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成都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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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成都篇
恰逢百年校慶, 辭職後的簡兮時間自由，在老同學高一晨邀請下到成都參加校友聚會，順便談一談工作室合作的事宜。
關於高一晨透露的時羽使用角色卡的事, 簡兮思考了一整晚。她沒有冒然去找時羽, 而是又追問高一晨幾個問題。果不其然, 周瑜的卡那位也不是沒有玩兒過。甚至曹操的卡他也用過，不過五分鐘就通關失敗退出了。
一個游戲愛好者而已。
於是，這件事便被她拋在腦後。
百年校慶格外隆重，邀請校友和各界成功人士回學校開講座。簡兮和高一晨一起去綜合樓階梯教室湊熱鬧，誰想學校請來了褚黎。
沒想到他竟是她校友。
這次褚黎並沒有宣傳數字虛擬世界，而是開展了一場全息游戲現場展示賽。
展示賽副本抽簽決定, 邀請一位同學選擇抽中副本內的角色卡進入游戲, 現場再抽取十名幸運觀眾, 可以選擇路人角色參與副本。
很快，一位角色體驗者和十名路人甲都選出來了。
接下來是抽取副本。大屏上快速滾動劇情名稱、副本地點或年代時間，最後停在了景耀六年, 成都。
景耀？怎麽會有這個年號？
簡兮正盯著屏幕發楞, 身邊的高一晨戳了她一下說, “我抽中了路人甲，你拿我的名字去玩吧，這個游戲你比我熟。”
簡兮暈暈乎乎被人推著離開觀眾席，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古怪的念頭。為什麽會出現景耀六年？這個年號似乎……已經被她抹掉了？
太長時間沒進入游戲了, 簡兮需要適應。好在“路人甲”非常簡單，基本不用動腦。
所謂“路人甲”, 就是沒有任何主線任務的路人, 劇情的看客，角色包括街頭百姓、商販、巡邏士兵等。這些角色是劇情旁觀者, 和看場電影的感覺差不多。若覺得劇情不合口味，隨時可退出。
簡兮上臺前，明顯感覺褚黎在盯著她看。她沒多想，隨機抽了張路人甲的卡，而後和其他玩家一同到後臺。
進入游戲後，大屏幕上立刻顯示出他們進入的副本畫面。
階梯教室裏一片驚嘆聲。
簡兮閉上眼睛，待系統提示音響起，她感覺自己身體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她睜眼，發現自己位於皇宮院落，周圍是驚慌的宮女和小黃門。
她的“路人甲”角色是一名蜀漢皇宮的宮女。
“綿竹失守，大勢去矣！”
……
“司馬昭率領的魏軍快要進城了！”
一路上都有驚恐的宮女，也有捶胸嘆息的大臣，甚至有人抱頭痛哭，跪在地上哀嚎，說著愧對先帝之類的話。
簡兮走出宮門，回頭眺望著宮墻。
記憶中她似乎來過這裏，但並不是如此慌亂的場景。好像有一個人經常入宮奏事，她經常提著個食盒站在宮門外等，一等就到後半夜。
那時候，好像一片安定，歲月祥和。
而現在，綿竹失守？這應該是蜀漢最後的光景，司馬昭派鐘會和鄧艾分兵攻蜀，距劉禪開城獻降不遠矣。
一片冰涼的東西掃過她的鼻尖。
“下雪了……”簡兮喃喃自語。
擡頭望天，天空飄下點點雪花。
雪不大，天很冷。
她微微蹙眉。
她最不喜歡下雪天。
