淚水中的斯拉格霍恩或許根本聽不見，“我希望我能真的認識她。”
他希望有更多母親抱著他的記憶——不只是來自過去的，而是每個假期都能回到真正的父母的懷抱中；他希望能看到父母的中年，就像看到自己未來要面對的老去——他和他們長得多麽像啊。但哈利已沒有任何機會去擁有這些，他的父母都英年早逝，倒在了對抗伏地魔的路上，而他們唯一的兒子必須殺死伏地魔，這不僅是為父母覆仇，也是為哈利自己。
我一定要殺了他，哈利默念，即使我將遭遇和父母同樣的結局，我也一定要殺了伏地魔。他感到自己心臟正因為堅實的信念而劇烈跳動；他的眼眶因悲傷而發熱，卻出於恨意而拼命忍住淚水，因為伏地魔還沒倒下——他絕不能示弱，除非伏地魔消亡——而屆時哈利或許也會一同死去，與父母有了同一個歸處，他會再見到他們……想到這裏，一股暖流一直湧到他的指尖，哈利模糊意識到這正是鄧布利多所提過的愛的力量，他想著所有的一切：母親的紅發和一道綠光，飛天摩托馬達的轟鳴，霍格沃茨穹頂下數不清的火燭，赫敏和羅恩的叫聲與歡笑，火弩箭流暢的表面，金妮向他伸出的手，鄧布利多藍色的眼睛……
層層疊疊的情緒在他腦海中洶湧激蕩，使他頭腦脹痛，耳邊像有海浪回蕩。有什麽徹底碎裂了，他忽然感到一陣輕松，像是掙脫了枷鎖，哈利猛然回過神來。
他還坐在斯拉格霍恩辦公室的沙發裏，室內塞滿了書本、軟墊以及各種價值不菲的裝飾物，燃燒的爐火對抗著窗外倔犟的寒氣。這一方熱騰騰的小天地裏，斯拉格霍恩垂著頭，鼻尖上還掛著未幹的淚水，此刻哈利耳清目明，就像從一場艱苦的鏖戰中脫身，他只需要跟著直覺走。
“先生，”斯拉格霍恩聞聲擡起了一點頭來，哈利舔了舔嘴唇，“如果明年我們已經擊敗了伏地魔，您願意和……願意去我父母的紀念碑前獻一束花嗎？”他原本想問斯拉格霍恩是否想一起去，但誰知道哈利還能不能活到那時候呢。
“當然，當然……但是……明年？”
“我想他撐不了多久了。”哈利平靜地說，帶著一股可怕的決意。
辦公室的門忽然被敲響了，斯拉格霍恩如夢初醒，他擡頭看了一眼墻上那只山雀掛鐘，忽然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靈巧（對於他的體型來說）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都這個時間了，”他抹了把臉，拿起放在邊幾上的一只木盒子，急匆匆地去開門，“沒事，哈利，再坐會兒吧，吃點餅幹……我馬上回來。”
如他所說，斯拉格霍恩甚至都不用走出辦公室。哈利看著他堵在門口，把手中的盒子遞給外頭的人。他們交談了幾句，那聲音有點耳熟，他努力向門外張望，但斯拉格諾恩圓潤的身軀把整個門洞都嚴實地擋住了，他看不見——
斯拉格霍恩側過身來，準備關門，而就在這一瞬間，哈利捕捉到了一絲灰色的發尾，來者有灰色的長發……
他從沙發裏跳起來，撲向門口。“借過！先生！借過——”他從斯拉格霍恩身邊擠過去，左邊肩膀在門框上刮得生疼，但門口已經沒有了人影。哈利飛速地左右張望，喘著氣，他看到一襲黑色的袍角消失在樓梯口……
哈利氣喘籲籲地跑上二樓，好幾次差點撞上其他學生——周末在城堡各處游蕩的學生像是約好了一樣都正巧擋上他要走的那條路——而那灰發黑袍的背影輕盈而平緩地走在前面，每次哈利都看不清那究竟是不是……
“哈利！”他耳邊傳來叫聲，哈利轉過頭去，去看到震驚的赫敏，“你不是去找斯拉格霍恩了嗎？你要去哪兒？”
“跟我來！”那個身影又要消失了，哈利轉頭對赫敏喊，“跟我來！沒時間解釋了！”
他們一道跑過二樓長長的走廊，再一個轉角就要到的走廊頂端了，他已經徹底跟丟了背影，只能憑著直覺跑，然而在他急匆匆繞過拐角，幾乎撞上墻壁時，能看見的只是女生盥洗室剛好關上的門。
“你到底在追什麽，哈利？”赫敏扯著書包背帶費力跟上來，她的書包總是重得要命，“那是桃金娘的盥洗室……”
