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虔誠祈福」

關燈
第61章 「虔誠祈福」

去寶華禪寺那天, 是個夏光明朗的好天氣。付汀梨由此意識到二零二二年的夏天竟然還沒結束。

後來她再回上海,勉強算是在行業內立定腳跟,卻總是一到夏天就覺得, 她們此時此刻應該在加州。

也覺得加州就像一個溏心蛋。

一切都被完完整整地包裹在薄薄的一層白膜之中, 裏面是蛋黃色流動的生命。

而孔黎鳶, 就是這個溏心蛋中生命感最強的一部分。

她們在舊金山只短暫地停留了三天。

第一天她們和喬麗潘相聚,吃一頓熱熱鬧鬧的團圓飯。下午付汀梨在一個午後的吻中答應孔黎鳶, 回國後重新雕一個只屬於她們的雕像。在這之後的深-夜, 她又不服輸地用牙磨咬女人汗津津的眼皮, 為了不讓喬麗潘發覺,用氣音說再來一次。

最後她們橫七豎八地將腿搭在對方腿上,借著格外米幻的加州月光,十指相扣。

端詳無名指上那兩道鮮紅的疤,和那對廉價卻又無價的戒指。

付汀梨枕在孔黎鳶肋骨處, 濡濕的金色長發和黑發粘著地纏在一起,不分彼此。

又同時汗涔涔地落在那只紅色飛鳥殘痕上,隱隱約約地順著女人的呼吸起伏。

孔黎鳶懶懶地側躺著, 溫涼手指不輕不重地撥弄她的頭發,微微彎著脊背, 鼻息不安分地打在她頸下。

像以前那樣突然地說, “給我拍張照吧。”