腦海裏有個聲音不住的回響，“先生在，大漢在，我在，可好？”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麽，卻都是虛影。
她嘆口氣，無奈且悲傷。早知抽中的是景耀年間劇本，她就不回來了。
寒風瑟瑟，雨雪霏霏。
簡兮一步步登上成都的城墻。天邊陰雲密布，魏軍即將兵臨城下。
其實蜀漢結局如何，劉禪為何獻降，她早在初中歷史課時便知道了。原本她也只是個看客而已，但為何她此時站在城墻上，心裏如此難過痛苦。就好像一個人為了某個目標努力了很久，明明已經實現了，可竟是黃粱一夢，夢醒後什麽都沒有。
她很想大哭一場，可不知為何又哭不出來，不知不覺留下的一滴眼淚很快就被風幹了。
她深吸口氣，緩緩向前走，直到腳尖抵在城墻邊。
她低頭向下看，數丈高的城墻令人眼暈。
這時，她感覺有人從身後緊緊拽住她的手。她大吃一驚，猛然回頭，卻只看到冷冰冰的大屏幕，上面寫著“通關失敗”的字樣。
短小的副本結束，角色通關失敗。
十幾個參加展示賽的人陸續下臺，回到觀眾席。
簡兮仍是魂不守舍，臉色慘白。高一晨以為她看到什麽可怕的東西，於是問她：“你剛才去哪兒了？我在大屏上沒看到你啊？”
簡兮說：“我……我在城墻上，沒經歷什麽劇情。”
“難怪我在皇宮地圖上沒看到你，原來你這個看客並不想看這出戲啊！”
簡兮問：“主角抽到了什麽角色？”
高一晨聳聳肩說：“哦，他抽中了劉禪，開城獻降即為通關成功。不過在最後關頭，玩家拒絕向鄧艾投降，選擇拼盡全力一戰，但失敗了。哎，反正是游戲世界，我倒希望玩家能逆風翻盤，可惜沒能改寫結局。”
改變結局？
心頭仿佛有一道閃電劃過。簡兮忽然睜大眼睛，屏住呼吸。
她突然記起為何自己進入景耀六年劇本時，心裏那麽不痛快了。
景耀六年應該已經被她改寫了，改寫後的年號，叫永安。
永安……她夢中的一世長安。
想到這裏，簡兮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擠過擁擠的人群往教室外跑。
“你去哪兒啊？”高一晨追著她，一路跑出學校大門。
簡兮離開教室立刻叫了網約車，和高一晨跑到西門外時，車已經來了。
一輛白色的雪佛蘭停在校門外，手機提示一位姓李的司機師傅接了單。
司機搖下車窗提醒：“快上車，這裏不讓停。”
簡兮看了那個司機一眼，覺得眼熟，但不記得在哪裏見過。她和高一晨上車，兩人卡著晚高峰到了武侯祠。
簡兮趕在售票停止前三分鐘買了門票，又趕上了景區最後一波志願者講解。
約講解時，有人把身份證落在前臺了，工作人員正四處找人。終於找到那人了，有位男子不好意思地走過來，取走身份證，又再三道謝。簡兮無意中看了他一眼，瞬間石化。這面孔這眉眼，太像了！他好像是前不久在照片上見過的時羽，又好像是她經常夢中出現的那個人。
簡兮二話不說追出去，可還沒走到景區大門口，人已不見。她捶胸頓足，後悔的直嘆氣，慢悠悠走回高一晨這裏。
高一晨被簡兮弄糊塗了，她是出於對老同學狀態異常的關心才跟上來的。
“你怎麽突然打車來武侯祠了？景區門票不便宜啊，上學期間你都來不下十次，還沒刷夠呢？”
簡兮沒有回答，緊跟景區講解往前走。
講解人滔滔不絕地講：“武侯祠肇始於公元223年修建劉備惠陵時，它是國內唯一一座君臣合祀祠廟和最負盛名的諸葛亮、劉備及蜀漢英雄紀念地，也是全國影響最大的三國遺跡博物館。武侯祠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國家4A級旅游景區，國家一級博物館。成都武侯祠現占地15萬平方米，由三國歷史遺跡區、西區以及錦裏民俗區三部分組成，享有“三國聖地”的美譽。”