“也是密室入口！就是這兒！”哈利指著盥洗室已然合上的門，朝赫敏大喊，“牠剛剛走進去了。”
“什麽？”
“斯萊特林！”
赫敏大口喘著氣，撐著膝蓋仰頭無奈地看著他：“你確定那不是一個……急著用衛生間的女生嗎？”
“當然不是！”哈利大步上前，擰開盥洗室的門。裏面還是一樣的陰暗潮濕，空無一人，連桃金娘也沒在。哈利的心砰砰狂跳，這說明他是對的，斯萊特林一定是進到密室裏去了，他馬上就能見到牠，問清所有事情……
“打開。”他對著那個水龍頭刻有小蛇的洗手池說，但並沒有動靜。
“你在說英文，哈利，”赫敏說，“你在說人話。”
於是他又試了一次，而密道依舊沒有出現，他看向赫敏，而她搖了搖頭。
“打開，”哈利的語氣急促起來，“打開，打開！”他說不準自己到底在說什麽語言，蛇佬腔並不是他靠著學習得來的，那是刻進他腦子裏的——盡管違背他的意願——但它一直像他的母語一般存在著，他從來沒有註意過自己用蛇佬腔說話時的聲調。
“哈利，你還是在說英文。”
“打開！打開，打……開……”
黃銅上的小蛇沒有任何回應，哈利呆呆地望著它，一股涼意爬上他的脊背。他看向銹跡斑駁的鏡中自己的臉，看著自己發聲時的嘴形，終於意識到一個問題：他不再會說蛇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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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一章
在大部分六年級生看來，格蘭德教授缺席周一的黑魔法防禦課的原因是一場小病。據說這位可憐人周末在魁地奇球場旁散步時被一只游走球擊中了面門——雖然沒有任何一個學院的球隊承認他們當時在訓練，而又有傳聞說這位教授的鼻子被打掉了，或許眼睛也滾進了喉嚨——總之，當天的課是麥格教授臨時代授的，她顯然不太情願。
“這不可能，”赫敏悄聲對哈利說，“他們中任何一個都不會被球打中頭。”
哈利沒來得及回答。他們都聽見麥格教授警示性地咳了一聲，為了避免這位院長不得不當眾給自己學院扣分，兩人趕緊分開。
麥格教授的黑魔法防禦課很不錯。按照赫敏的評價，如果不是因為她在變形學上的造詣更為高超，由她來教授黑魔法防禦本是個很好的選擇。課上哈利成功無聲地使羅恩雙腳跳起了塔朗泰拉舞，而羅恩在腿腳不停的情況下回敬了他一個漂浮咒，讓哈利浮到了所有人頭頂上。麥格教授先給他們每人加了五分，又以擾亂秩序的名頭扣掉了一個五分，並且建議他們先嘗試防禦，而不是在課堂上鬧出那麽大動靜。
“你在想什麽呢？”他們走出教室時羅恩問，“我以為你能躲開那個咒語的，我在你面前至少揮了三次魔杖。”
“我沒想什麽。”哈利說。
“你覺得為什麽格蘭德沒來？”赫敏不依不饒地追問，“你肯定知道點什麽，對不對？”
“我什麽也不知道！”哈利說，他也想不通自己為什麽突然急躁起來，或許是因為他實在太擔心了。
赫敏和羅恩對視了一眼，哈利肯定這下只增加了兩人對他的懷疑。
“我真的……我說過不再對你們有所隱瞞的，”哈利慢吞吞地回答，盡力壓住不停往外冒的懊惱，“但說真的，我也不知道現在的情況怎麽樣了。”
“其實我猜的是他執行什麽秘密任務去了，”赫敏低聲說，“沒有怪你的意思，哈利，我們都知道他們對你總是含糊其辭的……其實，只要你沒事就好。”
“我能有什麽事？”
“你這兩天好像都不太開心。羅恩看到你周末一直坐在公共休息室角落，他等你到淩晨兩點，但你一直沒有回寢室睡覺……”
哈利張了張嘴，他這些天腦中除了斯內普和伏地魔之外幾乎裝不下別的東西，完全沒想到羅恩和赫敏一直默默地註視著自己。他剛想要說什麽，身後厄尼·麥克米蘭的大嗓門就響了起來：“讓讓，讓讓！擋道了！”
