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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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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四十三章

萬聖節像是一眨眼就到了。它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飄蕩進霍格沃茨,一夜之間禮堂裏塞滿了南瓜,穹頂映出古怪的深紫色夜空,不時有雷電劈下,仿佛隨時能擊中餐桌上伸出的焦黑枯樹,它們嘎吱嘎吱地揮舞著枝條,試圖甩開上面上掛著的微型南瓜和小惡魔塑像。

“那是我的!放手!放手!”羅恩從一只手形樹枝那兒搶回包裹,裏面是剛寄到的新禮袍。

“沒必要這樣盛裝打扮呀,”赫敏說,“這只是一場私人聚會,而且斯拉格霍恩教授欽定的主角肯定是哈利。”

“反正爸爸現在有點錢了,自從他負責管理麻瓜事務後,他們給他的工資翻了好幾倍,”羅恩興奮地拆開包裹,從裏面抖出一件嶄新的赭紅色袍子(沒有發黴的層疊蕾絲),“而且這是我們第一次結伴參加聚會——看!這袍子的顏色多像我倆發色疊在一起!”

被擠在最邊位的哈利默默捂住臉頰,用力搓了兩把。他依然沒有邀請任何人,今晚就是慶祝會,現在去問無論如何都晚了。前兩天他假裝無意地問起金妮是否已經邀請了同伴——

“當然啦!”金妮說。

於是哈利像顆被戳爛的鬼飛球一樣洩了氣。

這已經是比較委婉的說法了,事實上他更像一顆被球棍不停抽打的游走球,鐵質的球體堅硬且不見刮痕,但疼痛卻永不停止,直抽得他暈頭轉向,以至於在周末的補課中向戈德裏克詢問何為真愛。

戈德裏克並不顯得驚訝,主要是因為他們本就在討論愛的話題——關於那些微小而私人的親情友情——根據他的理論,正是這一根根細巧的絲線將人們牽系在一起,織就這個世界上支撐一切的柔懷之網。可是哈利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每個音節都在他腦中的紅發倩影旁落下一圈漣漪,讓他忍不住縱身跳入湖裏。

“真心喜歡的人呢?那種……愛情……你要怎麽分辨她?”哈利問。

“嗯——”戈德裏克摸著下巴,似乎很想回答這個問題,但半個字都沒能想出來,於是他轉頭看向正逗弄福克斯的格林德沃,暗示哈利去問那位公認的癡情老人。

“墜入愛河了?感情受挫啦?”格林德沃令人費解的敏銳發揮了作用,“你問我也不一定有用,這件事對每個人來說都是不同的。”

“那你是怎麽發覺自己愛上鄧布利多校長的?”

“他聰明,”格林德沃不假思索地回答,“太過聰明了,腦子有些危險,內心又相當柔軟,我都不用愛上他就會喜歡他。聽好,如果你有我這麽聰明的話,就知道能找到一個跟得上你每一句話思路的人是個怎樣的奇跡。”

“這聽起來和愛情沒有多大關系。”

“一開始確實和愛情無關,雖然我當時以為有。”格林德沃說,“後來事實證明,十六歲時我只愛自己。尋找真愛就像進入一口幽深的礦井,伸手不見五指,只能到處摸索,只有到最後剝除所有骯臟的雜質,你猜能看清手中那顆寶石的顏色。”

“可我等不了那麽久,”哈利沮喪地說,“過不了幾天,要麽是我死了,要麽她已經找到別的真命天子。”

“你試過了嗎?還是只有你一個人在東猜西疑?”

“我害怕她不愛我,“哈利輕聲說,“更害怕我只是以為自己愛她。萬一我和她說了這些我自己都不能確定的感覺,卻反而給她帶去危險呢?”