講到劉備白帝城托孤諸葛亮，諸葛亮聽從劉備的遺願，壯大蜀國的勢力，把蜀國的政權全部放在自己手中，結果積勞成疾，最終病逝。
當巨大的一副《出師表》刻在石碑上，講解員帶領大家解讀時，游客中忽然傳來隱隱哭聲。
大家左顧右看，最後目標定在簡兮身上。
簡兮也不是自己為什麽哭，淚水像是不聽使喚，她看到那一列列熟悉的文字，想到那個人滿腹經綸出山，輔佐明主成就大業，哪怕世事坎坷也從未放棄，北伐落筆前如何信心滿滿，如何鬥志昂揚，誰想到蜀漢開城獻降的結局。
她越想心裏越難受，自從參與游戲“路人甲”後的壓抑全部爆發，她哭到岔氣哭到失聲，五官都皺在一起，心痛難當。
有的游客甚至拿手機拍小視頻，記錄這位無限共情的游客。講解員小心詢問：“女士，需不需要幫您請醫生？”
高一晨擋在簡兮身前，尷尬地沖路人們說：“嘿嘿，不好意思啊，那個……她是被蜀漢震撼到，所以太激動了，太感動了。不好意思啊，你們繼續逛繼續看。”
游客們看她一眼，往前走了。
簡兮置若罔聞，她沈浸在自己世界裏，放聲哭泣，把一直莫名壓抑在心頭找不到原因，如今終於知道根結所在，可以痛哭一場了。
等她哭完，人已被高一晨拽到景區大門外。
“我……我怎麽在外面？你帶我出來的？”
高一晨無語望蒼天：“姑奶奶，你犯什麽精神病啊，大學的時候你又不是沒來過武侯祠，怎麽今天哭得跟死了老公似的。”
“有……有那麽誇張嗎？”簡兮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誇張了嗎？下一秒我就怕你朝著衣冠冢撞過去殉情，生生把你拽出來。你那樣子，就跟被奪舍了一樣。之前那家游戲公司不會有什麽問題吧？”
簡兮咳了咳嗓子，覺得喉頭發緊。她對高一晨坦白說：“我曾經也進入過一個游戲，玩了個龍套角色，卻想改變北伐失敗的事實。最後我成功了，三馬提前下線，沒了司馬懿這個阻礙，蜀漢遷都長安，改元永安，劉禪也成了長安的皇帝，後來又下令收覆荊州，他完成先帝所托，是一代明主啊！”
“你這果然是幻想的三國。”高一晨雙手一攤，“根本不可能實現。”
“確實是黃粱一夢，因為景區註解寫著呢，諸葛亮病逝於建興十二年八月，秋風五丈原沒有避免。”而她記憶中隱約出來的永安年號和隆中最後一夜雪，卻那麽真實。
系統明明刪除她的記憶，但如今，她好像一點點開始記起來了。
就在這時，手機鈴響起來。簡兮以為是想約聚餐的同學提前來找她，這時的她正心煩意亂不想接電話。沒想到電話又不死心的打進來了，是一個陌生手機號。
簡兮接電話，語氣聲音：“請問您是哪位？”
對方禮貌又溫和地說：“你好，我是時羽。”
熟悉的聲音，似曾相識。
簡兮全身的毛孔快要炸開了。
她“啊”了一下，那個“誰”字很及時卡在嗓子裏。時羽不就是家裏給她介紹的、放她鴿子的對象嗎。
她幹著嗓子說：“您不是沒有手機，只有座機嗎？”
對方笑了笑：“實驗室很忙，我先前並不知介紹的姑娘就是你，沒有認真仔細看，便叫褚黎去應付了。真不好意思。”
他倒是坦白又直接。
“所以呢？”簡兮吃驚。
時羽說：“我們見個面吧，地點你來選。”
雖然沒有看見他本人，可簡兮能聽出他語氣中的溫柔和笑意。拒絕的話實在說不出口，她有點磕巴：“我……不好意思啊，我現在不在西安，我在成都。”
“成都。”
兩人異口同聲說出這個地名，均是一楞。
頓了一下，他說：“我也在成都。”
簡兮似乎有所感，告別高一晨後，飛快地往錦裏老街走，邊走邊尋。