麥克米蘭舉著一大坩鍋的器材從他們身邊擠過，一溜煙鉆進地窖黑洞洞的門後。哈利不由地又想起那本“混血王子”的課本——斯內普，現在這個名字一出現就令他作嘔——他今天沒有帶那本書，熬出來的魔藥恐怕會一團糟，但對哈利來說就算是熬出一鍋牛糞也比用食死徒的課本作弊好。雖然斯拉格霍恩一定會註意到他突然的退步，但不管怎麽說，他也該找個時間和魔藥學教授坦白一切了。
還有格林德沃的去向，哈利想，他也得找個安全的場所向羅恩和赫敏解釋。鄧布利多並沒有要求哈利保密，畢竟說不準他們馬上就能在報紙上看到這件事了——不管消息是好的還是壞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格蘭德教授在第二天就出現在了黑魔法防禦課上。
“把你們的魔杖都拿好，讓我看看你們一個周末的練習成果，”格蘭德快步在講臺後走來走去，絲毫看不出受傷的痕跡，“另外，讓我們感謝一下昨天麥格教授的慷慨相助，教你們一定費了她不少精力。”
“我的天，這是脾氣不好的那個。”哈利聽見羅恩輕聲抱怨。
“得了，羅納德，你知道他沒那麽恐怖，”赫敏說，“你上周六還和他下棋呢。”
“是啊，然後我輸了。”羅恩嘟囔著。
他們之後的對話哈利都沒註意。他看著格蘭德（顯然是格林德沃）將一大疊羊皮紙摁到講臺上，恐怕那正是他們上周交的，而格蘭德放在羊皮紙上的手上赫然帶著一副黑色手套。手套末端嚴嚴實實地拉進袖口裏，讓人看到不到一點皮膚。
“嘿，你們看，”哈利用胳膊肘撞了撞羅恩，想引起他和赫敏的註意，“格蘭德戴了手套來。”
“那有什麽奇怪的，”赫敏皺起眉頭，“他平常也穿黑色衣服。哦，我們別再說話了，他已經朝這邊看過來了。”
緊隨著她這句話的是不祥的咯吱一聲，黑魔法防禦課教室的門又被推開了。哈利一開始還以為那是一陣風，接著發現來的是個人，只是前排的書桌和學生們把那人擋住了，叫哈利只能看見一些類似發飾的布料在晃來晃去。
“梅林的痔瘡！”羅恩的座椅哐啷一聲，他好像差點摔下地，鑒於他比哈利與赫敏都高，羅恩大概已經看到了來人的身份，“她——她怎麽還有臉——”
“怎麽？是誰——”哈利問。但沒等他的問題說全，哈利也從兩名學生的空隙之間看見了來者是誰，他頓時覺得自己兩顆眼珠都要從眼眶裏飛出去了。
“烏姆裏奇！”赫敏捂著嘴，可惜這絲毫沒能蓋住她尖利到變調的聲音，“這個老——”可能是考慮到當面直呼蔑稱的後果，她立刻緊咬住舌頭。
不過烏姆裏奇大概聽不見他們的叫嚷，因為現在整個教室裏都充斥著嘰嘰喳喳的議論聲，像一大鍋翻滾的熱湯，或者快要爆炸的魔藥。格蘭德教授朝他們投來慍怒一瞥，接著陰森森地盯著突然出現在他教室裏的不速之客，顯然把粉碎課堂秩序的帳全算到了烏姆裏奇頭上。
“……怎麽還敢出現……”哈利隱約聽見前排的帕瓦蒂在尖叫，而他心裏正翻湧著一模一樣的疑問。
他在半年前聽說烏姆裏奇掉進了弗雷德和喬治制造出來的那灘沼澤裏，在裏面泡了一晚上，最後是叫人擡出霍格沃茨的。接著就是福吉遇刺，斯克林傑上任，哈利本以為在那之後這只會趨炎附勢的老妖婆就該失勢了，怎麽也沒想到她竟有一天還敢站在這裏——霍格沃茨的教室裏。
好吧。哈利咬牙想，唯一的好戲就是她眼前的這位教師其實是格林德沃。
和烏姆裏奇一起回歸霍格沃茨的顯然還有她標志性的清嗓子。然而不等她把臉上的假笑擺好，格蘭德就率先發難了。
“成年啞炮培訓課程不在這裏進行。”他平靜地朝門口擺出送客的手勢，好像烏姆裏奇出現在這裏完全要怪罪她自己的誤會。
烏姆裏奇還未成型的陰笑僵在臉上，她的嘴唇因此看起來又扁又大。或許是從未遭受過如此待遇，那兩片□□唇哆嗦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
“真有趣的玩笑，”哈利第一次看到烏姆裏奇近乎咬牙切齒地在說話，她努力伸長脖子、擡起下巴，好讓自己看上去高大一些（盡管完全是徒勞），“我是國際魔法法律辦公室專派調查員，烏姆裏奇。你一定是格裏菲斯·格蘭特教授吧？“