“你們這個年紀,危險和刺激就是感情的試金石,”格林德沃哼笑道,“情勢越兇險愛情越美麗,如果年輕時攜手走過危險,你們後半輩子就會像融在一起的金屬一樣掰也掰不開——不要因為害怕危險而從感情面前逃走。我有過經驗。”

“可我不想把她卷進來,和我一起‘被測驗’,太危險了,我承擔不起任何萬一。”

“如果是這個原因,”格林德沃終於正眼看向他,“那你大概是真心愛著她的。你被迫在危機中做出選擇,從而發現什麽才是你真正珍視的東西。阿不思和你說過,對嗎?年輕時,我狂熱地追求著改變世界的方法和力量——強大的魔咒,澎湃的民意,傳說中能戰勝死亡的聖器,哦,還有你們校長的追隨……但是,突然間,在幾十年後那個漏風漏雨的破牢房裏,我意識到這些都毫無意義,那些都只是我個人虛無縹緲的欲望,而阿不思·鄧布利多的生命才是真切存在的奇跡。在那一瞬間我意識到,他的分量遠大於我,因為我絕對無法在一個沒有阿不思的世界裏活下去——過去幾十年的我對他的感情可以說是欽慕、貪求、艷羨、好強、妒忌、憤怒,但只有在那一刻之後我才敢說:是的,我愛上他了。”

“她的生命遠重於我的。”哈利茫然地喃喃道。

“即使外人並不同意,對你來說也應當如此,如果你真心愛著她的話。”

“但這樣說實在太沈重了,”戈德裏克插嘴,“也有很多人非常相愛,又不必總是發出生死大問。我覺得只要你們相處愉快就行——你可以去問問她,你們這個年紀的愛情不該被那麽多外力幹擾。”

“但我總會和伏地魔一戰的。”

“這是對你的教授們黑魔法防禦水平的嚴重低估,哈利,”戈德裏克說,在格林德沃不讚成的目光下摁著哈利的肩膀把他推到窗口,指著遠處球場上正在訓練的格蘭芬多魁地奇隊員們,其中金妮在空中飛揚的金紅色馬尾引人註目,哈利不在時她自然而然地接過了管理全隊的指責,“把伏地魔留給我們,至於你,快去追求可愛的心上人吧。”

話是這麽說,哈利依然沒有去。

最好的時機其實是格蘭芬多隊勝利的那個晚上。他們全隊幾乎可以說是被人群從球場一路擡回塔樓的,一直到公共休息室門口,哈利都說不好自己的腳究竟有沒有碰到過地面。這場勝利幾乎可說是輕而易舉,斯萊特林已經湊不齊隊伍了,他們一個替補都沒有,隊內還有三名顯然是被臨時抓來的二年級學生。格蘭芬多對全程壓著他們打,從專業角度說來看,實在是一場很無聊的比賽——沒有懸念,沒有反轉,沒有精彩的救球和舍命爭奪——但格蘭芬多學生們似乎都開心瘋了,哈利懷疑他們只是太討厭斯萊特林,所以看到對面看臺上的臭臉就忍不住放聲大笑。

小天狼星很貼心地又送來了一箱足夠餵飽全校學生的零食,他甚至給前來送包裹的克利切套上了一頂紅帽子。克利切的脖子上歪歪斜斜地戴著那個贗品掛墜盒,似乎是因為拿回雷古勒斯的遺物,他面對哈利的態度稍微緩和了一點,還遞給他一封小天狼星寫的信。

“我早就知道你一定會贏的!你帶領的格蘭芬多隊勢不可擋!”小天狼星在信中寫道,“就像你爸爸那樣,永遠的勝者,永恒的英雄……給你一千次擁抱,記得多親吻美麗的姑娘。”

哈利的胸口像灌下了整杯黃油啤酒般熱乎乎的,他從信紙上擡起頭,看到房間另一端被人群簇擁的金妮。他們似乎說到了某個精彩瞬間,金妮做出一個揮擊動作,接著大笑起來。就是這個時候,哈利心底的聲音說,走向她,告訴她,邀請她和你一起去聚會,親吻她,親吻她,親吻她……

“你在幹什麽!”赫敏嚴厲的呵斥聲一下把哈利拉回現實。她正趴在公共休息室的洞口處朝外喊叫,哈利走了過去,看見一個高大的格蘭芬多正扯著一名斯萊特林學生的領子。

“這小賊鬼鬼祟祟地在畫像外游來蕩去!”那名格蘭芬多叫道,使勁搖了手中的斯萊特林一把,“你這個間諜肯定是要偷溜進來搞破壞!是不是!”

