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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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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正文完結」

“誰跟我去看孔黎鳶的新電影啊?”

高昂女聲出現在擠擠嚷嚷的大學教室, 格外紮耳,“我請客!就三張票,點映!先到先得!”

另一道女聲激烈回應, “來了來了!我是女同我優先好不啦!”

還沒敲上課鈴, 年輕鬧騰的嗓音撲到周圍, 像堆成一疊又一疊的浪。

付汀梨坐在大教室最後一排,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新買的有線耳機推力很足, 厚重女聲在耳機裏繾綣地唱“這一份情永遠難了”[1]。

唱完這一句, 又有一道興沖沖的聲音遙遙地在耳機外喊,

“上節課老師不還剛給我們分析《藍色書本》只分析了一半嗎,孔黎鳶新電影這麽快就上了?那個叫什麽來著……”

“《白日暴風雪》。”

付汀梨昏昏沈沈地用下巴戳了戳書本,吐出的幾個字很含糊,像魚吐了幾個稀裏嘩啦的泡泡淹進了大海裏。

想必也沒有人聽到。她一邊咬破自己嘴裏的烏梅喉糖一邊不著邊際地想一個名字。

孔黎鳶。

——時間在她吐出下一個泡泡的時候跳轉到下午兩點。

《卡農》在教室廣播裏準時響起,穿西服套裙踩小高跟的盤發教授踏進教室, 上課了。

付汀梨摘下耳機,擡頭,教授已經打開了上節課的PPT, 在一段文字評析之後,打開了電影《藍色書本》的一段劇情。

教室燈暗了下來, 窗簾緊閉, 色調偏向灰藍色, 戴藍色圍巾的張玉坐在紅□□箱上, 染著金發,發質有些糙。

鏡頭從遠推近, 風吹得她的金發和藍色圍巾同時飄搖起來, 露出她眼底潮晦的迷惘。

這樣一個鏡頭,引得不知是誰悄悄感嘆一句,

“這個冬天我也要買一條藍色圍巾戴戴。”

霎時,引得周圍幾個人都笑出了聲。付汀梨也沒忍住,跟著弋椛笑出了聲。

於是剛剛感嘆的那個人紅了一下臉,卻還是大膽張望了一圈笑自己的人,然後不知怎麽,一下就捕捉到了最後排的付汀梨。

付汀梨楞住。

卻也沒躲,只微微彎著眼睛,坦誠地和對方對視。

這人打量了她一會,小聲地說,

“我看你戴的這條藍色圍巾就挺好看的,和孔黎鳶是同款伐?”

付汀梨笑了一下,說,“謝謝。”

然後又補充,“應該算同款?”

這人瞇一下眼,望一眼臺上的教授,直接貓著腰走到付汀梨身邊坐下,

“可以給個鏈接伐?”

付汀梨想了一下,

“別人給我買的,我還得問一下她到底有沒有鏈接,你稍微等一下哦。”

“好好好,不急。”這人欣喜地點點頭,“先上課先上課。”

然後又貓著腰回到原來座位了。

這一段看完,教授又開始了講解。手機屏幕上亮起彈窗,阿亞的微信彈了出來:

【謝謝小梨姐,這一節課的大恩大德沒齒難忘,以後有要小的做的幫忙的,小的一定做牛做馬做猴都在所不惜】

付汀梨被她逗笑,回覆過去:【客氣了】

快到聖誕節,阿亞和女朋友約好去北海道,她女朋友還是大學生時間湊不上,只能選擇拋棄幾節選修課。可今天是例外,據說這節課的點到要算平時成績。

所以看起來是個游手好閑的、其實內心勤奮好學不願意讓女朋友缺課的阿亞找來了付汀梨。

付汀梨正好下午沒事,所以欣然答應。

不過什麽時候做牛做馬後面要加一個“做猴”了?