“啊，那你迷路得有點遠，”格蘭德像是完全沒聽到她最後的問題，只回應了她重音點出的身份，”就我所知，蘇格蘭目前還是不列顛的一部分，不太用得著國際法律介入。”
烏姆裏奇勉強擠出一絲堪稱猙獰的微笑：“但這兩天出現了突發事件，情勢非常緊急，十萬火急——因此我得到，咳，部長的命令，前來調查那些——非常事態。”
“是啊，非常事態，”赫敏磨牙般的低語在哈利耳邊盤桓，“這間教室裏平常可沒有粉色的□□！”
格蘭德恐怕與赫敏抱有同樣的想法，哈利看見他肩膀聳了一下。“非常——”他轉了個圈走回講臺邊，“——事態？”
“就是那些和平時不一樣的事件，”烏姆裏奇開始用哈利五年級時聽到過的長腔解釋詞語，好像在她看來格蘭德聽不懂英文，“要說我，這裏就有許多不尋常的東西，比方說——昨天你請人代了一節課？”
“我身體不舒服。”
聽到這話，烏姆裏奇忽然擠出一個十分令人惡心的微笑，就像以為自己終於抓到了對手把柄：“那你又為什麽要戴著手套呢？”
“因為天氣冷，”格蘭德教授回答，“我年紀大了，手不想碰冷風。魔法部現在連手套也要管了？”
“任何可能威脅到英國魔法部及其相關部門與他國魔法機關良好合作關系的潛在隱患都需要接受檢查，”烏姆裏奇的聲音忽然響亮起來，哈利確信這段令人昏昏欲睡的臺詞已經在她嘴裏滾得爛熟，“著眼於微末之處能夠確保沒有任何一絲威脅被遺漏，如此魔法部才可以保證其治下每一位公民都能身處絕對安全的環境中……你能把手套脫下來嗎？”
她說到第二個詞的時候，格蘭德教授的眼神就從漠然轉為不屑。“既然我的手套對世界和平那麽重要，那就如你所願，女士。”他不鹹不淡地說，同時慢條斯理地摘下兩只手套，露出裏頭一雙普通的手——骨節分明，因衰老而有些褶皺——實在是很普通的一雙手。
烏姆裏奇盯著那雙手（因為身高原因，她甚至都不怎麽需要低頭），臉頰抽了抽，原本就像□□的臉型似乎更扁了。
“你的手——”她從嗓子眼裏擠出半句話。
“除了有些怕冷外別無大礙，多謝關心。”格蘭德皮笑肉不笑地回答，“您已經讓我的學生們損失了十分鐘學習時間了。”
這下烏姆裏奇的□□臉漲紅了，和她的衣服顏色幾乎一樣，但她還是努力維持著笑容：“這可是例行調查流程。”
“當然，當然，”格蘭德不慌不忙地敷衍道。他轉頭揮起魔杖，講臺上那一疊批閱過的羊皮紙隨之飛到對應學生面前，似乎烏姆裏奇在他眼裏已經可有可無了：“你還有什麽要問的？或者要看到地方？”
烏姆裏奇的短腿繞著他踏了半圈，因為心煩意亂而腳步細碎。“我之前沒見過你，”她嗓音尖尖地挑剔著，“鄧布利多似乎對你大為推崇。聽說你是從歐洲來的，而你在此前並沒有教學經驗——”
“沒錯，我是這學期才開始在霍格沃茨執教的。”格蘭德皺起眉頭，他的眼睛上下打量著烏姆裏奇，絲毫不打算掩飾自己的嘲弄，“我聽說去年這門課是由您負責的？真遺憾，誰能想到會出那種事故呢？”
“顯然，新任部長認為我在霍格沃茨的工作太屈才了，我現在任職於國際魔法合作司——”
格蘭德第三次直接打斷了她：“是啊，希望那裏的地不那麽滑。”
哈利覺得烏姆裏奇的笑容已經要撐不住了，而他身邊羅恩已經忍不住笑出聲了，但格林德沃還能再說一句。
“雖然我聽說目前各國魔法機構之間的外交關系也是一灘名副其實的‘泥沼’，對不對？”
有一瞬間哈利以為烏姆裏奇會跳起來，像只□□一樣撲上去抓住格蘭德。但她很快意識到自己無法像當時揪住一名學生那樣搖晃一位成年男性，只得僵在原地，氣急敗壞地瞪著他。“我認為你沒有展現出良好的合作態度，”她翻來覆去地指控，似乎氣糊塗了，“這是例行檢查，這是合法的，你的態度有問題，我會將你說的話都寫進報告裏，如果我還——”
“我想你的領導一定很願意閱讀你對地滑和沼澤的指控，”格蘭德說，他似乎都有點想笑了，“謝謝你，女士。”
烏姆裏奇大張著嘴，好像有一枚隱形的雞蛋卡在那兒。格蘭德沒有理會她，直接開始講課，雖然收效甚微——學生們都樂不可支地交頭接耳，臉上掛著激動的笑容。在這片綿延不絕的喧鬧聲中，甚至沒人聽到烏姆裏奇摔門離去的聲音。
.