“我沒有!”被抓著的斯萊特林學生幾乎哭出來,她大概只有一年級,“我不是那種人……我和他們不一樣,我喜歡哈利·波特,我是說……我不支持神秘人!我不知道為什麽我被分進斯萊特林了,但我不是……”她捂住臉,嚎啕大哭起來。

“如果你還不清楚校規,那我現在重申一邊:不同學院之間是不準互相串門的。”赫敏嚴肅但和氣地說。接著她又看向那個捉著人的格蘭芬多學生:“行了,這就是個不懂規矩的新生,你放開她,學生之間動手也是禁止的。”

“我呸!”五年級的格蘭芬多怪叫,“格蘭傑,你到底是哪邊的!”

赫敏皺起眉頭,似乎也有些脾氣了。“我不是哪邊的,”她命令道,“你給我放手!立刻!”

格蘭芬多學生瞄了一眼赫敏領口的徽章,不忿地哼了一聲,把“被俘”的斯萊特林甩開,怒氣沖沖地鉆過通道,出來時還故意用力撞了赫敏的肩膀。

“因為這次沒有出事,所以我不會上報教授,”赫敏在他身後說,“但你要是下次還……”她的聲音逐漸被休息室裏雜亂的慶祝聲蓋過了。

哈利這下徹底清醒了,他重新回過頭去看金妮,她閃耀如火焰般的紅發依然令他悸動不已,但現在還不是時候。還有太多矛盾,太多爭端沒有解決,哈利心底冰涼的那一塊清楚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於是萬聖節那天夜裏,他孤身一人出現在斯拉格霍恩的慶祝會上。斯拉格霍恩把辦公室擴大了好幾倍,到處都掛滿了橙色、紫色和黑色的綢緞,似乎是為了凸顯萬聖節氣氛,有兩面墻上還掛著巨大的蜘蛛網——哈利從沒見過那麽奢華的蜘蛛網,它們實際上是由金銀色絲線編織的,上面的蜘蛛是一塊塊會爬行的黑寶石;家養小精靈們舉著盛滿南瓜汁和血石榴酒的托盤在人群中穿梭,繪制著幽靈圖案的桌布把他們完全擋住了,以至於場面看上去就像真正的小幽靈們頂著托盤到處游蕩。

“哈利!哈利!我的好孩子!”斯拉格霍恩教授不知從哪兒鉆了出來,絲毫沒有在意他沒帶同伴一事,一把抓住哈利的胳膊,大嗓門吸引室內所有人朝他看來。斯拉格霍恩似乎看透了哈利不會在人群註視下問出什麽失禮的危險問題,他拽著哈利,用力拍著他的背,顯示出非常親密的樣子:“我的好孩子!我剛告訴大家你會來!人們都想見見你呢!”

“是啊,是……”哈利小聲應付著,目光晃來晃去,盤算著能不能把斯拉格霍恩拖到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裏。

但這個毫無章法的碰運氣計劃很快落空了。斯拉格霍恩先是扯著哈利到處轉悠了一圈——並且確保永遠有第三人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接著在哈利結結巴巴地應付一只吸血鬼的時候神秘消失了,哈利根本沒察覺到他要走,但只是一回頭的功夫,斯拉格霍恩已經不見了。

顧不得失禮,哈利急匆匆地從無聊的談話中抽身,開始四處尋找斯拉格霍恩。他先是碰到了羅恩和赫敏,這兩位各拿著一杯飲料,躲在角落裏濃情蜜意,具體表現為赫敏不斷指責現場裝扮令家養小精靈被迫“失去身份”,而羅恩不斷點頭附和;接著他又碰到了盧娜,她根據自己銀袍子亮片上的反光為哈利指明了斯拉格霍恩所在方位,哈利心中質疑這種毫無根據的算命,但別無選擇地跟著指示追了過去;然後他看到了一人占滿整個長沙發的海格,喝得醉醺醺的,口齒不清地念叨著什麽“沒見過”,他看到哈利,笑著打了個酒嗝。