每次孔黎鳶這樣說, 付汀梨都很想把那個瞬間的女人永存起來

於是付汀梨雖然很懶很不想在這個時候起來, 但還是很乖順地配合,光著腳踩在地毯上, 拿出手機給孔黎鳶拍下照片。

有一瞬間付汀梨想, 就算她們不說一句話,此時此刻的月光也很美。

這張照片同樣拍得很好, 她看到照片裏纏在孔黎鳶黑發上的一縷金色發絲。

很突然地決定,在回國正式去到聞英秀工作室之後,再買一個富士相機,給孔黎鳶拍很多很多照片拍。

並且這個相機只用來給孔黎鳶拍。

第二天她們在舊金山亂逛,穿兩套付汀梨的舊衣服,很閑散很沒有目的地去逛這座港口城市,隨便坐在路邊的草地上看日落,拍了很多張模糊到沒有焦點的照片。

晚上再去接喬麗潘,和那位在二零二一年失去母親的妹妹。

四個人回到家裏,熱熱鬧鬧地做一頓中餐,當作提前慶祝很久很久以後的中秋節。

在那個妹妹瞪起眼睛認出孔黎鳶時。付汀梨伸手比一個“噓”的手勢,讓她不要說出去。

在妹妹捂住嘴還無法遮掩驚訝時,付汀梨卻又很囂張地和孔黎鳶十指相扣,亮出她們的戒指,很松軟地笑著說,

“我們剛剛結婚,我帶她來見媽媽。”文學城

就好像她們來舊金山,只是為了度一個以三天為期限的蜜月。

最後一天她們和喬麗潘一起去了寶華禪寺。

在異國他鄉去到佛寺,這完全是一種新奇的體驗。

走在寺廟內的基本都是中國人,看到的文字也基本都是中文。

這帶給她們一種前所未有的歸屬感,走在其中的她們,穿很學生氣的連帽衛衣和運動鞋,很不亮眼。

像一對很平凡也很親昵的愛人。

於是付汀梨突然開始很誠懇地相信這些自己以前從不奢望能給自己幫助的事物。

寺裏一共有七座殿,她領了七柱香,牽著孔黎鳶的手,每一座殿都按順時針方向一一拜過去。

在拜最後一尊佛的時候,香灰飄繞,她磕完三個頭,先直起了腰背。

看到孔黎鳶也直起了腰,將那張掩蓋住臉的面巾摘了下來。她之前同她說,佛不會理會不肯透露真面目的拜佛人,所以到每一個殿內都摘下面巾。

此時此刻,孔黎鳶雙手還是合十,緊閉著雙眼,額頭頂著一抹被壓出來的紅,莫名顯得有些綺靡。

似乎隱藏著十分濃烈的情感寄托,連眼睫毛都發出細微的震動。

拜佛不拜四,於是孔黎鳶在每個殿裏的第三次跪拜,都花費了許久的時間。

付汀梨知道孔黎鳶也從未信過佛。

但在這一刻還是同她一樣,決心將自己所有的虔誠都敬給佛。

看到孔黎鳶額頭皮膚上的那一抹紅,付汀梨忽然心口泛酸。

於是又很茫然地擡頭,雙眼閉緊,在慈眉善目的菩薩像面前雙手合十:

菩薩啊菩薩,如果你能聽到我的願望,如果你能諒解我之前的好與不好……

我只希望在我身旁的這個女人一切都好,無痛無災,無病無禍,沒有任何人任何事再可以傷害她。

包括我自己。

再睜開眼的時候,那尊佛像還是像之前那般慈眉善目。

但她卻堅信,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而旁邊的孔黎鳶緩慢睜開眼睛,裏面還有殘餘的迷惘,以及一簇重新燃起的火。

她們同時站起身來,牢牢牽著對方的手邁過殿裏的門檻。

抵在一起的戒指硌得骨都粘燙,像在這次跪拜中獲得新生。

在淺金色陽光下,孔黎鳶的手指撫過她剛剛因為叩拜而散落下來的發,

“你對菩薩說了什麽?”

“我說希望我愛的每一個人都能過得好。”付汀梨說,然後又問,“那你呢?”

孔黎鳶笑而不語。

“為什麽不和我說?”付汀梨不依不饒。

“告訴你不就作廢了?”孔黎鳶按了按她微微皺起來的鼻子,像是教導,“在願望實現之前都不要說出來。”

付汀梨覺得這人簡直是在強詞奪理,但也沒惱,只是好聲好氣地發出質疑,

“這又不是過生日許生日願望,哪有說出來就作廢的道理。那就算有這個道理吧,那我不也已經都和你透露完了?”

“沒關系。”孔黎鳶只說這一句。

“為什麽沒關系?”

孔黎鳶沒再說話,只是朝她很清晰很暢快地笑一下。

大概是穿著她舊衛衣的關系,整個人學生氣很足,膚色也在短短的幾天裏曬得比以前深了一些,不再是寡白的冷寂。

所以在陽光下溢出來了某種鮮明的特質,有些心不在焉,有些懶。

卻很飽滿,也很濃烈。

於是付汀梨在那一秒鐘知曉——大概孔黎鳶那麽用力那麽敬重許下的願望裏,或許已經涵蓋她所能想到的所有願望。

所以她才會那樣坦然地問出她的願望,然後和她說:沒關系。

這一天,付汀梨在慈眉善目的佛像面前,想到了很多。

譬如浪跡天涯從不停留的祝木子和祝曼達,譬如在這年夏至夜裏扔下啤酒瓶說“老娘愛你啊王八蛋”的理發店老板娘。

於是很深刻地明白一件事:

抽象的愛,是痛呼是轟轟烈烈是亡命天涯,是一把濃烈的火;