“你瞧見她是怎麽走的了嗎？”一直到下午羅恩還忍不住咧開嘴，“我可沒瞧見，但納威說她關門後外頭又傳來一聲嚎叫——她肯定又在地上滑了一跤！”
“就算這樣吧，”赫敏煩悶地說，課堂上一時的快感已經從她心頭褪去了，“但她一定又把這筆帳記在鄧布利多頭上了，她記恨霍格沃茨。天知道魔法部的人都是怎麽想的！他們居然還讓她擔任職務！就算沒有證據她也會來找麻煩的！現在——”
“你們聽我說，”哈利攔住他們，“我感覺不對勁。”
“怎麽，哥們兒？”羅恩問。
“我有件事一直沒告訴你們。”哈利看著赫敏和羅恩擺出一副“我們早知道”的表情，趕忙又說：“但我們不能在這裏……去格蘭德教授的辦公室吧。”
肯定出事了。哈利知道，格林德沃能完好無損地回到霍格沃茨就說明他們一定順利拿到了魂器，但魔法部又是怎麽知道的呢？還能那麽快速地鎖定嫌疑人……他們已經識破格林德沃的偽裝了嗎？戈德裏克呢？
這一絲不對勁在他們敲開黑魔法防禦教授辦公室的門後就很明了了——裏面只坐著一個人——而通常在知道來訪者是哈利他們時，戈德裏克和格林德沃都會在那兒的。
“什麽事？”格林德沃問，不等他們回答，他又武斷地一揮手，“算了，我也知道你們為什麽要來。”
“戈德裏克不在。”哈利朝四周張望著。他隱約已經猜到了什麽，而赫敏和羅恩看起來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他不在。”格林德沃說，他不耐煩地朝學生們交上來的羊皮紙（看上去是七年級作業）上比劃著，似乎正試圖模仿出另一種筆跡，“所以現在得由我來批改你們的作業了。”
“他沒有——”
“他沒有死，這就是你目前需要知道的全部了。”
“我不明白，”哈利說，“既然你們計劃著要去和伏地魔戰鬥，為什麽不——”
（“什麽？”羅恩大叫。）
“‘為什麽不叫上我呢？’，你要問這個，對不對？”在赫敏和羅恩的驚叫聲中，格林德沃揮筆給某一份作業批上一個‘D’，他看著字跡嘆了口氣，“你自己想想，我該用什麽理由勸說你？‘沒必要帶著你’、‘你不夠年齡’、‘你不夠強大’還是‘我不想讓阿不思知道’？”
“我以為在殺死伏地魔前，你們會確認所有的魂器都已銷毀了，”哈利說，他的喉嚨好像忽然變緊了，“這其中包括我。”
格林德沃聞言擡起頭來看著他。他盯著哈利相當一段長時間，忽然露出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當然，更像是揶揄。“你現在不用擔心這個問題了，”他低頭又扯出一張作業看了起來，“我們連伏地魔的鬼影都沒見到，只找回來一個魂器，不過這也算一點進度嘛。”
“不，等一下，你們去幹什麽了？”赫敏一個勁地搖頭，大夢初醒般忽然反應過來。
於是哈利不得不硬著頭皮向二位好友簡要敘述了一遍他所知道的故事，當著其中一位主人公的面——格林德沃對鄧布利多僅用了片刻就推導出他的行蹤一事報以一笑，甚至令哈利感到一絲炫耀的意味——而他也只講到自己與鄧布利多在校長辦公室的對話，因為羅恩不等他說完就驚呼起來。
“你們真的打進了伏地魔的大本營！”他嚷道，“兩個人！對上幾十個……幾百個食死徒！”
“你的詞典裏有’戰術‘這個單詞嗎，韋斯萊？”格林德沃問，“巫師棋棋盤外你似乎完全不認識它。”
與此同時，赫敏卻關心著另一件事情，她已更進一步擔憂起來。“但烏姆裏奇是怎麽知道的呢？”赫敏低著頭努力思索，“當時她在教室裏那副腔調，就像早已篤定這件事和格蘭德教授有關似的。”
“這倒沒什麽奇怪，”格林德沃說，“雖然魔法部辦事效率通常和一條洛巴蟲沒什麽兩樣——這種軟體動物只有被踹了大門才知道反擊，不然只敢縮在海底假裝天下太平——但畢竟有大半個巫師社會在為它工作，國際魔法合作司的消息自然比你們靈通，而今天不請自來的那位更是對霍格沃茨有一些特殊的執念。對我們來說很不巧的就是：她歪打正著了。”
“但她去年捅了那麽大的簍子，魔法部那些人怎麽還信任她，重用她……我以為她早該被革職了，她在霍格沃茨做的那些事人人都知道呀！”
“斯克林傑曾經組織過針對她的內部調查，但作為匆忙上任的臨時部長，他還沒有來得及組織好自己的團隊，因此在人員調度上捉襟見肘，沒有能力真正將烏姆裏奇踢出魔法部。但是如果你在過去幾個月註意過魔法部中權力架構的調整，就能看出她這次被任命的職務只是名義上的平移，實際上烏姆裏奇已被革去了高級副部長的職權。說實話，英國魔法部和海峽對岸的那幾位鄰居從來不對眼，以惡心他們為目的的話，把烏姆裏奇放在國際魔法合作司的決定實在高明。”
“可她再這樣追查下去——”
“也不是你們需要擔心的事。”
“但是——”
“別管。”格林德沃沖他們利落地一揮手，示意哈利等人快滾出他的辦公室，“你還有書要讀，你還有作業要寫，你下周四的論文還要按時交（我知道你肯定還沒寫完那篇關於不可饒恕咒的論文，波特）。有消息你們會收到通知的。”
.
