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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番外四:霧城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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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番外四:霧城回信」

她果真笑了。

手撐著臉, 睫毛像無數只小鳥扇動翅膀那樣震動,陰影蓋住眼瞼,嘴邊的笑弧在燈光下很明顯, 幅度比以往笑起來的時候都要大。

我懷疑如果不是因為那頂冷帽, 那她那些飄順的金色頭發肯定會被她笑跑掉。

這世上有人在笑的時候總是輕易能引得別人跟著一塊笑, 這叫作笑容的感染力,一般發生在有酒窩、有月牙眼、笑得特別誇張……具備這些特質的人身上。

她是沒有這些特質的。

但我還是容易跟著她笑。她一笑我就沒有辦法繃著臉故弄玄虛, 哎……

兩個人在麻辣燙店笑成這樣像什麽話, 旁邊拿菜路過的大哥已經偷偷瞥過我們幾眼了。

我雖然笑得肚子痛, 但伸出的手還是很穩,沒有掉到麻辣燙碗裏,始終懸在她面前。

大概笑了有半分鐘。

她緩下來,喝了口水。望著我的眼睛裏還是有殘餘的笑意,在一片紅油香氣的麻辣燙店, 都像一場風情綺麗的夢。

被熱氣氤氳過的手,握住了我的。

掌心很親密很沒有距離地貼緊,彼此手掌上的溝壑都被對方三十七度以下的皮溫填滿。

兩個三十七度體溫以下的人相加會超過三十七度嗎?還是這並不是簡簡單單的相加游戲, 而是一種融會貫通?

一時之間我突然冒出這個問題。

而她很快松開我的手,同我講她真正的名字,

“孔黎鳶。”

她講這三個字時沒有任何語氣。其實她講話一般來說都不是這麽平平淡淡的, 她的聲音一般壓得比較低, 字正腔圓。

一句話裏總有一個字稍微輕一點, 有點懶,聽起來像那種很自然很生活化的電影獨白。總是用一種很心不在焉的語氣透出她的情感。

但她現在講“孔黎鳶”, 三個字都很空。

“付汀梨。”我撚著我手指上殘留的餘溫, 輕輕地說,

“你也可以叫我Bertha。”

我還記得她留給我的那條項鏈, Zoe。既然她給了我兩個名字,那我也應該要給她兩個。

她聽了,點點頭,像個具有求知欲的孩童,“這兩個名字都是好的寓意嗎?”

我說是。稍微解釋了一下這其中的寓意,沒有去問“孔黎鳶”和“Zoe”到底是好是壞。在我心底,只要人是好的,名字就是好的

哪怕她真的叫張玉,我也真的覺得她大概是北半球最特別的一個張玉,因為在南半球的那些國家裏不至於有人的名字叫作張玉。

而只有這個張玉會在今天晚上請我吃麻辣燙。

結賬之後,我們帶著一身麻辣燙氣息往外走,路過門口,我又瞥到了那張被老板很隨便貼在墻上的那張海報。

——只是概念宣傳性質,上面還沒有任何拍攝的人物,只有模糊虛化的店面,開了黃燈,整體色調偏藍,主體就是對面那家理發店。

壓抑的氣息從海報裏撲面而來,我不由得多看了幾眼,猜測這到底是一部怎樣的電影。

她順著我的視線瞥過去,在我旁邊笑了,肩膀隱隱約約晃過我的肩,

“原來是這張海報暴露了我。”

“你是一個電影演員?”

我掀開店裏的門簾,馬路上一輛車飛馳而過,濺起一片水花。

她立馬拉過我躲開這片水花,空空的手掌在我的手腕上晃了兩三秒。松開之後回頭看我,臉上淌滿街邊小店紛亂的光影,什麽色彩都有。

這一眼就似被定格的電影海報。

“目前是吧。”她拉了一下帽檐,冷帽幾乎要蓋住她的眼睫。

我們慢條斯理地踱步,仿佛吃完麻辣燙之後的固定曲目是壓馬路散味,沒有人可以違背。也沒有人提是不是要走,分開之後又要不要再見面。

文學城

“為什麽是目前?”我問。

她停頓了一會,在這期間一直盯我,漫不經心地說,

“可能不會一直拍電影吧,我不知道。”