石橋旁，燈火闌珊處，她停下腳步。忽然回頭，只見那個人也同時轉過頭來，像是心有所感，尋到了她的方向。
繁華的古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他們一眼尋到了對方。
男人一身輕便的休閑裝，滿眼書生氣，溫文爾雅，笑容溫和，是她喜歡的類型。他先向她握手：“你好，我叫時羽。”
“我知道。”簡兮伸出手輕輕握了下，“你怎麽也在成都？”
“碰巧而已。”
簡兮尷尬地笑笑，“那天褚黎替您來相親，我大概知道您的意思了，不勉強不勉強，我也是為了完成家裏任務。”
時羽仿佛沒聽到她在說什麽，邀請道，“我們找個地方坐下，喝點東西？”
“那就……這家咖啡館？”簡兮就近選了一家。
他點頭說好。
旅游旺季，人很多。兩人點完咖啡在店裏轉了一圈，沒找到座位。
時羽說：“出去轉一轉？”
“好。”簡兮點頭。
仿古街道兩旁有很多賣紀念品的小店，房梁上掛著彩色燈籠，十分耀眼。
“上學的時候偶爾和同學來轉轉，那時候還沒這麽多人，也沒有這麽多店，不到九點街上就熄燈了。這條街原本有家賣涼糕的店，可惜後來老板搬走了，現在換成賣糖人的。”簡兮不知為何自己忽然話多了起來，明明一小時前她心情還是很沈重的。
而時羽只是認真聽她說，並不插話，偶爾點頭回應。
兩人走的很慢，路過一個手工藝品攤位時，老板熱情地招呼道：“看一看我新做的燈籠吧，純手工繪制。兩位想買一個嗎？”
簡兮盯著一盞兔子燈瞧了片刻，有點楞神。
時羽也在看那盞燈，他問她：“喜歡兔子燈？”
簡兮回神，笑著道：“我就覺得兔子很可愛，看看而已。”她指著街的另一頭，“我們去那邊吧。”
街上人很多，簡兮步子也很慢。她走著走著，越來越感覺這場景有些熟悉。並非是這條上學時常來的老街讓她熟悉，而是與身邊的人一起走在街上、看著市井繁華的場景，很熟悉。似乎以前他們也一起在街上買過花燈，元宵節還猜過燈謎。
一直往前走，就到了她說的賣糖人的攤位。
“買糖人嗎？可以買這些已經做好的，也可以自己挑選喜歡的樣式。”
簡兮看了看攤位已經做好的糖人，指著一個兔子糖人說：“我要兩個。”
“好的，請稍等。”老板麻利的取下兩個兔子糖人。簡兮付了錢，回頭看，時羽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和她走散了。
她手裏捏著兩個糖人，逆著人群往回走，左右張望。直到她在人群中看到他，腳步忽然定住了。
時羽站在她面前，手裏提著一個兔子燈，微笑地看著她。
無數畫面排山倒海而來，一開始雜亂，後來越來越清晰。
臉上涼涼的，簡兮一抹竟都是淚水。
“想起來了？”他低聲開口。
簡兮後背一僵。
“阿七，我一直在尋你。我說過，你忘記了沒關系，只要我記得就好，可又擔心冒然相認會驚到你。”
簡兮鼻子發酸，大腦共振，短暫的耳鳴讓她幾乎聽不見他說什麽。好像很久以前，她對一個人說過，也許在未來某個時空，他們會重逢。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努力想聽清他在說什麽。
他笑了笑，眼眸亮如繁星。他的眉眼、他的樣貌，漸漸和她夢中見過的那個人，重合在一起。
“阿七，謝謝你。謝謝你為我造了一場大夢。夢遲早會醒，不過能換一個結局經歷一次，總沒有遺憾了。眼下，已是最好的結局。”
簡兮屏住呼吸：“你是……是你？”
他笑容依舊，緩緩向她伸出手，就像她夢中每一次的久別重逢。