他們就這樣忐忑不安地過了三天。哈利和羅恩在周四勉強交上了論文，哈利不確定自己是否將他面對不可饒恕咒時會采取的防禦方式表達清楚了——對他來說那更多的是直覺，當一個人真正經歷戰鬥後就會發覺身體往往比思維先行——而羅恩不得不把“向敵人擲出地精或康沃爾郡小精靈以打亂對方節奏”寫進論文湊字數，他一直在向赫敏抱怨自己完蛋了。
格林德沃一直沒有向哈利多說什麽。他偶爾和鄧布利多一起在飯點出現在教室席上，兩人都神色如常，戈德裏克則徹底失蹤了。而烏姆裏奇在周二那次堪稱羞辱的調查後再也沒出現，魔法部似乎偃旗息鼓了，只有赫敏每天把《預言家日報》翻來覆去閱讀三遍，生怕漏過一個字母。
接著就到了周六早上。因為十一月猛烈的寒風不停砸窗戶，一大早他們都被吵了起來。早餐桌邊羅恩看起來沒睡醒，赫敏在用莎拉送她的一把塑料梳子用力拽著頭發，想要把它們梳通，哈利悶頭吃早餐，一邊想著戈德裏克今天會不會出現。貓頭鷹們送來了晨報，他放在手邊還沒有翻閱，赫敏發出了一聲驚叫。
“我跟你說這把梳子得小心用，我爸說麻瓜造出來的‘樹藥’都有點奇怪……”羅恩睡眼惺忪地伸手，打算幫赫敏解開她卡住梳子的頭發，但赫敏並不是因為頭被拽痛而叫出聲的。
“你看，你們看……”赫敏指著《預言家日報》的頭版，“這上面提到法國魔法部近期在一棟位於純血巫師老宅內發現了食死徒據點，你看這段……‘現場疑似爆發過激烈沖突，而令人恐懼的是此次沖突直接造成了十五年來最嚴重的巫師界暴露危機，除食死徒外，肇事另一方的身份尚不明確’……哦！”
哈利直直地望著她，羅恩似乎也沒那麽困了。
“怪不得魔法部這次行動那麽快！”赫敏氣喘籲籲地捂著胸口，看起來像是要犯心臟病，“在他們眼裏涉及到《保密法》的事件比食死徒還重要呢！因為國際巫師聯合會更看重《保密法》！每個國家的魔法部門都相互盯著……”
“‘十五年以來最嚴重‘？十五年前是什麽事情？”哈利敏銳地問。
“嗯……你打敗神秘人那次，”羅恩有些猶豫地回答，“或者說是人們以為神秘人死了那回……我爸媽說那天全英國的巫師都高興瘋了，我猜歐洲那邊也是，大家走上街頭，到處都是貓頭鷹，才沒人管《保密法》那回事。”
“但他沒有死。”哈利低頭戳著餐盤裏的烤土豆，這才註意到中心部分已經快被戳爛了。
“我想他也快敗了，”羅恩充滿信心地說，“你瞧，報紙上說食死徒基本都被抓獲了，畢竟現在我們這邊有了格……嗯……格蘭德，還有鄧布利多……”
哈利心不在焉地用叉子碾磨土豆，羅恩越這麽說，他心裏越不舒服，卻也說不清緣由。人人都期待著他能打敗伏地魔——有一度他們真的認為他擊敗了伏地魔——於是哈利也總認為這是自己的使命。他是伏地魔的魂器，他能看到伏地魔的思想，拿著和伏地魔成對的孿生杖芯，背負著一個註定與伏地魔相殺的預言，而為此他被質疑，被誤解，被奚落，成為那些胡說八道的報道中的常客……這些也就算了，他還失去了父母。而這都是為了什麽呢？他以為自己受了那麽苦，最終必須要完成使命才行，而忽然之間，他被排除在外，連羅恩都以為他們已經不需要哈利再出力了……
“我去找斯拉格霍恩了。”哈利推開餐盤。他的臉色肯定不好看，因為羅恩正擔憂地望著他，但哈利沒有心情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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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藥課教授有些手足無措地接待他。作為半個知情者，斯拉格霍恩將哈利這一周來魔藥課上的發揮失常歸咎於情緒低落。
“要面對自己的母親被一個她曾經信任的人傷害確實很難，我知道你一定很想莉莉，”他努力想從軟沙發裏坐起來一點，可惜被肚皮擋住了，“來，吃些蜜餞吧。唉，我們都很想她，你不要太難過。”
“其實我已經不太記得她了，”哈利冷酷地回答，他感覺舌根發苦，“我甚至不清楚自己愛不愛她。”
斯拉格霍恩似乎有些被他嚇到了。“不，不要這樣說，”他摸了摸額頭，那兒在十一月的天氣裏竟然滲出汗珠，“沒人不愛她：莉莉是個好孩子，好學生，善良的姑娘。她顯然把她好的一面都給了你……”
“我沒有繼承到那一面，”哈利說，其實我今天來正是要坦白這件事，教授，我、我並沒有我媽媽那樣的魔藥天賦。”