“可我真的沒見過。”海格含含糊糊地說。

“什麽?”哈利問。

接著他發現海格左手邊正坐著斯拉格霍恩,後者也看到了哈利,瞪大了眼睛,似乎想要找個借口溜走,但他半邊袍子被海格的大手壓著。

“真沒見過,”海格又打了個嗝,“那瓶毒液……沒見過那樣的,對嗎?鄧布利多交給我的時候也沒說,不知道是什麽品種……”

“那條蛇真的已經不在霍格沃茨了嗎?”斯拉格霍恩不死心地問,一邊悄悄地瞅著哈利,像是在提防一頭座狼。

海格嘩啦啦地搖起頭,頭發和胡子輪番抽打著斯拉格霍恩。

“或許鄧布利多把它送到一個更適合它的棲息地去了,”哈利聽到一個聲音說,格蘭德教授端著酒杯走了過來,“他一直認為神奇動物們需要受到更專業的照顧。”

斯拉格霍恩終於見到一個註意力在這兒,又神志清醒的外人,像看見救命恩人一樣盯著格蘭德。“那是,當然,鄧布利多說得沒錯,”斯拉格霍恩說,但實際上目光還是落在哈利身上,“我們應該多多註意神奇動物的價格……呃,價值。”

“說到這件事,我還得向你請教一下魔藥問題,”格蘭德說,“你知道,我平常服用的那些魔藥……我覺得藥效開始有些消退了,耐藥性出現得太快,實在是頭疼……”

“這說明你該好好睡一覺啦!”斯拉格霍恩說。

“正是這個問題。我需要您妙手調制的魔藥才能安穩入睡,”格蘭德邊說邊向辦公室擠滿魔藥器具的角落走去,不動聲色地把斯拉格霍恩往那兒引,“您可得為我解釋一下那些藥材的作用,我總覺得還得來幾味強力的,當然嘛,價格不成問題……”

“何必呢!”斯拉格霍恩說,開始跟著格蘭德向角落走,“我們是朋友,不談價格,不談價格。不過屆時你為我介紹介紹歐洲出版界的門路就最好不過了,畢竟每一個做魔藥的都夢想著自己出一本配方教材啊。”

格蘭德背在身後的手朝哈利勾了勾手指,哈利趕緊跟上去。

不一會兒兩位教授就開始對著架子上的瓶罐指指點點,魔藥制作間本就狹窄,過道還被各種尺寸的坩鍋擠得只剩下一人寬,格蘭德以詢問解惑的名義不斷把斯拉格霍恩往深處推,直到魔藥教授的背都快撞上墻根——接著格蘭德忽然回頭,像是聽到了某人叫他名字一樣,興奮地揮著手快步走回人群中,頭也不回。在可憐的斯拉格霍恩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事兒之前,哈利趕緊擠進魔藥隔間,把大腹便便的斯拉格霍恩堵在藥材和坩鍋之間。

“晚上好,教授,”哈利說,“我知道魂器的事情了,我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當然,伏地魔也知道。”

斯拉格霍恩面如死灰地望著他,捂著胸口,看上去心臟病快要發作了。不過哈利不擔心這個,畢竟他手邊一英寸外就是整排魔藥。

“我什麽都不知道。”斯拉格霍恩絕望地重申。

“但伏地魔並不這麽想,這就是為什麽他要殺你滅口,你清楚這點,”哈利說,又向斯拉格霍恩湊近了點,“因為你確實知道什麽。而且仔細想想你就會發現,把你知道的實話說出來更好,因為這樣我就能盡快擊敗伏地魔,然後你的噩夢也徹底結束了。”

“不,不,”斯拉格霍恩使勁搖著頭,“不要去,不要和他對著幹,你會送命的!梅林啊,你的母親……”他忽然捂住眼睛。

一陣悲傷飛快掠過哈利的心底,但很快被其他情緒所占據:她舍命保護我,而你畏畏縮縮!等一下,哈利忽然意識到,這句話最容易引起愧疚感,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哈利得再多鋪墊幾步才能用到這話。

“你懼怕伏地魔,因為你知道他的秘密,”哈利說,目不轉睛地盯著斯拉格霍恩,那雙肖似母親的眼睛已經能造成足夠多的壓迫感了,“那如果我告訴你一個關於我的秘密呢?一個對我來說生死攸關的,伏地魔都不知道的秘密——”

“夠了!夠了!孩子,我的好孩子,不要這樣折磨我!”