她稀裏糊塗地想著。

便看到微信朋友圈冒出來的小頭像,是阿亞剛剛更新了朋友圈動態。

順著點開。

是阿亞發出的小樽九宮格——漫天的雪,一片的白,兩個打鬧的年輕女孩,有幾張似乎還是抓拍的,表情模糊,肢體扭曲。

以及那條格外生動的文案:

【她就像一只醜猴兒爬過我的世界】

二零二二年聖誕節前夕,孔黎鳶在深夜發出公開文案的後勁似乎還沒有過去。

甚至由於《白日暴風雪》在這個聖誕節定檔上映,掀起一片熱潮。

十一月二十三日,也就是孔黎鳶發出的當天,這句話在微博熱搜掛了一天。

十二月二十三日,《白日暴風雪》上映,這句話又在微博熱搜掛了一天。

甚至還在這天生出了許多衍生體。

——譬如阿亞發的這一句。

以及,當付汀梨往下滑,看到朋友圈不少人發布的《白日暴風雪》觀後感。

以及將這句話解構、娛樂化之後的變體:

【我宣布!阿鴦就是那只金色小鳥,誰也別和我爭,水仙就是最合理的】

【她就像一把鈔票在我的世界下滿了雪】

【她就像一只貓在我的世界滾滿了貓砂】

【我就像一個水鬼在我三萬字的畢業論文裏只有水】

……

這裏面當然有電影方營銷宣傳,以及孔黎鳶經紀公司投入公關運作輿論之後帶來的效果。

不過一切目前都控制得剛剛好。

當然還有不同的利益方認為這是孔黎鳶為了宣傳電影而給自己制造的定位。

但總體來說聲量不大。

再加上孔黎鳶本人是個低調的,基本沒在公開場所再提起過這件事。

所以付汀梨猜測——縱使這段時間熱度高,但再過一年半載,等孔黎鳶在安徽拍完那一部《密度最大的步履》……

一切又會沒有現在這般熱鬧了。

時間就是那麽令人琢磨不透的東西。世界來往浮沈,如同一條永不停歇的河流,奔向所有人都未知的領域。

沒有人會一直記得這只金色小鳥。

而生活平庸,她只想孔黎鳶能夠一直拍自己想要拍的電影。

“最後排那位戴藍色圍巾的同學——”↑

思緒被這句話狠狠拽了出來,付汀梨迷糊擡眼,發現站在講臺上的教授正向她發出邀請,而全教室的人都在盯著她看。

她楞了幾秒,遲來地意識到自己只來替一次課就被抓住提問。

迎著教授和藹的笑,以及剛剛問藍色圍巾鏈接那人好像在訴說“你戴藍色圍巾來上這節電影課還是太顯眼”的表情。

付汀梨朝那人彎著眼笑一下,然後很幹脆地站了起來。

“我註意到你戴了和張玉同款的藍色圍巾。”教授的語氣很松弛,“還真挺漂亮的,搞得我都想去買一條試試。”

於是教室裏發出友好的笑聲。

緊接著,教授提問,

“既然你那麽喜歡張玉喜歡這部電影,那麽我想問你,你對藍色圍巾這個意象在電影裏的作用有什麽看法?”

許久沒有進過大學課堂,付汀梨有些恍惚,但也沒有發怵。

只思考了一會,稍微措辭,就說出了自己的理解,

“這條藍色圍巾是張玉女兒所贈,但我認為,這並不僅僅是象征著她們之間濃烈的母女情感,更是本片的核心所在,它更是張玉內心情感的一個歸宿,在最開始收到這條圍巾時還是一個平凡的理發店老板娘,後來她在那麽兇險的情況下,仍然執拗地戴這一條圍巾,其實她還是想回到最開始,那個母親節,女兒送自己這條藍色圍巾的當晚,她從對面街上端一碗麻辣燙過來,女兒過馬路,吵吵嚷嚷地讓她彎腰給她圍上藍色圍巾的那一刻,這是她經歷那麽多之後,唯一看到可以喘一口氣的物品……”

或許這其中還有孔黎鳶的理解。

這節課上完,付汀梨不僅保住了阿亞女朋友葛檸的平時成績,還給葛檸加了十分的平時分。

走出教室之前。

手機上收到她關於藍色圍巾的詢問回覆。於是她主動走到剛剛問她鏈接那人的面前,微微彎著眼睛說,

“不好意思,我愛人說她不是在網上買的,所以沒有鏈接。”

然後又把自己寫好的紙條遞給對方,“這是圍巾的品牌和型號尺寸,她說是在英國買到的,你看看可不可以找找海淘。”

這人受寵若驚地接過,大概是想不到她對她隨意的一個要求給出如此鄭重其事的答覆。先是說了一句“謝謝”,然後又瞥到她無名指上懸掛著的戒指,好奇地追問,

“愛人,你這麽年輕就結婚了啊?”