具象的愛,是愛一個人會希望她一切都好,是一汪寬容的湖。

沒有哪一種愛更好,只有在愛裏往覆浮沈也終究寫下不悔誓言的人。

五年前的那一個加州夏天,命運齒輪開始轉動,她們走上截然不同的路徑。

五年後的這一個加州夏天,她們在一尊巨大佛像前再度並行,肩抵著肩,義無反顧地同時獻出自己細瘦卻堅韌的腰背。

虔誠地叩拜自己之前從未有過的信仰,同時向命運和佛祈禱。

感謝龐大的命運能夠慷慨地讓她們再度合流,希望所有災難病禍都遠離自己身旁的這個人,

只當一對普通而平凡的有情人。

-

在舊金山的這幾天,喬麗潘一直待孔黎鳶很寬容。

這個灑脫颯爽的中年女性,並沒有因為她上次在療養院和她說的那些話而感到惱怒,也沒有因此而看輕她。

但孔黎鳶很清晰地知道,她待她好待她寬容,是因為付汀梨很愛她。

孔黎鳶覺得這樣就已經足夠了。真要說起來,她並不知道自己對“付汀梨的媽媽”到底懷揣著一種怎樣的情感。

或許是感激,是好奇,大部分時候是有些游離的姿態。

她很標準地對這個慷慨的女性表示自己的尊敬,偶爾有些無法控制的陌生,很難流露出什麽多餘的東西來。

就好像她的人生中,與生俱來就缺少這一部分。

直到回國那一天,喬麗潘送她們到機場。趁付汀梨去上廁所的間隙。

這個中年女人在舊金山的風裏,像個很好的長輩一樣抱了一下她。

溫暖掌心撫了撫她的背脊,按了按她的後腦勺。

嘆了一口氣,對她說,“其實我不想說這麽肉麻的話,一般呢,對自己的孩子說說也就罷了,但對別人的孩子說,就顯得很像是說教,別人聽著不好聽。”

“但我又想,既然你和小梨也算是真情實意地結婚了,那就和我自己的孩子差不多。”

“而且你們一回國,這麽遠我又照應不上,不把這話說出來我自己憋著難受,也覺得沒擔好當家長的責任。”

孔黎鳶笑,她一直記得,在療養院的時候,喬麗潘和她說:

只有善良的人,才會生這樣的病。

知道這個人是付汀梨媽媽之後,她偶爾也會想起這句話,又覺得難怪。

難怪,付汀梨會是這樣好這樣純粹的一個人。

——是喬麗潘把她教得很好。

“您把她教得很好。”孔黎鳶把這句話講了出來。

“是嗎,看來我這個媽還是沒出什麽問題。”喬麗潘爽朗地笑一下,偏褐色的眼裏浮現出回憶的神色,

“我呢,在和小梨她爸離婚之後,就怕小梨缺少父愛,然後就長成了很乖僻很不聽話的樣子。但幸好,小梨很有出息,沒怎麽讓我操心,很乖。”

“我和她基本沒有什麽秘密,連那個半身雕塑的事她都和我說過了,你想想也知道。但五年前那次車禍,她一個字也沒和我提起,雖然還是和以前一樣愛笑,但有時候又會靜悄悄地坐著,整個人看起來空蕩蕩的……”

“她是不希望您為她擔心。”孔黎鳶平靜地說。

“她的性子我最清楚不過。”喬麗潘笑了笑,“可能是她自己當時也沒想清楚吧,我想我這輩子唯一教不了的東西,就是如何去愛,所以她才會對這件事上這麽執著,這麽迷茫……”

說到這裏,她又握住孔黎鳶的手,拍了拍,“我知道你也是一樣,你們兩個都是把‘愛’看得很重很重的孩子。”

“我並不覺得這是一件壞事。只是也聽小梨說了一些你的事,她說你很執著於這個問題。所以我翻來覆去地想,還是覺得要和你說這一番話。”

“我和小梨她爸離婚之後,一直感慨,愛這個東西是不是只有在順遂的時候才好,但到了不順的時候它就變成了磨難。”