他站在那裏，對她說：“阿七，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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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百年校慶, 辭職後的簡兮時間自由，在老同學高一晨邀請下到成都參加校友聚會，順便談一談工作室合作的事宜。
關於高一晨透露的時羽使用角色卡的事, 簡兮思考了一整晚。她沒有冒然去找時羽, 而是又追問高一晨幾個問題。果不其然, 周瑜的卡那位也不是沒有玩兒過。甚至曹操的卡他也用過，不過五分鐘就通關失敗退出了。
一個游戲愛好者而已。
於是，這件事便被她拋在腦後。
百年校慶格外隆重，邀請校友和各界成功人士回學校開講座。簡兮和高一晨一起去綜合樓階梯教室湊熱鬧，誰想學校請來了褚黎。
沒想到他竟是她校友。
這次褚黎並沒有宣傳數字虛擬世界，而是開展了一場全息游戲現場展示賽。
展示賽副本抽簽決定, 邀請一位同學選擇抽中副本內的角色卡進入游戲, 現場再抽取十名幸運觀眾, 可以選擇路人角色參與副本。
很快，一位角色體驗者和十名路人甲都選出來了。
接下來是抽取副本。大屏上快速滾動劇情名稱、副本地點或年代時間，最後停在了景耀六年, 成都。
景耀？怎麽會有這個年號？
簡兮正盯著屏幕發楞, 身邊的高一晨戳了她一下說, “我抽中了路人甲，你拿我的名字去玩吧，這個游戲你比我熟。”
簡兮暈暈乎乎被人推著離開觀眾席，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古怪的念頭。為什麽會出現景耀六年？這個年號似乎……已經被她抹掉了？
太長時間沒進入游戲了, 簡兮需要適應。好在“路人甲”非常簡單，基本不用動腦。
所謂“路人甲”, 就是沒有任何主線任務的路人, 劇情的看客，角色包括街頭百姓、商販、巡邏士兵等。這些角色是劇情旁觀者, 和看場電影的感覺差不多。若覺得劇情不合口味，隨時可退出。
簡兮上臺前，明顯感覺褚黎在盯著她看。她沒多想，隨機抽了張路人甲的卡，而後和其他玩家一同到後臺。
進入游戲後，大屏幕上立刻顯示出他們進入的副本畫面。
階梯教室裏一片驚嘆聲。
簡兮閉上眼睛，待系統提示音響起，她感覺自己身體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她睜眼，發現自己位於皇宮院落，周圍是驚慌的宮女和小黃門。
她的“路人甲”角色是一名蜀漢皇宮的宮女。
“綿竹失守，大勢去矣！”
……
“司馬昭率領的魏軍快要進城了！”
一路上都有驚恐的宮女，也有捶胸嘆息的大臣，甚至有人抱頭痛哭，跪在地上哀嚎，說著愧對先帝之類的話。
簡兮走出宮門，回頭眺望著宮墻。
記憶中她似乎來過這裏，但並不是如此慌亂的場景。好像有一個人經常入宮奏事，她經常提著個食盒站在宮門外等，一等就到後半夜。
那時候，好像一片安定，歲月祥和。
而現在，綿竹失守？這應該是蜀漢最後的光景，司馬昭派鐘會和鄧艾分兵攻蜀，距劉禪開城獻降不遠矣。
一片冰涼的東西掃過她的鼻尖。
“下雪了……”簡兮喃喃自語。
擡頭望天，天空飄下點點雪花。
雪不大，天很冷。
她微微蹙眉。
她最不喜歡下雪天。
腦海裏有個聲音不住的回響，“先生在，大漢在，我在，可好？”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麽，卻都是虛影。