付汀梨摩挲著手上的戒指轉了一圈,眼睛彎成了一條縫,

“對啊,結婚了,今年夏天剛結的。”

二零二二年冬,還沒有人知道孔黎鳶的小鳥是誰,也沒有人知道付汀梨的愛人是誰。

說來也奇怪,之前她們藏著躲著,到處被人發現她們相愛的蹤跡,愛得戰戰兢兢。

如今她們彼此都坦然公開,卻再沒有人會往這個方面去聯想。

興許是因為該知曉這件事的人都已經知曉,不看好的有,看好的也有,但都因為涉及到利益相關,或者是心底善良,沒有將兩個只是相愛的年輕人全盤托出。

不過就算全盤托出,付汀梨也沒什麽好怕的。

在這一年她再次知曉一個道理:

當一對有情人相愛得那麽光明磊落,整個北半球都會變得那麽渺小。

-

從秋天開始,付汀梨開始愛上看電影。

很多孔黎鳶的影片她看過不止一次,很多或轟烈或細膩的電影她也都想和孔黎鳶一起看。

在很多個疲累困倦的夜裏。

她還是一遍又一遍地看孔黎鳶過往的影片,在自己的公寓,在孔黎鳶那個僅向她一人開放的閣樓。

很多時候也會和孔黎鳶一起看。

至少那些和孔晚雁隔著一扇門度過

的日日夜夜,她都想要陪孔黎鳶再度過一次。

遠距離不是需要驚動到月老將她們纏繞的紅線拆開的大問題。

對一對曾經經歷過無數個震天撼地的三天的有情人來說,最古老的一種方式就可以將她們濃烈的情感輕易維系——

打電話。

只要一通電話,付汀梨一整個晚上都會睡得很好。

如果再加上一場同步觀看的電影,那她這個晚上連夢都不會做。

給阿亞女朋友代勤當晚,她們在緊密的電波信號裏一起看《藍色書本》。

“遲早你對劇本的熟悉度會比我強。”孔黎鳶在她新買的耳機裏笑,纏綿的嗓音像是在講一句電影裏沒有的對白。

“那孔老師還不趕快多拍幾部?”付汀梨很不客氣地對她的事業進行Push。

她的確對這幾部電影的劇情倒背如流。但某些時候,她又覺著,每一次看這幾部電影,她都能品出一些新東西來。

孔黎鳶這個女人總是能帶給她很多新鮮感。

“付老師說得對。”孔黎鳶在電話裏笑,對此十分配合,“我是應該再努力一些。”

“但我確實沒想到《白日暴風雪》能上得這麽快。”

付汀梨說,

“聖誕節,是個好日子。”

“審批下來了,沒什麽問題,能上就盡快上了。”孔黎鳶很簡略地說。

“導演怕拖太久後面出問題?”

孔黎鳶停頓了一會,“嗯”了一聲,“人之常情。”

付汀梨有些不滿,

“我看以後別和這個導演再合作。”

情緒發洩完了,又冷靜了一下,繼續補充,“除非有你喜歡的好劇本。”

過了一會,等電影裏的張玉說了一句臺詞,她又很快自相矛盾,“但早點上映也不是什麽壞事。”

於是孔黎鳶在那邊笑了很久。

大概是笑她這幾句話說得奇奇怪怪,笑聲飄飄悠悠的,蕩到她這邊來,輕輕落到她的耳膜上,像一片緩慢將她裹緊的雲。

“付老師忘了自己也和這個導演合作過?”

“哦,我那算什麽和他合作,我是和我們聞老師合作的。”

“那要是沒有這部電影,去年這個時候,我也不會再碰到你了。”

“這倒也有可能。”付汀梨思來想去,還真沒辦法再說這個導演的不是。

關於這個話題似乎到此截止。

又靜了一會,電影劇情演到張玉坐在燈箱上時。付汀梨又冒出一句,

“那也不一定。”

“什麽不一定?”孔黎鳶看電影的時候總是很專註,反應有點慢。

“不一定沒有《白日暴風雪》,我就碰不到你了。”付汀梨說,

“上海多小啊,只要有緣份就能碰到面。”

“就像祝木子說的,人生何處不相逢?”