“我就是一個魂器。”哈利不為所動,繼續說道,“伏地魔把我也做成了一個魂器,就在他殺死我父母的那個晚上——他靠殺死我的母親,把一片靈魂送入我體內,更諷刺的是,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件事。”

斯拉格霍恩渾身無力地靠在墻上,半張著嘴,幹瞪著眼,像只將死的魚,努力想把七秒前的事情忘記。

“這就是為什麽我必將面對伏地魔,我和他只能活一個,或者都死。但你肯定不希望活下來的是他,對不對,教授?我的媽媽被他殺害了,我也將步她後塵……”

斯拉格霍恩大聲抽噎著,他的眼淚開始滑落下來:“你的媽媽……莉莉,不,不,不要這樣看著我……”

就是現在了,哈利心想。“她為了救我而死,為了對抗他而死了,我不久後或許也會為此而死去,我們都為了擊敗伏地魔而獻出所有,而你,教授,你卻要為了僅僅一句話而讓她舍身存下的一絲希望付諸東流嗎?她是你最喜歡的學生,你說過她是你生平僅見的天才……”

他對面的斯拉格霍恩已經徹底癱倒在地了。他靠墻坐著,淚水大滴大滴地滑落下來,把那件華麗的袍子領口打得一片濡濕。

哈利蹲下身,雙手按住斯拉格霍恩的肩膀。“不要害怕,”哈利說,他清楚地意識到這聽起來已經不像自己了,但是他的聲音依舊在不斷冒出來,“你現在已經把兩邊的秘密都知曉了,你必須選一邊站了。你不想看到伏地魔得勝吧,畢竟他一定會殺你滅口。但不用害怕,把魂器的信息告訴我,我來幫你結束這場折磨。”

在他手掌下,斯拉格霍恩的肩膀顫抖著,這位老人正在無聲哭泣,仿佛對周遭已經失去了感知能力。哈利註意到他右眼的淚痕開始逐漸變得霧氣氤氳,像是一道被濃縮的白霧,又像飄蕩的銀絲。他趕緊從旁邊的魔藥器材架上拔出一根玻璃管,將那份記憶一滴不漏地裝進瓶子裏。做完這一切後,他大喘了一口氣,周圍依舊喧鬧的交談聲逐漸傳回耳中,沒有人發現這裏發生了什麽,這很好,哈利想要站起身來,這才發現自己的四肢因為緊張而細細打著顫。

而當他轉過頭時,猝不及防撞見了令他渾身如墜冰窟的一幕。

金妮站在那裏,看起來比他的狀態好不了多少。根據她的神情,哈利不得不悲哀地承認她大概聽了全部。他不知該說什麽,不知該做什麽,於是一言不發地僵立原地,大腦之中的嗡鳴聲逐漸回歸。我該怎麽辦?他問自己,但什麽答案也沒有。

“那是什麽意思?”金妮臉色蒼白,聲音像從生銹的齒輪間擠出的,“魂器?你會死?”

事到如今也沒什麽好遮掩的了。“我是,”哈利回答,“我會死。”

“你知道多久了?為什麽?”

