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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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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

決戰前夜。

裴玉問陸如琢,既然謝玄知練了邪功,那祝掌門是不是勝算很小?

陸如琢搖了搖頭。*

未必。

裴玉不解。

陸如琢說,一門功法再了不起也因人而異,尋常人沒有上乘心法,甫一接觸自然一日千裏。而謝玄知已是當世最厲害的幾個人之一,再想往上突破難上加難,殷嵐的功法至多讓他有寸進。

陸如琢坐下來。

他二人本在伯仲之間,如果說先前祝無婳更強一些,那麽如今可能是謝玄知更強一些,在實戰中,些微的功力差距可以忽略不計。高手較量,哪怕勝算一和勝算九,一旦交手,便是五五之數,誰贏誰輸,沒有定數。

聖女峰劍氣縱橫,在石壁上留下刻骨的痕跡。

竹海搖動,山嵐齊聚,兩道人影更是籠進了霧裏。

雲開霧散,晨曦東起。

兩人打了一天一夜,未分勝負。

觀戰的江湖人士腰酸背痛,有的人中途去山下歇了一會進些吃食,回來便沒有位置了。剩下的人寧可餓著,也死死坐在原地不挪窩。

山下百姓發現商機,連夜挑擔上山,坐地起價,賣些包子饅頭湯餅,一日掙的錢能頂半個月的。

反正這些江湖人裏最不缺冤大頭。

諸葛玨花了三倍的價錢買了茴香肉包和油炸膾,分到崖前觀戰的諸葛玄和陸如琢一行人手中。

祝葳蕤熬得眼睛通紅,盯著對面山峰鏖戰的兩道人影。

打到現在除了與二人齊名的人士,剩下的已經是看不懂但是一定要蹲結局了,將來說出去也是親眼目睹這一場驚世大戰的人,與有榮焉。

崖上東倒西歪地睡了一片。

裴玉卻越看越精神,小聲和陸如琢交談。

“祝姨用的劍法有點像你教我的,但是又糅合了別的,常有出其不意之處。”

“我與祝無婳從小一起長大,本就學彼此的武功,她潛心修煉,並加以改進,采眾家之長,自創了一套劍法。”陸如琢道,“我也是第一次見她使,她敢用出來,想必已臻化境。”

“師姐,依你看他們何時能分出勝負?”

“兩人單論武藝,均是宗師級的人物,海納百川,如今不過一粟爾。”

陸如琢雖不恥謝玄知為人,卻不得不承認他在武道上的造詣。當年她和祝無婳聯手,依然敗在謝玄知劍下,才不得不遠走,養精蓄銳,以圖他日。

直到今日,她與祝無婳單獨一人都不敢說必勝對方。

陸如琢伸直了腿,道:“你要不要睡一會兒?眼睛裏都有血絲了。”

裴玉搖了搖頭。

陸如琢收回腿,道:“哦,那我睡了,肩膀借我。”

裴玉還沒反應過來,左肩一沈,陸如琢已將腦袋枕了上來。

裴玉一怔,她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只見山上像她二人一般依偎而睡者不少,遂擡手輕輕環住了陸如琢的肩。

陸如琢很快不滿足肩膀的觸感,向下滑進她懷裏。

裴玉只得貢獻出自己的腿,讓她伏在自己腿上,滿頭青絲鋪散在她懷中。

裴玉低頭,伸手勾起一縷,隱晦地牽到唇邊,讓風代她親吻。

她擡起頭,正對上諸葛玨善意的眼神。

許是那眼神過於溫柔,裴玉並沒有湧起慌張,而是向她溫和地點了點頭。

這日午時,祝葳蕤終於扛不住睡了過去。

眾人在山上幕天席地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的酉時,在地上打坐養神的幾位當世高手同時睜開眼睛,陸如琢也從裴玉懷裏坐起來,聲色沈沈道:“快了。”

諸葛玨也聽見她爹說道:“二人即將力竭,勝負只在一個時辰內見分曉。”