我點點頭,“人在年輕的時候容易迷茫,也不是非要在二十出頭的年紀定下來。”

這番話引得她發笑。

今天晚上她笑得很多,我也一直以為她一直是這個樣子。可就在三個小時後,我回到酒店,翻開我的相機查看今天拍下的照片,才知道她在查令十字橋下坐著的時候,看起來特別像一個並不是很喜歡笑的人。

這個時候我並沒有細看那張照片,只跟著她笑。她笑完了,“嗯”了一聲,輕輕拍一下我的後腦勺,不像安撫,像打鬧,

“付老師說得很正確。”

原來我剛剛那句話聽起來很像教導,一個才過二十歲的人在教導二十四歲就拍過電影的人。聽上去的確不怎麽好聽。

我琢磨了一下,覺得不太好。但又覺得說就說了,說一些廢話也不會馬上就死掉。

於是我又講,“孔老師,你有沒有聽說過一件事?”

她對我喊她“孔老師”並沒有什麽意見,應得十分自然,“什麽事?”

“人過了二十歲之後,就要步入人生階段中最艱難的一個了,以前沒有吃過的苦頭都要在這十年裏吃一遍。”

我一邊走路,一邊踢腳邊的石子。

“那你覺得已經開始吃苦了嗎?”孔黎鳶的答案是一個問句。

“沒有吧。”我搖頭,但有些迷茫,看著她說,“那你呢?你今年二十四,那過二十歲之後吃過很大的苦頭嗎?”

“也沒有。”她淡淡地笑,然後又按一按我的後腦勺,這次像是安撫了。

“人沒有那麽多苦頭可以吃。你不會吃苦的。”

她很篤定。

我問為什麽。

她很簡潔地說,因為能量守恒不會出錯。

我不懂這算什麽“能量守恒”,難道是有其他人在這個時候發誓替我吃了我應該吃的苦頭,所以我整個二十歲都會一路順風?不應該吧,哪裏會有這麽無私奉獻的人呢?連媽媽一向都說人這一輩子該吃的苦頭都只能自己吃掉,以後再吃其他的東西就都會覺得很甜。

但總之,目前討論這個問題為時尚早,也始終得不出答案。

已經是八月份,縱然重慶還是夏,但走了一段路還是有些涼。

我們從那條狹窄的舊街拐出來,本來想去理發店看一眼,可路上我們有太多話可以在今天晚上講,以至於我又忘記。

不知不覺走到一條更寬的馬路,城市光華更少,頭頂是紅灰相間的老式住宅,兩邊是墨綠的樹,懸空的石橋上有塊牌子用綠色字體寫著鞋服批發市場,光很暗,像文藝片裏那種黏膩潮濕的質感。

一個上坡路我揣在兜裏的耳機掉下來,圓餅耳機盒不受控制地往下滾,她穿著馬丁靴踏下去很利落地替我撿起來。

再直起腰,擡頭,不緊不慢地朝我這裏走。

我在坡上看著她走上來,很突然地大聲問她要不要聽歌。

她在坡下,金色頭發和襯衫衣角同時被吹開,微微仰頭看我。

眼神在夏夜晚風下迷離得像我是她上輩子的愛人,而且我還會在下一秒跑掉。

那一秒鐘我想將這個畫面永遠留下來,連忙舉起相機對準她。

她在很小的取景框裏笑,一步一步踏上來,走到我面前,輕輕撫弄我飄到畫面裏的金色頭發,同我講,好啊。

哢嚓。我的頭發與她留在同一張照片裏。

二十一世紀我仍然偏用有線耳機。將耳機從包裏拿出來,兩個人圍在一盞暗得發綠的燈光下,彎彎繞繞地解了一會,手指碰到手指,皮膚碰到皮膚,頭發繞著頭發。

耳機線解開了,但似乎有更多東西被纏住了,粘纏不休。

這根耳機線是我特意做攻略買的升級線,升級過後的材料解析度更快。

當然耳機分給她一只,更快的解析度解析的也就不再是音樂。

好像我們兩個變成了被解析的載體,每一塊骨骼和每一個細胞,都透過這條細細的線,被傳送到對方的耳骨裏。

即便此時我還沒有開任何音樂。

怪不得,怪不得。人家都說分享音樂才是最高級別的親密,比做那種事來得更纏-綿。

“要聽什麽歌?”我的右耳被耳機線扯動著,“還是《加州夢》?”