“你這些天只是太傷心了，孩子，你在課上從來都是最拔尖的，我可以毫不懷疑地說……”
“我不是，我不是那個‘天才’。”哈利從書包裏掏出混血王子的魔藥課本，現在它摸起來骯臟、破舊，充滿了斯內普油膩刻薄的味道，哈利不想讓它在手上多待一秒，他幾乎把書扔在斯拉格霍恩面前，“我都是從這本書上學來的。”
飛來的魔藥課本嚇得斯拉格霍恩手縮了一下。他摸了摸課本，將信將疑地翻開它。
“這是斯內普的舊課本，我以前不知道，但自從我拿裏面夾著的那些字條來問過您後，我就清楚這是誰的東西了，”哈利一鼓作氣說，“我以後再不會用它，這才是我魔藥課成績下滑的真相，先生。這兩個月來我一直靠著偷竊一個罪犯的智慧來獲得讚美，我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恥，也欠您一個道歉。對不起，但我真的——”
哈利驚恐地發現自己的聲音哽咽起來：“但我真的沒有繼承我媽媽的天賦，教授。”
斯拉格霍恩沈默了好一會兒，他摸著攤開書頁上細小的字跡——毫無疑問那屬於斯內普——就在哈利以為心灰意冷的斯拉格霍恩要將他趕出辦公室時，魔藥課教授擡起頭來，哈利更加驚恐地發現他眼下掛著兩顆晶瑩的淚珠。
“真抱歉，孩子，真抱歉，”斯拉格霍恩從胸前小口袋裏掏出一塊精致的手帕，擦著眼淚，“但你真的，你果真是莉莉的孩子啊。”
哈利迷惑地瞪著他。
“你瞧，你媽媽也是這樣，”斯拉格霍恩抽著鼻子說，“她是那麽個率直、公正、坦誠的人，從不隱瞞心中所想，也不會要不屬於自己的功勞。有幾回她在魔藥課上加錯了材料——她也總愛搞些小創新——她大大方方就承認自己哪兒錯了。你真像她，哈利，真像啊。”
“但我一直在向您隱瞞……”
“可你還是自己來找我坦白了，哈利，這足以證明你內心的正直。每個人都會遇到一些迷茫、猶豫的時候，但我認為證明一個人真正品格的是他最終的選擇……不像我，哈利，不像我……”斯拉格霍恩忽然又流起淚來，他側頭躲在沙發靠背裏，不想讓哈利看見。
“先生？”
“我明明知道那個人——那個名字都不能提的人——問過什麽樣的問題，可我一直都沒有說，不是嗎？如果不是你來逼問我，把我推上那條正確的路，你們到現在都不會知道我做了多麽可怕的事情，這是我的懦弱，哈利，我的卑鄙之處。我怎麽配得上給莉莉這樣的孩子當教授呢？我的錯更大，你與之相比又算得了什麽呢？是我與他討論了那種東西的知識，叫他變成了現在這樣殺不死的……”
“但您沒有真正教授他那種邪惡的魔法，況且早在他找上你之前，他心中已經有了點子。”哈利說，他心頭湧上一股怒火，“伏地魔就是個天生的惡魔。”
斯拉格霍恩還在抽抽嗒嗒地哭：“但我因為害怕將秘密隱瞞了幾十年，哈利，你看我……我太害怕了，幾十年的時間，我知道這樣的延誤導致了……導致了那麽多人犧牲，包括你的父母……我沒有說，我不敢說啊……”
哈利沈默地望著他。一方面來講，他知道斯拉格霍恩是個可憐人，他是個很不錯的老師，以斯萊特林學院的標準來看，都能算得上是個好人；而另一方面他又為他的懦弱而怨怒。你現在哭著，但當我的父母犧牲時你在哪兒呢？鳳凰社裏那麽多人出生入死時你又在哪兒呢？正是那麽多人畏懼和逃避導致伏地魔的勢力日漸壯大，但哈利已決意要對抗他——這是他第一次如此堅決地要去消滅一條生命。
“我的母親，”哈利輕聲說，沈浸在淚水中的斯拉格霍恩或許根本聽不見，“我希望我能真的認識她。”
他希望有更多母親抱著他的記憶——不只是來自過去的，而是每個假期都能回到真正的父母的懷抱中；他希望能看到父母的中年，就像看到自己未來要面對的老去——他和他們長得多麽像啊。但哈利已沒有任何機會去擁有這些，他的父母都英年早逝，倒在了對抗伏地魔的路上，而他們唯一的兒子必須殺死伏地魔，這不僅是為父母覆仇，也是為哈利自己。
我一定要殺了他，哈利默念，即使我將遭遇和父母同樣的結局，我也一定要殺了伏地魔。他感到自己心臟正因為堅實的信念而劇烈跳動；他的眼眶因悲傷而發熱，卻出於恨意而拼命忍住淚水，因為伏地魔還沒倒下——他絕不能示弱，除非伏地魔消亡——而屆時哈利或許也會一同死去，與父母有了同一個歸處，他會再見到他們……想到這裏，一股暖流一直湧到他的指尖，哈利模糊意識到這正是鄧布利多所提過的愛的力量，他想著所有的一切：母親的紅發和一道綠光，飛天摩托馬達的轟鳴，霍格沃茨穹頂下數不清的火燭，赫敏和羅恩的叫聲與歡笑，火弩箭流暢的表面，金妮向他伸出的手，鄧布利多藍色的眼睛……