“對啊。”付汀梨仔細地回憶了一下,然後篤定地說,

“我覺得肯定能碰到。”

“就那麽肯定?”

“你想想啊,就算沒有這部電影,元旦節那天我是不是還會有可能跑到你那塊廣告牌下,因為早在前兩天我就去了,然後你肯定也會去,你要去打卡啊,這是不是就一次了?”

“還有啊,那個私廚,你那天是不是肯定會去吃飯,我是不是也還是會去同學會,雖然場面不好看就是了……”

“還有嗎?”

“讓我繼續想——”付汀梨這一想,心思就沒再放在電影上。

反而過去一年變成了一場快速播放的電影,一幀一幀畫面,在她眼前不受控制地播放,再定格在重要節點。

最後,她打了個哈欠,得出一個堅不可摧的結論,

“總有一天能再遇到的。”

電影已經差不多演到結尾,她的思緒開始緩緩下沈。

又像是被孔黎鳶柔懶的嗓音托了起來。是孔黎鳶在那邊笑,然後重覆她的話,

“嗯,總有一天能再遇到的。”

然後她一頭栽倒在枕頭上,沈沈地睡過去。不知過了多久,她沒由來地在睡夢中抖了一下。

稀裏糊塗地睜開眼,看了一眼泛著藍的天花板,然後又聽著電話裏的呼吸聲。

眨了一會眼,有點蒙。

電話那邊的女人似是睡著了,但還是下意識給她一句夢語,

“會遇到的。”

於是在這之後,付汀梨很輕很小聲地說了一句,文學城

“因為我是你的命運,你躲不掉的孔黎鳶……”

-

《白日暴風雪》在聖誕上映,但付汀梨一直沒有去看。

即便釋出的那幾個預告片撓得她心癢癢,但她也想要等孔黎鳶回來再一起看。

什麽點映特殊場,什麽工作室組織的集體觀影……她一概不去。

電影上映初期,孔黎鳶忙著路演。

於是她欠她的這一場電影,一直等到了31號,孔黎鳶剛從深圳路演完回來,便帶她去了影院,用包場的方式還了給她。

縱然已經沒有之前剛回上海那般節儉,但如今付汀梨仍覺得這算得上鋪張浪費。可退一步來說,孔黎鳶不是一般的有錢。

並且這也算支持票房。

於是她沒扭捏,只想著過幾天也包一場請全工作室的同事去看,畢竟《白日暴風雪》也算是她入職的機緣。

實際上她很少去院線看電影。

小點的時候對電影不感興趣,不然也不至於是在認識孔黎鳶之後才知道《人生》這部電影。

長大點去國外留學,全身心的愛好都投在了漫畫書本雕塑以及各種展覽裏,也基本不看電影,不然也不會在回國之前不認識孔黎鳶。

那時,連喬麗潘都知曉張玉的藍色圍巾有多風靡。

全世界都認識孔黎鳶,只有她不知道她認識的是出道之前的孔黎鳶。

再遇到孔黎鳶之後,她越來越喜歡電影。

甚至還在給阿亞女朋友代勤之後。

要來了學校電影系的課表,打算有時間就再去蹭幾節課。

第一次看《白日暴風雪》這天。

付汀梨很鄭重,穿上大衣,戴上圍巾,這時候的上海已經很冷,而她一向怕冷。本來還想補染一下發根,但時間來不及。

於是只能匆匆忙忙地鉆進車裏,搓著手給自己哈氣。

“是不是快要遲到了?”她擔憂地問。

駕駛座的女人提前給她暖好了車,沒看時間,倒也不急。

只發出一聲極為輕微的嘆息。

然後將她被凍得僵紅的手拿過來,慢條斯理地給她戴上今年新買的手套。

強調,像是教導,

“你今年不要再生凍瘡,不然以後這雙手別想要了。”

“行行行。”付汀梨答得很敷衍。

於是孔黎鳶盯著她,耐心地喊她一聲,

“付汀梨。”

這個女人總是在這種時候喊她全名。付汀梨快速舉起自己戴好手套的手,再心急也選擇乖順投降,拖長聲音答,

“知道了孔黎鳶。”