“您的意思是?”孔黎鳶目光微垂,她這幾天也也察覺到了喬麗潘的擔憂。

她以為喬麗潘說這番話是為了讓她謹慎一些,不要因為自己的事而給付汀梨帶來任何磨難。

於是張了張唇,她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麽來安撫這個家長。

但還沒等他她說出來,喬麗潘卻立馬推翻了她狹隘的想法,

“我的意思是,倘若你們之後有一天遇到了什麽不好的事,兩個人都不要鉆牛角尖,不要過度責備自己責備這段感情。”

“也不要忘記,你們這幾天在加州,過得這麽好這麽開心,也是因為你們在互相愛著對方。”

在這番話之後,她又抱了一下孔黎鳶。而孔黎鳶卻在這個溫厚而豁達的擁抱裏,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姜曼。

於是她的目光很自然地躍過喬麗潘的肩。

看到了在偌大機場,在繁雜人群裏望向這邊,還打了個哈欠,然後半瞇著眼給她們拍下一張合照的付汀梨。

好像是因為看到了她。

付汀梨還朝她擡了擡下巴,虛空在空氣中做了一個擁抱的動作。

意思大概是讓她也回抱過去。

視線在一瞬間失焦,然後孔黎鳶想,姜曼從來沒教過她這些。

於是她擡起手,拍了拍喬麗潘的背,放棄自己剛剛想好的一切措辭。

只輕輕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在這一刻她好像已經放下那些執著。

終於不再將目光那麽偏執地聚焦於那麽飄渺那麽抽象的事物上。

不是因為她突然想開了,而是因為她已經找尋到了答案。

過去的很多天,很多人問她,為什麽要執著於這樣的問題。

為什麽知道自己不正常,卻甘願讓自己陷落在一個病態的世界,只是為了找那個虛無縹緲的東西,找那個沒有答案的答案。

但這次來加州,她再沒聽到這些所謂“正確”的聲音,她在這裏遇到的每一個人,都不再將她的問題認作是無病呻[yín]。

付汀梨用“我愛你”來證明她們或許是相似的人,很溫柔地接納、並更改她關於愛的錯誤答案。

喬麗潘很親切地和她說,愛也許是在順遂的時候才是人們想要的愛,到了痛苦的時候,也會變得苦澀而壓抑。但這個母親還是希望,她們兩個不要忘記她們在相愛的時候是那麽好那麽純粹。

於是孔黎鳶第一次有這種強烈的直覺——這一次從加州回去,她已經不需要再執著到那麽痛苦。

-■

回國之後,她們各自都有很多事情要處理。付汀梨先回了上海,剛拿下offer就請了病假,她需要趕快去聞英秀工作室報道。

孔黎鳶先去了公司,前一段時間的輿論風波早已經落幕,甚至口碑有翻轉的形勢。

經紀人沒選擇讓她在這段時間大出風頭,而是讓她先低調行事來積累口碑,如今大眾對保持曝光的藝人態度模棱兩可,有時候過分營銷也容易物極必反。

這也是她這段時間能在加州安穩度過這一段時間的原因。

但回國之後,距離那件事已經差不多過了大半個月。

要補拍的代言物料和廣告都堆成了山,各家紙媒網媒約的采訪也都跟著排起了隊。

還有她下一部電影邀約,經紀人第一輪篩選過的劇本已經塞進了郵箱。

她忙得腳不落地,偏偏在這個時候,一個相當不討喜的人還找上門來。

是孔宴,一言不發地出現在她在北京的酒店,沈著臉攔住她疲憊的步子。

對其他人和藹地笑。

然後又在密封的酒店房間客廳裏,手指敲著木桌,發出很難聽的叩響。

過了好一會,等其他人都陸陸續續地離開,才皺著眉心問她,“這段時間去哪兒了,怎麽聯系不上你?”

“在加州。”孔黎鳶翻看著劇本,沒時間理會孔宴的問責。

孔宴盯她一會,突然發笑,“你以為你做的這些事情我不知道?”