哈利將木塞緊緊摁進玻璃瓶口,用的力氣那麽大,指甲在上面印出一個月牙形狀。

“你為什麽一直不說,哈利,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但是哈利擠開了她,向外走去,中途不可避免地擦過金妮的肩膀和手臂。金妮沒有強硬的留住他,這讓哈利松了口氣,胸口卻開始隱隱作痛,越來越疼,他不知自己在往哪兒走,一開始還有人上前來和他搭話,但不久就被他的臉色嚇退了,事實上,哈利感覺自己的半邊身體都疼得仿佛會隨時裂開,和金妮接觸過的地方陣陣刺痛。

“哈……哈利……”他聽到海格的聲音。海格依然坐在那張長沙發上,看起來醉意更深,只能瞪著迷蒙的雙眼往下看。格蘭德靠在另一張沙發上,從面色判斷,喝得也有點多了。他看向哈利時臉上帶著一種高深莫測的微笑,還向哈利舉了舉杯,仿佛在為他的“勝利”慶祝。

於是哈利又想起了自己對斯拉格霍恩說的那些話,那些利誘、威逼……斯拉格霍恩只是油滑而膽怯,沒幾個人面對伏地魔時能不害怕,他又何必遭到哈利口中“令對抗伏地魔的希望付諸東流”這種指控?“制造愧疚感並利用它。”戈德裏克對他如是說過。哈利忽然想吐,於是他立刻鉆過人群離開了。

下一個氣喘籲籲地擠到他們面前的是金妮。

“我已經把斯拉格霍恩教授安頓好了。他沒事,雖然一直神智不清地抱著我叫‘莉莉’,”金妮煩躁不安地在裙子上反覆擦手,目光銳利地看著格蘭德,“您是故意的對嗎?在告訴我斯拉格霍恩教授可能暈倒在魔藥隔間裏的時候,您已經知道哈利要說什麽了,於是引導我去‘意外發現’?”

格蘭德教授並沒有回答這個問他,他只是擡手向某個方向指去:“哈利往那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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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一口氣喝了三杯南瓜汁,惡心感依然沒有完全消退,反而因為他沈甸甸的胃而更明顯了,現在他的後腦勺也開始疼了起來。斯拉格霍恩請來的幽靈樂隊開始演奏一首令人毛骨悚然的歌曲,它刺耳的音效和旋律帶來的涼意讓哈利恨不得下一秒就逃離這裏,但周圍人太多了,大門被各種裝飾物藏得嚴嚴實實。

“你也在找斯克林傑嗎?”一個夢幻般的聲音對他說,是盧娜,“我聽說他要來喝人血了。”

“啊,你好,”哈利喘著氣,不得不靠上墻壁,“你怎麽在這兒?”

“好問題,我也經常這麽問自己。不過爸爸說過我們都是被註定好的命運帶到此處的,因為世界要照常轉動,所以我在這兒……”

“不,我的意思是,你為什麽來參加這個慶祝會?”他記得盧娜並不是鼻涕蟲俱樂部的一員。

“哦,因為金妮說她不想一個人來,所以她叫上了我。但她剛才一個人不知去了哪裏,我還沒找到她呢。”

“如果你碰見了金妮,”哈利痛苦地說,“別告訴她我在這裏。”

“為什麽別告訴我?”

哈利一轉頭就看到金妮氣勢洶洶的臉,這下他真的要順著墻滑坐在地了。

“抱歉,”金妮對盧娜說,一手托起哈利的胳膊,幾乎把他整個人的重量都扛在肩上,“我得和這家夥談談,你隨便玩兒吧。”

她話音未落,盧娜已經追著家養小精靈的移動小餐盤走遠了,上面冒著泡泡的胡蘿蔔汁似乎引走了她全部註意。

金妮拽著哈利一路走到了幽靈樂隊演奏臺後。這裏有一塊臨時搭建的幕布支架,剛好足夠兩個人躲進去。金妮把他塞進了這個樂聲回蕩的黑漆漆小盒子裏,接著自己也鉆了進來,整個人幾乎貼在哈利身上。

“你知道多久了?”金妮問。

“就這幾個月。”

“什麽是魂器?”

“一種很可怕的邪惡黑魔法產物,不要知道的好。”哈利閉上眼睛。不要靠近我,不要靠近我,他絕望而心碎地暗想。

“你會死?”金妮聲音顫抖地問。

“會,也可能都不會,我不知道。”

“為什麽不跟我說?”