她在線的另一端,有意無意地扯動著我的耳朵,把冷帽半邊帽檐掀開,露出金色發根和漂亮的耳朵。

很不拘一格的戴帽方式。要是別人這麽戴帽子肯定沒有這麽好看。

“不了吧。”她漫不經心地說,“既然到了重慶,是不是應該聽點別的?”

我想也是,拿著手機在音樂軟件裏滑動了幾下,想來聽歌也應該尊重同伴的感受和喜好,便問,

“那你有沒有愛聽的歌?”

她停頓了大概有幾秒鐘,掏出手機開始在上面滑動,好像在找“我最近喜歡吃的是麻辣燙”那樣找自己愛聽的歌。

找了一會,她蹙起了眉,表情不動聲色,但我覺得她應該是有點煩躁。像在加州那一天,她擦我臉上被她蹭到的血那樣煩躁。

又翻了兩三分鐘。

她看起來實在是沒什麽耐心了,把手機一扔推給我一首《蘇州河》。

而我雖然比較年輕,但還算是很有耐心,並且覺得她這個模樣十分可愛。縱使據我所知蘇州河在上海,和重慶隔了十萬八千裏。

但我還是在音樂軟件裏點開了這首歌。文學城

完完整整地聽完,我彎著眼笑,說,“很好聽啊,我也喜歡。”

“今天在片場聽到別人放的。”

她的聲音隱在女歌手纏綿悱惻的嗓音裏

,卻還是很清晰,有專屬於自己的那種味道,

“其實我聽歌比較少,看電影比較多。”

我接話,“很正常嘛,畢竟你是電影演員,又不是歌手,不愛聽歌也沒什麽的。”

她在風裏沈默了好一會,才輕輕笑一下,“那你給我推一首吧。”

“你喜歡聽什麽風格的?”

“推你愛聽的就可以。”

“那我想想啊——”

我拖長聲音,這時候其實也確實想到一首歌,便在音樂軟件裏戳開。文學城

還是同一個歌手的歌,《奇洛李維斯回信》。

兩首歌的基調很不一樣。《蘇州河》悲情綿綿得發苦,而《奇洛李維斯回信》在04年發行,卻有著上個世紀的浪漫情懷。

她聽了很久,很尊重地把推薦給她聽的整首歌都聽完。在單曲循環的間隙裏問我,

“為什麽是這首?”

此時我們早已經走過剛剛那個坡,又來到另一個坡。我很放松地倒著往後走。

她在耳機線一米五的距離裏看我,目光也許比這條線更短一點。

我們好像兩只在夜間自由游蕩的飛鳥,彼此之間僅靠一根線聯結。

一旦線斷開,另一只就會飛走。

恰好這時耳機裏已經又再唱到:

/K先生,可否阻你十八秒鐘看看信/【1】

我笑得很暢快,用粵語同她講,

“你說呢?K小姐。”

她也笑了,應該是因為這句蹩腳的“K小姐”,垂了一下眼皮,睫毛蓋住眼瞼。她有些漫不經心地點了一根煙,但還是把心思放在了歌詞裏,臉上的表情很像是要等那一句“K先生”真的唱成“K小姐”。

等聽到那一句:

/F小姐真感激你為我每天也寄信/【1】

重慶的夜將那根煙的火光和她眼梢的笑同時放大。煙霧飄到天空上,她在坡下笑得好濃烈,一直那樣看著我,笑我,

“F小姐,你的粵語好爛。”

她這句話也是用粵語講,但意外地比我標準很多。咬字繾綣,特清晰,但會比說普通話更綿一點,有點不易察覺的可愛。

我笑得彎腰,一邊笑,一邊倒退著走路,一邊和她講我聽過的《奇洛李維斯回信》背後的故事。人的潛力真是無限大,我竟然可以同時做這麽多事,註意力卻完全集中在另一個人身上。