孔黎鳶這才慢悠悠地收回盯她的視線,將車發動。如今大多數時候,都是孔黎鳶來當她的司機。

付汀梨從未在一場電影裏有著這樣身臨其境的參與感。

整場電影很安靜,因為只有她們兩個人。於是付汀梨能輕而易舉地將那些鏡頭與自己的記憶對號入座。

她記得阿鴦和妹妹對峙情感沖突的那條老街,在她之前那個出租屋裏,一打開就能看到。\

她記得阿鴦與那匹白馬在馬路上交鋒的那個黎明,她們曾經在那場雨裏共享過的那杯姜茶。

她記得阿鴦在那場暴風雪裏失魂落魄地舉起自己的第一把雕塑刀,而那時,她們並排躺入禾瓦圖的厚雪裏,大聲問天邊的小鳥——阿鴦到底想不想活。

她記得阿鴦第一次出現在她面前,騎著一匹白馬,居高臨下地望住被口罩遮蓋住臉窮困潦倒的她,然後送她一副羊絨手套。

……

仿佛她不是在看電影,不是在看阿鴦。而是在看她自己,看孔黎鳶,看她們過去的那一年。

以至於她頭一次看電影看到落淚。

影院熒藍光影晦暗,在她透明的淚水裏游離,一瞬間她覺得自己也參演過、並且很刻骨銘心地參演過這部電影。

反正也包了場,她哭得酣暢淋漓,不留餘地,如同一個氣球被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而裏面裝的全是苦澀的液體。

很像二零二二年的元旦,她蹲在孔黎鳶的廣告牌下,看著自己散落的鞋帶,握癟一個煙盒。寒風嘶吼,孔黎鳶給她撐一把黑色的傘,給她一張皺巴的紙,抵擋風雪。

距今已經整整一年時間。

而此時此刻,這部電影的女主角將她攬住,下巴抵在她的額頭,溫熱掌心輕輕拍她的背,在片尾字幕裏不痛不癢地笑,

“怎麽哭成這樣了啊付汀梨?”

付汀梨不說話。於是孔黎鳶用溫涼手指刮過她的眼尾,給她擦稀裏嘩啦的眼淚。

她答非所問地說,“我感動,因為我覺得阿鴦死了。”

於是女人又在她耳邊輕輕地笑,然後又佯裝嘆一口氣,說,

“原來阿鳶在你這裏都抵不過阿鴦的。”

這個女人簡直是在強詞奪理。

不過付汀梨不打算和她爭論,只吸了吸鼻子,就在孔黎鳶肩頭平覆了下來。

而這個時候燈亮了,隔著波光粼粼的淚水照下來。孔黎鳶似乎是看到她淚流滿面的臉,又笑出聲來,沒露出半分心疼,而是又很隨意地用掌心替她抹了一把眼淚。

抹得她呲牙咧嘴,很不漂亮。

然後女人從兜裏掏出幾張皺皺巴巴的紙巾,就著燈光給她擦。

付汀梨擡起下巴。

很自然地讓孔黎鳶給她擦,然後又想起一件事,於是很不客氣地問,

“你都當了這麽久的女明星了,怎麽現在從兜裏拿紙還是皺皺巴巴的?”

“不知道。”隔著薄軟的紙張,孔黎鳶似乎還在笑她。

一邊笑,一邊說一句,

“這是出門之前我愛人給我裝的。”

手指濕潤地刮過她的眉骨,然後在上面留下一個溫涼的吻。

“大概她怕我看電影的時候……”

在她擡起眼之後,女人目光含笑,手指撫過她的眼窩,有些狡黠地補充,

“也會像她哭成這樣吧。”

片尾字幕播放完,她們在新年來臨的前半個小時踏出電影院。

還有事要做。

今夜不止有一場“暴風雪”,還有一對等待跨越這一年的有情人。

跨年夜的上海街頭很擁擠,鬧攘人群每一張臉都模糊不清,只依稀可見其中的捬操踴躍。

外灘太擠,她們不去,也擠不進去。

只選了一條稍微沒有那

麽擠的街,靛藍光影流淌。她們十指相扣,悠哉悠哉地漫步,大衣腰帶被風吹得飄搖起來。

在繁冗攢動的人頭裏,像一對平凡而渺小的愛人,度過二零二二的最後一秒鐘。

離二零二三年不到五分鐘的時候,不知是誰,在人群中喊了一句,

“孔黎鳶?”