“因為你……”因為你還太小?不,不能這麽說;因為你知道後可能會覺得惡心?不,金妮不會的;因為你可能會傷心?但哈利更怕她不傷心,但仔細想想後,其實哈利也更希望她不傷心。

“因為你是你。”哈利最終這麽說,聽起來像是神智不清了。

“我現在很害怕,”金妮揪著他的領子說,哈利因此可以看清她的眼睛,溫暖的棕色瞳孔,像是火焰之下安靜呼吸的木柴,“我也很生氣,我還很悲傷——我不能承受一個沒有你的世界。”

哈利感到喉嚨幹澀。“這也正是為什麽我不希望你知道。”

“但我現在想想,”金妮說,“還是被蒙在鼓裏的那段時間更難熬——所有的那些會議討論,只有我一個被拒之門外——你以為我什麽都感覺不到嗎?有一段時間你就像個游魂一樣,還有一段時間你們所有人都緊張過頭,而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只能往最壞處猜:我曾經深信過你們所有人都快死了,神秘人已經成功了之類的……”

“……所以其實只有我快死了相比之下算是個好消息?”

“梅林的榆木腦袋!你不可理喻!”金妮沒能控制住力度,一下子撞了上來,他們的額頭來了個親密接觸,接著金妮趴在他肩頭哭了起來,哈利笨拙地拍著她的背。

“我一直沒有跟你說,”哈利撫摸著她的脊背,“因為我怕你會陷入危險中。伏地魔喜歡折磨那些目標的親朋好友,利用愛來制造痛苦……”

“而我想告訴你的就是,你對我的隱瞞已經制造了足夠多的痛苦了。我知道我們在面對什麽,我已經遭遇過他了,然後你救了我,記得嗎?我覺得是時候給我個機會,讓我也救你一次。”

“這會很難,會很危險,這次我們面對的是真正的伏地魔,他已經害死了……很多厲害的巫師了。”哈利說,“而且你剛剛也看到了,我有時候很可怕,我會說很可怕的話……”

“但我想要和你站在一起……不!不只是想,我一定會和你站在一起,即使是你也阻止不了我。這話可不可怕?”金妮擡起頭來,“你看,我們每個人都很可怕。所以夠了,我們來跳舞吧,如果我們很快都要死了,那至少一起跳一支舞。”

“在這裏?沒有人會在這麽詭異的伴奏裏跳舞……”

“我們就會,”金妮昂起頭來,臉上還帶有淚痕,但目光堅定無比,“我們在亡者的音樂裏跳舞,然後攜手步入他們的行列。”

“瞧,多、多、多麽可愛……一對……”海格指著賓客中兩個格格不入的起舞者,又打了個洋蔥味的酒嗝。

格蘭德在他旁邊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努力伸展著手臂,感嘆道:“年輕啊,年輕的愛情真好。有時我也疑惑人們對所愛之人的善意謊言究竟動機為何。”

愛。鄧布利多會給出的答案。世間最強大的魔法,神秘事物司深處融化一切的灼熱,它織就世間所有奇跡,使邪惡與罪孽無所遁形。它是伏地魔永遠的敵人,拯救人們於深淵之中。當我們說這些的時候,要知道那些詞句並不完全是比喻意義。今夜過後,摸一摸你的額頭,那道傷疤或許正在淡去。

是的,我知道比起無私的親情以及寬宏的友情來說,愛情這種東西充滿了獨占欲和妒忌,以至於總被人與種種惡念混淆。有時候它上不得臺面,人們覺得它不夠“偉大”,總是落入“俗套”的囹圄,但它是我們多數人的起源,甚至伏地魔的誕生中它也居功至偉,因此在重重迷霧中,它或是正是打開最後一道鎖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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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布利多從壁爐翠綠色的火焰中跨出。他疲累卻激動,羅齊爾家的長子剛剛松口,幾個月來他們終於在無垠瀚海上尋到了一個重要的浮標,如果他的影響力還足夠撬動威森加摩和國際巫師聯合會,那他必須立刻……

“晚上好,親愛的,”格林德沃的聲音傳來,“如果你沒註意到,現在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鄧布利多不得不註意到愛人正穿著一件嶄新的、顯然是量身定制的禮袍,黑色絲絨,但在燈光合適的角度會有漂亮的深藍色反光。格林德沃甚至梳了個一絲不茍的發型。

“我忘記了什麽紀念日嗎?”鄧布利多問。福克斯從沈眠中醒來,歡快地抖了抖翅膀,調皮地拍打著身邊那只用餅幹盒拼出的鳳凰夥伴。

“不,你只是忘記了萬聖節。”

“我的運氣不錯?”