我和她講,這首歌講的是一個在青春期很喜歡麥當娜的女孩,寫了十年,終於得到麥當娜的回信。

原型也是兩個女孩的故事。

她聽完了,點點頭,只說一句“挺好的”。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麽變化,我知曉這個故事並沒有觸動到她,她似乎並不怎麽相信這種向世人展露“愛”的故事。

而對我來說,我知曉故事在傳來傳去中肯定會有被美化或誇大,但也還是願意相信被美化過的東西。

可能這就是我們相差的那四歲所在。

最開始我聽到《蘇州河》會想起這首《奇洛李維斯回信》,並沒有太多想法,只覺得是同一個歌手的歌,順勢便想了起來。

但現在兩個人一人一對耳機聽起來,卻又覺得有好多巧合。

K小姐,F小姐。和這首歌裏唱的一樣。

即便我知曉之所以這麽多人會熱衷於聽音樂,就是因為每一首歌裏面唱的都是大多數人。而每一個人,大概至少都會分泌過一次這樣的錯覺,就像我當下所感受到的那麽奇妙——

這一首歌此時此刻在唱我們。

我們在這一首歌裏戴同一個耳機,走到偏僻的坡上不知道等會在哪裏分開,又在哪裏走回我的酒店她的住所,周圍零星走過幾個人幾輛車,又宛若沒有車沒有人,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始終拿一個相機倒著往上走,她始終隔一根耳機線的距離望住我。

今夜的一切尤其柔軟,我們像被栓在一根線上的靈魂,兩個人是真的都有那麽熱情,尚未吃過二十出頭年紀裏要吃的苦頭。

一路上我用我很爛、混雜著普通話和英文的粵語,問她很多我想問的問題。

“K小姐,為什麽你粵語會講得這麽好?”

“K小姐,為什麽你簽名的海報都沒有被麻辣燙店老板好好收起來?多浪費啊?”

“K小姐,這是不是你第一次演電影?”

“K小姐,你有沒有粉絲啊?你的粉絲叫什麽名字?”

她在一支煙一首歌的時間裏,故意學我,用摻著普通話和英文的粵語給了我很多的回答。

“上部戲是在廣東拍的,有一部分臺詞是粵語,學了半年,但沒有F小姐說得那麽標準。”

“電影還沒有上,我們過來拍戲,她問主演是誰,找到我,我給她一張簽名海報,她給我麻辣燙打七五折,說是投資。不算浪費,我本來也沒有到簽名海報被框起來的的程度。”

“第二次,不過第一部電影還沒有上。”

“沒有粉絲。”

最後一個問題,我們已經走完所有的坡,來到一個石橋上,開著紅燈的電動車從我們背後呼嘯而過。

她的煙又被風抽完了,但這個女人好像並不小氣,而是很慷慨地一次又一次地點煙給風來抽。

然後在風裏朝我笑。

笑意太過明顯,甚至有些隱藏的狡黠,講了一句很標準的粵語。

我沒聽懂,但隱約能分辨幾個詞語。於是我在腦海裏排列組合,將這句話理解為,

F小姐,你要當我第一個粉絲嗎?

於是我講,我願意。

她似乎有些訝異,我從她的表情中瞥見一個事實,她並不是在講這句話。

但我沒太在意,看著她被風吹亂的頭發,將她有些涼瑟的手掌舉起來。

她不知道我要做什麽,但還是很配合我擺弄她的手。期間目光一直在我臉上流離,快要將我吸進去。

直至我把她的手掌懸在空中,擺弄成很松的握拳姿勢。一輛單車從我們身後騎過去,我和她拳對拳碰了碰。

然後很誠懇地和她講,“K小姐,我很榮幸能成為你的第一個影迷。”

這天晚上她一直笑得很開心,神采隨著飄著的金色頭發飛揚起來。

後來我在恍然間知道,她問我的那一句粵語是——你覺得我在這條路上會走到有粉絲的地步嗎?