她嘆口氣，無奈且悲傷。早知抽中的是景耀年間劇本，她就不回來了。
寒風瑟瑟，雨雪霏霏。
簡兮一步步登上成都的城墻。天邊陰雲密布，魏軍即將兵臨城下。
其實蜀漢結局如何，劉禪為何獻降，她早在初中歷史課時便知道了。原本她也只是個看客而已，但為何她此時站在城墻上，心裏如此難過痛苦。就好像一個人為了某個目標努力了很久，明明已經實現了，可竟是黃粱一夢，夢醒後什麽都沒有。
她很想大哭一場，可不知為何又哭不出來，不知不覺留下的一滴眼淚很快就被風幹了。
她深吸口氣，緩緩向前走，直到腳尖抵在城墻邊。
她低頭向下看，數丈高的城墻令人眼暈。
這時，她感覺有人從身後緊緊拽住她的手。她大吃一驚，猛然回頭，卻只看到冷冰冰的大屏幕，上面寫著“通關失敗”的字樣。
短小的副本結束，角色通關失敗。
十幾個參加展示賽的人陸續下臺，回到觀眾席。
簡兮仍是魂不守舍，臉色慘白。高一晨以為她看到什麽可怕的東西，於是問她：“你剛才去哪兒了？我在大屏上沒看到你啊？”
簡兮說：“我……我在城墻上，沒經歷什麽劇情。”
“難怪我在皇宮地圖上沒看到你，原來你這個看客並不想看這出戲啊！”
簡兮問：“主角抽到了什麽角色？”
高一晨聳聳肩說：“哦，他抽中了劉禪，開城獻降即為通關成功。不過在最後關頭，玩家拒絕向鄧艾投降，選擇拼盡全力一戰，但失敗了。哎，反正是游戲世界，我倒希望玩家能逆風翻盤，可惜沒能改寫結局。”
改變結局？
心頭仿佛有一道閃電劃過。簡兮忽然睜大眼睛，屏住呼吸。
她突然記起為何自己進入景耀六年劇本時，心裏那麽不痛快了。
景耀六年應該已經被她改寫了，改寫後的年號，叫永安。
永安……她夢中的一世長安。
想到這裏，簡兮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擠過擁擠的人群往教室外跑。
“你去哪兒啊？”高一晨追著她，一路跑出學校大門。
簡兮離開教室立刻叫了網約車，和高一晨跑到西門外時，車已經來了。
一輛白色的雪佛蘭停在校門外，手機提示一位姓李的司機師傅接了單。
司機搖下車窗提醒：“快上車，這裏不讓停。”
簡兮看了那個司機一眼，覺得眼熟，但不記得在哪裏見過。她和高一晨上車，兩人卡著晚高峰到了武侯祠。
簡兮趕在售票停止前三分鐘買了門票，又趕上了景區最後一波志願者講解。
約講解時，有人把身份證落在前臺了，工作人員正四處找人。終於找到那人了，有位男子不好意思地走過來，取走身份證，又再三道謝。簡兮無意中看了他一眼，瞬間石化。這面孔這眉眼，太像了！他好像是前不久在照片上見過的時羽，又好像是她經常夢中出現的那個人。
簡兮二話不說追出去，可還沒走到景區大門口，人已不見。她捶胸頓足，後悔的直嘆氣，慢悠悠走回高一晨這裏。
高一晨被簡兮弄糊塗了，她是出於對老同學狀態異常的關心才跟上來的。
“你怎麽突然打車來武侯祠了？景區門票不便宜啊，上學期間你都來不下十次，還沒刷夠呢？”
簡兮沒有回答，緊跟景區講解往前走。
講解人滔滔不絕地講：“武侯祠肇始於公元223年修建劉備惠陵時，它是國內唯一一座君臣合祀祠廟和最負盛名的諸葛亮、劉備及蜀漢英雄紀念地，也是全國影響最大的三國遺跡博物館。武侯祠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國家4A級旅游景區，國家一級博物館。成都武侯祠現占地15萬平方米，由三國歷史遺跡區、西區以及錦裏民俗區三部分組成，享有“三國聖地”的美譽。”
講到劉備白帝城托孤諸葛亮，諸葛亮聽從劉備的遺願，壯大蜀國的勢力，把蜀國的政權全部放在自己手中，結果積勞成疾，最終病逝。