“你的運氣一向不錯,”格林德沃彎腰吻了吻他的手背,“請問我能邀請你跳一支舞嗎?”

“我不記得萬聖節有跳舞的習俗。”

“你我有任何時候是按照習俗辦事的嗎?”

於是鄧布利多鬼使神差般地答應了他的邀約,但他畢竟還掙紮了片刻。“我剛剛找到伏地魔最可能的藏身處,”在格林德沃把手搭上他的腰時,鄧布利多說,“法國的羅齊爾家族,英國分支這一代的家主已經過去了,還帶著他的小女兒,我們必須立刻派人去找,已經耽擱太久了……”

“但不是今晚,今晚我們跳舞。”格林德沃說。他攬著鄧布利多緩緩轉圈,目光落到壁爐裏的灰燼時,他的思緒有一瞬間回到了今天傍晚——格蘭芬多的創始人給他留了張字條,上面說明已調查過那個偷渡生意人,是條死路:純血家族做事嚴絲合縫,指定的目的地都是同一個法國巫師村落,每天數百個名各國巫師會在此地來來往往,沒有任何可疑之處,之後的行程那個掮客也無從知曉。格林德沃閱後默默把它燒成灰燼。

這事還沒完。格林德沃想,但今晚不管,今晚他們只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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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淩晨,已經不能算萬聖節的萬聖節,戈德裏克在戈德裏克山谷。

他是偷溜出來的,當然了,但在這個充滿愛和寬恕的夜晚沒有人註意到他,街上到處都是掛了一夜的萬聖節裝飾,還有滿地糖果包裝紙,踩上去沙沙響,四周因為渺無人跡反而顯得恐怖了起來。酒精和回憶在他腦海中跳舞,竟然釀造出了一些近似與淚水的東西,但他摸了一把後發現只是額角的冷汗。戈德裏克在夜色最深而黎明未至時分爬上閣樓,光線暗淡到他不得不點起一個熒光閃爍,舉目之下,一切都還在那裏:獅鷲明信片,零碎的魔藥配方,還有那封信。

“我有時候問自己,為什麽你不和我說實話,”戈德裏克一手舉著魔杖,一手扶著梯子,差點在最後一級絆一跤,“我又不會厭惡你,或者害怕你,或者什麽樣……我還能幫你早點做打算,然後我就想起來,我就意識到,你討厭的就是這個:我幫你做打算。”

他沒有看著不遠處的斯萊特林,躲著每一個可能不小心瞥見水囊的角度。“另一方面來講,其實我知道了也於事無補,該發生的總會發生,那時候我能力也就只夠把你帶走……後來我才理解為什麽預言者都堅稱命運無法改變,起初我以為那是他們對自己才能的自誇,後來我明白,又有哪個預言者不曾試過改變命運?他們是最先嘗到苦果的人。”

戈德裏克頭痛極了,他確實喝得太多。為了攀上光輝的頂端,為了摘取最後的果實,我們必將踏足泥濘小徑,在荊棘之間遍體鱗傷——更可怕的是,我們最後仍然不由自主地將這套教給了孩子們。即使建造了暫時安全的堡壘,他們終有一日會被放歸荒野——我做錯了嗎?我做對了嗎?

他將手伸向了那封陳舊的信。他早想拆開它了,只是一直克制著自己的沖動,用道德,用恐懼,用愧疚,用所有想得到的阻礙來限制自己,他有什麽資格去窺探別人的秘密?但每個人天生懂得窺伺的快意,戈德裏克不能免俗,他受夠了那麽多的秘密。

於是在酩酊大醉和頭痛欲裂的雙重夾擊下,他拆開了那封信。

感謝梅林,他拆開了那封信。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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