不過回過頭去想,我給出的這個答案好像也沒差多少,這兩個天南地北的問題都可以被這樣回答。

那時K小姐已經有很多很多影迷了,而我真的開始吃我二十出頭的第一個苦頭。

-

這天晚上和K小姐分開後我找到了回酒店的路,就像她是騎著南瓜馬車來接我的向導,到了十二點,我要回家,她要前往童話世界。

她送我上了出租車,站在原地朝我揮了揮手。我坐在緩緩開動的出租車裏,看她被冷帽陰影蓋住的深邃眉眼,看她在樹蔭下微笑著送別我,然後越縮越小,變成一個再也看不清的小點,只剩一抹金色,最後泯然眾人。

很平淡的送別,不像在洛杉磯,有那麽轟轟烈烈,讓兩個人都流了很多血。

車上我也沒有遵守我們在加州的約定,開始查孔黎鳶這個名字的信息。

如她所說,這是她拍的第二部電影,但第二部和第一部都沒有上映。現在網絡上關於孔黎鳶的討論不是很多,大部分的提及,都只是讓她跟在她爸爸媽媽的名字之後。

很多人以為她叫孔黎鴛,或者是孔梨鳶。反正很多字能排列組合出來很多名字。反而不像張玉,看一眼就沒人會寫錯。

黎鳶,黎鳶。◆

明明是看過就忘不掉的名字。就著出租車裏灰暗的光影,我在手心一筆一畫寫下這個名字,很快掌心的紋路就開始發燙。

寫到最後一筆,我找到她小時候拍過的紀錄片,還有在一部電影裏的鏡頭cut。但像素都不是很好,已經很模糊了。

下了出租車我還在看那部紀錄片,不知道為什麽我看的不是很舒服,裏面的K小姐這麽小,卻已經笑得不是很像小孩子。

走回酒店的路上,有個女生說很喜歡我的耳機,找我加微信要耳機型號。我楞了一下,搖頭說我沒有微信。

女生失望地離開了,大概是覺得我在二零一七年還沒有微信是在說瞎話。

我走進酒店,靠在上升的電梯裏很迷茫地想東想西,想我出國之前用的是什麽聯絡軟件,好像是企鵝;想原來國內如今都在用微信,想原來加聯系方式的理由只需要是我的耳機很好看。

K小姐的帽子衣服靴子都很好看,香水也很好聞,雖然我已經知道那是自由之水,而且我也沒有微信。

但我現在仍然惘然若失,我是不是也應該去問K小姐的微信?以免像六月份到洛杉磯那次那樣失魂落魄?

可重慶和在加州有什麽不一樣嗎?

我想不通,但到酒店房間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玄關申請好微信,將主頁資料設置好。

再擡頭的時候,發現聲控燈已經黑了。

房間漆黑一片,我把所有燈都打開,隨意地走了個來回,看到我擺得整整齊齊的行李箱,提不起精神地在床上滾了好幾圈。

卻還是覺得好黑。

嘆一口氣,先去找了媽媽,和她說我申請好了微信。她也跟著我申請了一個,然後頂著我六歲時被蛋糕抹花哭戚戚的臉當頭像,問我什麽時間回舊金山。

我頂著自帶的灰色人型頭像,十分含糊地回覆她:

【明天還得見幾個老朋友】

媽媽發個撇嘴的表情過來,說讓我趕快換個頭像,醜死了。她快五十歲了,學這些東西比我都快,對時尚和潮流的要求也比我高。

我點了個句號過去。

很乖順地聽媽媽的話,找可以換的頭像,在手機裏翻了一通,沒有什麽喜歡的。

又將相機裏的照片導出來,在查令十字橋和金門大橋這兩張照片裏猶豫。

查令十字橋裏有K小姐,雖然很小一個,看不清臉,但我知道她沒有笑,當時也沒有看到我。她坐在那裏形孤影孑,好冷清。

金門大橋裏沒有K小姐,也沒有F小姐。

最後我還是選擇了金門大橋,因為拍下這張照片的時候我覺得她應該在這裏面對著我笑,也知道鏡頭外的我在和她同路,即使那時加州一號公路已經走到了盡頭。

我想這張照片裏其實有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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