其實是不太確定的語氣,但在這樣振奮人心的一個夜,這三個字足以引發一整條街的躁動。

不少人因為這句話回頭來望,有些懷疑。倘若跨年夜孔黎鳶和她的愛人出現在這裏,想必她們註定很難安靜度過這一晚。於是孔黎鳶剛開始還很冷靜地說不是。

可越來越多的人駐足,圍了上來。

不知為什麽,付汀梨一點也不緊張,反而在旁邊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像是這件事與她無關。

她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已經不是局外人。

下一秒,就有個人大喊一句“孔黎鳶你是不是在和你的小鳥跨年呢!”,那一瞬間付汀梨與孔黎鳶對視一下。

緊接著,手腕被有力地拽了起來。

溫涼手指隔著暖融手套將她攥住,眼前是越湧越多的陌生臉龐。

人群擠過來的時候她有些發怵,感覺自己要被從二零二二擠回二零一一,於是很迷茫地張了張唇,剛想說“我們還是跑吧”。

結果還沒等到她把這句話說出來,耳邊就傳來女人清晰的一個字,文學城

“跑!”

話音落下,她先看到自己的圍巾在寒冷的空氣中瘋狂地飄動起來。然後是人群中特別激烈的一句“我靠真的是孔黎鳶啊!”。

——徹底拉開這場浩浩蕩蕩的追逐戰。

這次追逐的主角是她們兩個,並且只有她們兩個。

一張張陌生的臉擠進視野,付汀梨在夜奔路上終於認知到這不是自己可以看熱鬧的時候,於是毅然決然地反牽住女人的手,艱難地從人群中擠出去,然後橫沖直撞地帶著這一夥跟在後面的人跑過這條街。

從繁雜的街頭馬路跑到狹窄小巷,尋到一個空就往裏鉆。

期間她的圍巾在追逐途中飄到地上,下意識回頭去撿。

卻又在飄搖的金色頭發,以及湧得到處都是的叫嚷聲裏,猶豫不決地想要放棄。

這時她躁動不安的、急切的脈搏被女人抓得更緊。

“別管了!之後重新買一條!”

這句話之後,她迅速帶她拐進另一個彎口。

付汀梨趁這個空隙回過頭匆忙看了一眼,看到那條藍色圍巾飄在了濕漉漉的馬路上。

像一面飄逸旗幟,在風裏鼓動這一場戰爭的號角,又或者是迎接新年的號角。

她留戀地望了幾眼,再在碩大的風裏扭過頭來,和女人牽著手在上海街頭狂奔。

她們在一條被剝離的藍色圍巾面前上演奮不顧身。

像上個世紀的電影追逐那樣一場風花雪月。

驟然間付汀梨再次回過神來,發現她們已經邁進狹窄小巷,大衣腰帶和長發在那一刻飄動浮晃,像飛鳥留下的翼影。

光影晦暗的巷口響徹著同頻的腳步聲,噔噔噔、嗵嗵嗵……

身後的人在轟轟烈烈的追逐中逐漸被分成小流,越來越散,恍惚間她聽到有人氣喘籲籲地抱怨一句“這兩人怎麽這麽能跑啊!”。

——因為像這樣的追逐,我們從夏天跑到了冬天,從二零一七跑到了二零二二。

付汀梨在心底痛痛快快地想。

腳步還是沒落下,靴底踩過路邊水窪,空氣中漸漸有了雨絲。

最後只剩下一小撮窮追不舍的,一邊發出激烈的呼喊一邊興奮地跟在她們身後。

腳步聲紛亂而浮躁,她們手牽著手踏過上海的冬和寒冷的塵。

遠方廣場上似乎已經出現了倒數的聲音。

於是身後有人停了下來,有人選擇在繼續追逐中跨完這一場年。

緊要關頭付汀梨牽著孔黎鳶因為發熱變得越來越溫暖的手,又拐進另外一條陌生小道。霎時間她們像兩尾魚在濕巷裏游離,波瀾壯闊地游過這一座城。

如果不出意外,她們會從二零二二年一直跑到二零二三年。

而在這之前,付汀梨氣喘籲籲地想起了一件事,於是她大喊,

“糟糕!我忘了——”

孔黎鳶在呼嘯的風聲裏回頭望她,將她的手牽得更緊,“什麽?”