孔黎鳶微微擡眼,“我做的什麽事?能比你做的事還難看?”

孔宴臉色發沈,大概是顧及到這是在外面,他沒有發火。

這個男人太懂得如何為自己塑造一個好人的形象。

他和顏悅色地說,“分了吧,我這是為你好,你知道你們兩個女人走不長久。”

孔黎鳶終於放下手中的劇本,正眼看向孔宴。出乎意料的,這個男人在她不知不覺中老了很多,她好像已經很久沒有仔仔細細地看過他的模樣。

於是她淡淡地說,“你退圈吧,我這是為你好。”

她這句話算是戳到了孔宴的痛處。

孔宴面色一冷,但仍舊沒露出失態的表情,很沈著地笑了笑。

將自己熨燙好的衣角整理好,自顧自地說,

“我知道你一向聽不進我的話,你骨子裏和你媽一樣,看不起我。但你要知道,就算你媽還活著,她也不會支持你為了和一個女人在一起,影響你自己的事業。”

孔黎鳶撚著自己手中劇本變皺的邊角,“我知道她是前車之鑒,因為一個男人毀了自己。”

“如果沒有我能有你?”

“別把自己說得那麽偉大。”

“你以前很聽我的話的,為什麽現在會變成這樣?”

“所以以前我活得很痛苦。”

“你到底要活得多出格才不算你所謂的痛苦,現在這樣你就滿意了?

五年前和小混混打架鬧到去警局,現

在還和女人談戀愛,就是為了來報覆我?”

“我記得我和你說過很多次,我沒有那麽在意你。”

孔黎鳶突然覺得和這個人說話很累,有些對話總是在他們之間反反覆覆地發生。

“你以後也不必在其他人面前裝作是一個好父親。我們都清楚地知道你不是。”

“我發現你這一年好像變了很多,以前我和你說這些,也許你不想聽,但從來沒和我這樣說過。就因為一個女人?”

孔宴瞇了一下眼,似乎很不理解。

然後又將目光落到她的戒指上,很難琢磨地笑了一下,

“你和你媽還真是一模一樣,這麽輕易就被人騙過。只有我才是真真正正地為你們好,但你們都要把我當壞人。”

孔黎鳶靜靜地凝視著他,

“你以後別再用‘孔黎鳶’和‘姜曼’這兩個名字為自己謀取任何利益。之前我沒有和你計較,不代表有一天我不會想計較。”

“如果你有任何想要傷害她的想法,你想藏起來的很多東西都很難再藏得住。”

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

她覺得這是一次很體面的割席,至少孔宴以後都很難再來煩她。

剛打開門,想走出去。

而孔宴卻又在她離開之前,敲了一下桌子,說,

“你以為只要我不攔你就萬事大吉了,你以為我五年前隨隨便便能在加州拍到你的照片,現在也能知道你和她在一起的事……”

“就沒有其他人能拍到你們的事了?你以為你還能把這件事藏多久?”

緊接著又搖搖頭,站起身整理自己的西服褶皺,拍了拍她的肩,

“你還年輕,這件事遠遠不像你想的那麽簡單。”

“總有一天,你還是會來尋求我的幫助,到那個時候你會後悔今天沒有聽我的話。”

他以為自己正在循循善誘,“你難道不明白嗎?其他人都會拋棄你,只有我不會。”

孔黎鳶卻回頭,很冷靜地說,“你知不知道在我們這四個人裏面,你才是病得最嚴重的那一個。”

聽到她講四個人,孔宴臉色慍怒,“我說過不要再提起她。”

孔黎鳶又笑一下,“你想要藏起來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不要以為所有人都像你這樣。”

“難道你就真覺得自己問心無愧,沒有想要藏起來的事?”