當巨大的一副《出師表》刻在石碑上，講解員帶領大家解讀時，游客中忽然傳來隱隱哭聲。
大家左顧右看，最後目標定在簡兮身上。
簡兮也不是自己為什麽哭，淚水像是不聽使喚，她看到那一列列熟悉的文字，想到那個人滿腹經綸出山，輔佐明主成就大業，哪怕世事坎坷也從未放棄，北伐落筆前如何信心滿滿，如何鬥志昂揚，誰想到蜀漢開城獻降的結局。
她越想心裏越難受，自從參與游戲“路人甲”後的壓抑全部爆發，她哭到岔氣哭到失聲，五官都皺在一起，心痛難當。
有的游客甚至拿手機拍小視頻，記錄這位無限共情的游客。講解員小心詢問：“女士，需不需要幫您請醫生？”
高一晨擋在簡兮身前，尷尬地沖路人們說：“嘿嘿，不好意思啊，那個……她是被蜀漢震撼到，所以太激動了，太感動了。不好意思啊，你們繼續逛繼續看。”
游客們看她一眼，往前走了。
簡兮置若罔聞，她沈浸在自己世界裏，放聲哭泣，把一直莫名壓抑在心頭找不到原因，如今終於知道根結所在，可以痛哭一場了。
等她哭完，人已被高一晨拽到景區大門外。
“我……我怎麽在外面？你帶我出來的？”
高一晨無語望蒼天：“姑奶奶，你犯什麽精神病啊，大學的時候你又不是沒來過武侯祠，怎麽今天哭得跟死了老公似的。”
“有……有那麽誇張嗎？”簡兮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誇張了嗎？下一秒我就怕你朝著衣冠冢撞過去殉情，生生把你拽出來。你那樣子，就跟被奪舍了一樣。之前那家游戲公司不會有什麽問題吧？”
簡兮咳了咳嗓子，覺得喉頭發緊。她對高一晨坦白說：“我曾經也進入過一個游戲，玩了個龍套角色，卻想改變北伐失敗的事實。最後我成功了，三馬提前下線，沒了司馬懿這個阻礙，蜀漢遷都長安，改元永安，劉禪也成了長安的皇帝，後來又下令收覆荊州，他完成先帝所托，是一代明主啊！”
“你這果然是幻想的三國。”高一晨雙手一攤，“根本不可能實現。”
“確實是黃粱一夢，因為景區註解寫著呢，諸葛亮病逝於建興十二年八月，秋風五丈原沒有避免。”而她記憶中隱約出來的永安年號和隆中最後一夜雪，卻那麽真實。
系統明明刪除她的記憶，但如今，她好像一點點開始記起來了。
就在這時，手機鈴響起來。簡兮以為是想約聚餐的同學提前來找她，這時的她正心煩意亂不想接電話。沒想到電話又不死心的打進來了，是一個陌生手機號。
簡兮接電話，語氣聲音：“請問您是哪位？”
對方禮貌又溫和地說：“你好，我是時羽。”
熟悉的聲音，似曾相識。
簡兮全身的毛孔快要炸開了。
她“啊”了一下，那個“誰”字很及時卡在嗓子裏。時羽不就是家裏給她介紹的、放她鴿子的對象嗎。
她幹著嗓子說：“您不是沒有手機，只有座機嗎？”
對方笑了笑：“實驗室很忙，我先前並不知介紹的姑娘就是你，沒有認真仔細看，便叫褚黎去應付了。真不好意思。”
他倒是坦白又直接。
“所以呢？”簡兮吃驚。
時羽說：“我們見個面吧，地點你來選。”
雖然沒有看見他本人，可簡兮能聽出他語氣中的溫柔和笑意。拒絕的話實在說不出口，她有點磕巴：“我……不好意思啊，我現在不在西安，我在成都。”
“成都。”
兩人異口同聲說出這個地名，均是一楞。
頓了一下，他說：“我也在成都。”
簡兮似乎有所感，告別高一晨後，飛快地往錦裏老街走，邊走邊尋。
石橋旁，燈火闌珊處，她停下腳步。忽然回頭，只見那個人也同時轉過頭來，像是心有所感，尋到了她的方向。
繁華的古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他們一眼尋到了對方。