層層疊疊的情緒在他腦海中洶湧激蕩，使他頭腦脹痛，耳邊像有海浪回蕩。有什麽徹底碎裂了，他忽然感到一陣輕松，像是掙脫了枷鎖，哈利猛然回過神來。
他還坐在斯拉格霍恩辦公室的沙發裏，室內塞滿了書本、軟墊以及各種價值不菲的裝飾物，燃燒的爐火對抗著窗外倔犟的寒氣。這一方熱騰騰的小天地裏，斯拉格霍恩垂著頭，鼻尖上還掛著未幹的淚水，此刻哈利耳清目明，就像從一場艱苦的鏖戰中脫身，他只需要跟著直覺走。
“先生，”斯拉格霍恩聞聲擡起了一點頭來，哈利舔了舔嘴唇，“如果明年我們已經擊敗了伏地魔，您願意和……願意去我父母的紀念碑前獻一束花嗎？”他原本想問斯拉格霍恩是否想一起去，但誰知道哈利還能不能活到那時候呢。
“當然，當然……但是……明年？”
“我想他撐不了多久了。”哈利平靜地說，帶著一股可怕的決意。
辦公室的門忽然被敲響了，斯拉格霍恩如夢初醒，他擡頭看了一眼墻上那只山雀掛鐘，忽然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靈巧（對於他的體型來說）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都這個時間了，”他抹了把臉，拿起放在邊幾上的一只木盒子，急匆匆地去開門，“沒事，哈利，再坐會兒吧，吃點餅幹……我馬上回來。”
如他所說，斯拉格霍恩甚至都不用走出辦公室。哈利看著他堵在門口，把手中的盒子遞給外頭的人。他們交談了幾句，那聲音有點耳熟，他努力向門外張望，但斯拉格諾恩圓潤的身軀把整個門洞都嚴實地擋住了，他看不見——
斯拉格霍恩側過身來，準備關門，而就在這一瞬間，哈利捕捉到了一絲灰色的發尾，來者有灰色的長發……
他從沙發裏跳起來，撲向門口。“借過！先生！借過——”他從斯拉格霍恩身邊擠過去，左邊肩膀在門框上刮得生疼，但門口已經沒有了人影。哈利飛速地左右張望，喘著氣，他看到一襲黑色的袍角消失在樓梯口……
哈利氣喘籲籲地跑上二樓，好幾次差點撞上其他學生——周末在城堡各處游蕩的學生像是約好了一樣都正巧擋上他要走的那條路——而那灰發黑袍的背影輕盈而平緩地走在前面，每次哈利都看不清那究竟是不是……
“哈利！”他耳邊傳來叫聲，哈利轉過頭去，去看到震驚的赫敏，“你不是去找斯拉格霍恩了嗎？你要去哪兒？”
“跟我來！”那個身影又要消失了，哈利轉頭對赫敏喊，“跟我來！沒時間解釋了！”
他們一道跑過二樓長長的走廊，再一個轉角就要到的走廊頂端了，他已經徹底跟丟了背影，只能憑著直覺跑，然而在他急匆匆繞過拐角，幾乎撞上墻壁時，能看見的只是女生盥洗室剛好關上的門。
“你到底在追什麽，哈利？”赫敏扯著書包背帶費力跟上來，她的書包總是重得要命，“那是桃金娘的盥洗室……”
“也是密室入口！就是這兒！”哈利指著盥洗室已然合上的門，朝赫敏大喊，“牠剛剛走進去了。”
“什麽？”
“斯萊特林！”
赫敏大口喘著氣，撐著膝蓋仰頭無奈地看著他：“你確定那不是一個……急著用衛生間的女生嗎？”
“當然不是！”哈利大步上前，擰開盥洗室的門。裏面還是一樣的陰暗潮濕，空無一人，連桃金娘也沒在。哈利的心砰砰狂跳，這說明他是對的，斯萊特林一定是進到密室裏去了，他馬上就能見到牠，問清所有事情……
“打開。”他對著那個水龍頭刻有小蛇的洗手池說，但並沒有動靜。
“你在說英文，哈利，”赫敏說，“你在說人話。”
於是他又試了一次，而密道依舊沒有出現，他看向赫敏，而她搖了搖頭。
“打開，”哈利的語氣急促起來，“打開，打開！”他說不準自己到底在說什麽語言，蛇佬腔並不是他靠著學習得來的，那是刻進他腦子裏的——盡管違背他的意願——但它一直像他的母語一般存在著，他從來沒有註意過自己用蛇佬腔說話時的聲調。
“哈利，你還是在說英文。”
“打開！打開，打……開……”
黃銅上的小蛇沒有任何回應，哈利呆呆地望著它，一股涼意爬上他的脊背。他看向銹跡斑駁的鏡中自己的臉，看著自己發聲時的嘴形，終於意識到一個問題：他不再會說蛇語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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