裴玉沒再問誰更有可能勝出,隨陸如琢將視線投向聖女峰。

眾人也都站起來,全神貫註,關註那兩道不斷相擊又不斷錯開的影子。

細長的翠竹如同倒伏的麥浪,被壓得彎了一彎,謝玄知立在長竹頂端,紫袍上的金線映著夕陽,胸肋起伏的呼吸微沈。

祝無婳足尖點在竹身,纖細的身影隨翠竹搖曳,握劍的手滿是汗,她撕下一片衣擺,

綁在和劍柄相連的手上。

這次是謝玄知先動了。

他一劍斬去,身後大片金燦燦的餘暉隨著這一劍湮滅,山谷暝色四起,倏忽間天色暗了下來。狂風卷起紛亂的竹葉,嘩啦啦響聲不絕,祝無婳的身影在青竹上搖搖欲墜,又似暴風雨中的扁舟,浮沈不倒,若隱若現。

謝玄知一劍落空,收勢再刺,卻刺入冰川之水,周身大雪紛飛。

謝玄知幼年曾被父親送去昆侖山練劍,山頂很冷,雪下了很多年,積雪終年不化。他練了許多年的劍,卻沒有一次嘗過昆侖山的雪。

他好奇伸手鞠了一捧,送進嘴裏,嘗到了鐵銹味。

祝無婳挽劍如月,於亙古中再升一輪月明。

薄暝散去,山谷的風靜止。

眾人等眼前霧氣消散,面色驚駭。

祝無婳的劍尖刺進謝玄知的胸膛,深入半寸。

謝玄知嘴角溢出鮮血,閉上了眼睛。

祝無婳眼中恨意滔天,握緊了劍柄便要送入他的心臟,諸葛玄在山崖那端伸手,急忙喊了句:“使不得!”

祝無婳閉了閉眼。

——祝姊姊,你若勝了,不要殺他。

——若當眾殺他,非但你的盟主之位不保,落英宗也會遭難,神劍山莊必與你們不死不休。還有蕤兒,你不在乎自己,難道不在乎你的丈夫和女兒?

——自然不是放過他,就這麽讓他死了,太便宜他了。我要讓他在天下人面前撕破偽善的面具,身敗名裂,如同喪家之犬。

祝無婳睜開眼睛,眼底一片漠然,她收回了劍,縱身躍上聖女峰頂,負手而立。

女人的如火紅衣成了天地間唯一一抹色彩。

陸如琢帶領落英宗弟子率先單膝跪地,高呼道:“武林盟主,一統江湖。率我正道,共伐魔教!”

裴玉楞了楞,跟著拄劍跪下來,和陸如琢一起念。

眾位武林同道也回過神來,抱劍拱手,山呼海嘯:“武林盟主,一統江湖。率我正道,共伐魔教!”

“武林盟主,一統江湖。率我正道,共伐魔教!”

唐岳揚聲道:“恭迎盟主——”

祝無婳自聖女峰飛下,踏月而來,獨步天下的輕功令眾人再次驚艷。

唐岳迎上穩穩落地的祝無婳,道:“盟主可有受傷?”又一面招呼人去看謝玄知。

祝無婳擺手道:“無妨,只是有些乏累。”

唐岳道:“那誓師大會便安排在後日,可好?”

祝無婳本想說“你安排便好”,記起自己如今已是盟主,便點了點頭,氣沈丹田,一聲清嘯,山崖眾人跟著一靜。

祝無婳舉起手,在眾人仰望的目光下道:“後日誓師,討伐魔教!”

“討伐魔教!討伐魔教!討伐魔教!”

齊聲高呼中,誰也沒有註意到,人群裏兜帽下的唇角微微一勾。

一雙素手攏緊了禦寒的披風,慢慢退出擁擠的人潮。

陸如琢視線若有若無掃過深處沈寂的山林,扶住祝無婳的胳膊。

祝無婳帶著一幹落英宗弟子下山。

去看謝玄知的弟子來回稟唐岳,說謝莊主只受了些皮外傷,不打緊,已自行回莊了。

唐岳沈吟一刻,揮手道:“回莊,我去看看謝兄。”

謝玄知回到梧桐苑,守在院中的弟子恭敬迎上前:“莊主。”

謝玄知長袖一揮,弟子飛出去撞在廊柱上,他吐出一口血,跪在地上,將頭砸向地面:“莊主恕罪。”

謝玄知臉色陰沈:“夫人呢?”