男人一身輕便的休閑裝，滿眼書生氣，溫文爾雅，笑容溫和，是她喜歡的類型。他先向她握手：“你好，我叫時羽。”
“我知道。”簡兮伸出手輕輕握了下，“你怎麽也在成都？”
“碰巧而已。”
簡兮尷尬地笑笑，“那天褚黎替您來相親，我大概知道您的意思了，不勉強不勉強，我也是為了完成家裏任務。”
時羽仿佛沒聽到她在說什麽，邀請道，“我們找個地方坐下，喝點東西？”
“那就……這家咖啡館？”簡兮就近選了一家。
他點頭說好。
旅游旺季，人很多。兩人點完咖啡在店裏轉了一圈，沒找到座位。
時羽說：“出去轉一轉？”
“好。”簡兮點頭。
仿古街道兩旁有很多賣紀念品的小店，房梁上掛著彩色燈籠，十分耀眼。
“上學的時候偶爾和同學來轉轉，那時候還沒這麽多人，也沒有這麽多店，不到九點街上就熄燈了。這條街原本有家賣涼糕的店，可惜後來老板搬走了，現在換成賣糖人的。”簡兮不知為何自己忽然話多了起來，明明一小時前她心情還是很沈重的。
而時羽只是認真聽她說，並不插話，偶爾點頭回應。
兩人走的很慢，路過一個手工藝品攤位時，老板熱情地招呼道：“看一看我新做的燈籠吧，純手工繪制。兩位想買一個嗎？”
簡兮盯著一盞兔子燈瞧了片刻，有點楞神。
時羽也在看那盞燈，他問她：“喜歡兔子燈？”
簡兮回神，笑著道：“我就覺得兔子很可愛，看看而已。”她指著街的另一頭，“我們去那邊吧。”
街上人很多，簡兮步子也很慢。她走著走著，越來越感覺這場景有些熟悉。並非是這條上學時常來的老街讓她熟悉，而是與身邊的人一起走在街上、看著市井繁華的場景，很熟悉。似乎以前他們也一起在街上買過花燈，元宵節還猜過燈謎。
一直往前走，就到了她說的賣糖人的攤位。
“買糖人嗎？可以買這些已經做好的，也可以自己挑選喜歡的樣式。”
簡兮看了看攤位已經做好的糖人，指著一個兔子糖人說：“我要兩個。”
“好的，請稍等。”老板麻利的取下兩個兔子糖人。簡兮付了錢，回頭看，時羽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和她走散了。
她手裏捏著兩個糖人，逆著人群往回走，左右張望。直到她在人群中看到他，腳步忽然定住了。
時羽站在她面前，手裏提著一個兔子燈，微笑地看著她。
無數畫面排山倒海而來，一開始雜亂，後來越來越清晰。
臉上涼涼的，簡兮一抹竟都是淚水。
“想起來了？”他低聲開口。
簡兮後背一僵。
“阿七，我一直在尋你。我說過，你忘記了沒關系，只要我記得就好，可又擔心冒然相認會驚到你。”
簡兮鼻子發酸，大腦共振，短暫的耳鳴讓她幾乎聽不見他說什麽。好像很久以前，她對一個人說過，也許在未來某個時空，他們會重逢。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努力想聽清他在說什麽。
他笑了笑，眼眸亮如繁星。他的眉眼、他的樣貌，漸漸和她夢中見過的那個人，重合在一起。
“阿七，謝謝你。謝謝你為我造了一場大夢。夢遲早會醒，不過能換一個結局經歷一次，總沒有遺憾了。眼下，已是最好的結局。”
簡兮屏住呼吸：“你是……是你？”
他笑容依舊，緩緩向她伸出手，就像她夢中每一次的久別重逢。
他站在那裏，對她說：“阿七，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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