“我——”

付汀梨只說了一個字,接下來的話就被遠處傳來的倒數聲音以及身後的腳步聲吞沒。

還有下次和下下次呢,她們還會一起看這場電影很多很多遍——她安慰自己。

然後幹脆放棄自己所想,連忙搖了搖頭,拉著孔黎鳶拐進一個十分逼仄的墻角。

倒數幾秒鐘裏,窮追不舍的人似乎也總算放棄。她們慌忙之間擠進一個似乎只能容納兩個人的小道。

這邊似乎剛下過一場朦朧細雨,空氣中還泛著濕氣,狹窄地面漾著水光,被靴底濺起一片水花。

墻邊碎皮洇著水漬,好像是一個酒館的後門,裏頭傳來纏綿悱惻的情歌。

鼓點一下一下地敲響,熒藍光影流淌,付汀梨抵在墻邊喘氣,一只手撐住孔黎鳶的肩,另一只手和女人十指相扣。

然後在緩不過來的氣聲裏,沒什麽氣力、但有些遺憾地說自己剛剛沒說完的話,

“怎麽辦啊孔黎鳶,我忘了看片尾名單了。”

“還剩五秒鐘。”——心跳躁動,氤氳薄汗的掌心相貼,付汀梨喘一口氣,此時孔黎鳶的聲音和遙遠的倒數聲同步了。

付汀梨往回張望,她想去看巷口還有沒有人追上來。

——那邊傳來“四!”

倒數的時間給人帶來緊迫感,短暫的一秒她幾乎什麽都沒看清,臉就已經被溫涼掌心捧住,輕輕扭了過去。

視野裏,女人深邃的眉眼淌過熒藍光影,手指撫弄她被吹亂的發。

就在這一秒,她笑著對她說一句“沒關系,我替你存好了”。

——三!

存好了是什麽意思?付汀梨本來想問,不過女人已經用手指輕擡她的下巴。於是她彎著眼笑一下,很主動地仰頭。

——二!

她和她背脊抵著堅硬的墻,鼻梁抵住臉頰,唇碰到唇。

外面天羅地網,細雨淌到薄薄的眼皮,有些涼,再順著鼻梁淌下來,在唇邊彌留。

像被命運投擲的硬幣在這一刻終於停止轉動。

文學城

——一!

二零二二好像很漫長,好像很艱難,又好像很順利。付汀梨在這漫長的一秒鐘回想起很多事,發現在這一年中她去過北疆,又再一次去過加州,看過北疆的雪,又看過加州的懸崖日出,騎過白馬,又開過那輛白色老車,終於學會抽煙不被嗆到,又監督一個女人戒了煙,愛上了吃花生糖,又接了很多個烏梅味的吻,和一個命中註定的女人結了婚,又和這個女人坦坦蕩蕩地愛過一次……

一切的一切,最終卻還是在一場驚心動魄的追逐中落幕,

以至於跨越那一秒鐘之後,付汀梨仍然覺得這一切都有些不真切。

甚至開始無厘頭地想:跨年吻,好老套啊。

——二零二三!

來了,但沒有什麽實感。

她偷偷睜開眼睛看,看女人輕顫著的眼睫,看灰藍色光影在女人臉龐游離,看她被雨濡濕的金發在女人臉上飄搖……

下一秒女人用牙齒輕輕磨蝕她的唇,似乎是嫌棄她不夠專心,下定決心將一整個兵荒馬亂的二零二二從她軀體裏剝離。

於是她又閉上眼睛,在心裏想——

不過,如果是孔黎鳶,老套一點也沒關系。

果然,去年元旦節她得到的那句話是這世上唯一的真理:

要好好過節,來年才會順順利利的。

與此同時,她並不知道孔黎鳶匆忙鎖屏的手機裏,是一張半個小時之前就留好的片尾字幕——在她還在流眼淚的時候。

一場從上海到北疆的電影終於宣告二零二二的落幕,第一行主演到後面雕塑組人員之間,一共相隔九十三行的距離。

而緩緩滾動的黑底白字被截取下來進行改動。

那一張被孔黎鳶藏起來的圖片,上面只剩兩個年輕而飽滿的姓名——

[領銜主演 孔黎鳶]

[特別鳴謝 付汀梨]

在今夜敞亮地並列而立,飛奔向朦朧未知的二零二三。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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