弟子含著血道:“夫人在房裏。”

謝玄知一腳踹開房門,謝夫人在燈下刺繡,聞聲針刺進肉裏,她竟恍然不覺,只身子慢慢打起寒戰來。

謝玄知立在門口,高大的身影背著光,投進來的影子恰好將謝夫人纖細的身材籠罩其中。

謝夫人如墜冰窖。

“為夫在外頭與人決戰,夫人竟也不去瞧一眼麽?”

“妾……不懂武功。”謝夫人瑟縮著往後退。

“不懂武功?”謝玄知一步上前攫住她的下巴,臉龐在燭火下陰郁似惡鬼,“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死在別人手裏!”

“妾……不……敢……”

謝玄知看著她疼出來的眼淚,只恨不得叫她再疼些,他一把抱起謝夫人重重扔到榻上,回身砰的帶上了房門!

“唐莊主,莊主正在休息,恕不見客!”神劍山莊的弟子板著臉,伸手將唐岳攔在院外。

唐岳臉上帶笑,和氣道:“我是來給謝兄送藥的,勞煩通傳一二。”

弟子面不改色:“唐莊主請回!”

段冼墨一把掀開擋路的弟子,闖了進去。

唐岳一面賠禮一面將攔上來的弟子拂開,給段冼墨開路,高聲道:“謝兄!愚弟來給你送藥了,你在哪兒啊?應愚弟一聲啊!”

謝玄知站在房門口,寒著臉道:“你來做甚麽?”竟不顧平時的臉面了。

唐岳揚了揚手裏的金瘡藥,逢人三分笑,道:“送藥,請謝兄一定收下。”

謝玄知伸手接了,神色冰冷道:“請回。”

段冼墨一把推開謝玄知身後的房門。

她全身立即被掌風籠罩,腳下仍一步也不停地朝屋裏去了。

唐岳格開謝玄知的掌勢,一張臉依然笑瞇瞇的,道:“內子失禮了,她半夜非吵著鬧著要謝夫人教她繡個花樣,你知曉的,女人總是不分時間不講道理。還請謝兄見諒。”

謝玄知怒意勃發,卻沒有出手。

唐岳料對了,他與祝無婳對戰如此激烈,怎麽會只受皮肉傷,恐怕還有不輕的內傷。

他是不想和謝玄知鬧僵,然而他再不來,恐怕屋裏就該出人命了。

況且之後他都不一定能活下來,面子功夫就暫且擱一擱罷,他也隨夫人放肆一回。

房裏,段冼墨眼眶通紅,解下自己的披風,將榻上衣不蔽體的謝夫人包好。

謝夫人撲進她懷裏痛哭出聲。

“段姊姊……”

段冼墨拍著她的背,喉嚨哽咽,溫柔道:“沒事了,我帶你走。”

謝玄知眼睜睜看著段冼墨將人帶走,唐岳還在他跟前賠笑:“謝兄,等內子學會了繡樣,定將夫人原樣送回。”

謝玄知冷冷吐出一個字:“滾!”

唐岳立即一臉受傷,仿佛自己愛敬的兄長一夜之間變了,他委屈地離開了。

謝玄知站在空蕩蕩的院落裏,一掌拍碎了手邊的欄桿。

……

落英宗別院。

關上院門,祝無婳身形微微一滯,臉上血色盡褪。

祝葳蕤立刻緊張道:“娘!”

祝無婳動了動手指,祝葳蕤會意,給她餵了一粒百花丸。

祝無婳唇上恢覆了些許血色,目光直直地盯著陸如琢,仿佛利劍。

“謝賊什麽時候死?”

“後日。”陸如琢一拂手,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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