文學城

“我並不是沒有。”孔黎鳶很坦然地承認,然後說,

“但你還是錯了,沒有我會後悔的那一天,只有我和你會玉石俱焚的那一天。”

她不知道孔宴到底是如何得知她們已經在一起的事。但至少在這一段平靜的對話之後,她已經給出自己的立場。

孔宴很難再躍過她去傷害到付汀梨。

——這個男人向來都比她更害怕玉石俱焚。他擅長利用輿論來為自己的劇本人生加以裝飾,自然也比她更害怕輿論的反噬。

等孔宴走之後。

孔黎鳶走出房間,準備坐車去下一個廣告的拍攝現場。

榮梧在駕駛座,很謹慎地問她,“孔老師,你沒什麽事吧?”

車裏很安靜,孔黎鳶笑了笑,“沒事。”

榮梧點點頭,“那就好,今天汀梨還問我你的情況呢?”

孔黎鳶懶懶擡眼,“她問你什麽?”

“也沒什麽。”榮梧很熟練地打著方向盤,估摸著孔黎鳶的表情放松許多,於是就知道自己在這時候提付汀梨包治百病。

“她就是問你冷不冷,有沒有被餓著,我有沒有為了讓你減肥不讓你吃飯?說你既然已經這麽瘦了能不能讓你拍完之後多吃點……”

“她怎麽不自己來問我?”孔黎鳶笑出了聲。

榮梧也覺得這個問法好笑,眼睛都笑瞇成了一條縫,“這不是怕打擾你工作嗎?”

孔黎鳶看著榮梧笑起來的神態,覺得連榮梧也被付汀梨傳染,卻在心裏想——她明明是覺得我不會和她說實話。

“那她呢?她過得好嗎?”然後又問。

榮梧在後視鏡裏瞄她一眼,像是覺得她太過奇怪,怎麽不直接去問付汀梨。

但還是很耐心地回答,

“我和她客套了幾句,汀梨說她也挺好的,說是過幾天要搬家了,然後在聞老師工作室適應得挺好的,而且交了很多好朋友。”

孔黎鳶望著窗外一閃而過的街景,嘴角掛著的笑很明顯。

這個人總是走到哪都有很多朋友,如同她所想,沒人不喜歡付汀梨。

但卻很少有人喜歡真正的孔黎鳶。

等榮梧說完了,孔黎鳶才慢條斯理地點點頭,說,

“嗯,我知道了。”

手指刮了刮膝蓋,又心不在焉地問榮梧,“如果我談戀愛了,你覺得怎麽樣?”

榮梧支支吾吾,看了她好一會,憋出一句,“我覺得挺好的。”

“為什麽?”

“說實話吧孔老師。”榮梧嘆一口氣,“我覺得您這段時間看起來沒有那麽落寞了。”

“原來我以前在你眼裏看起來很落寞。”孔黎鳶微微揚起眉眼,開玩笑的語氣。

榮梧知道她不是追究的意思,仔細一想,這是孔黎鳶很少有見過孔宴之後還開得出來玩笑的狀況。

便也放松地笑一笑,

“也不是,反正就是以前總覺得您來來去去都只是一個人,逢年過節不說了,就連遇到什麽好事壞事,都只是您自己一個人擔著。”

“但這段時間吧,覺得您身邊多這麽一個人,能讓您看起來穩固一些,不再那麽孤零零地飄著了。”

孔黎鳶靜靜聽著這些話,沒評價,只突然發問,“你就已經看出來了?”

榮梧“嗯”一聲,也不再掩飾什麽,“我離得比較近吧,能看清楚。”

然後又補一句,“而且姜姐大概率也知道。”

——榮梧口中的姜姐自然就是她的經紀人。

這句話倒是讓孔黎鳶覺得意外,“什麽時候的事?那她怎麽從來沒問過我?”

“就你去加州不久,新聞不是爆出來了嗎?”榮梧說,“汀梨過來找我,我拿不準就去問了姜姐,姜姐那一雙眼睛多精啊,那聊天記錄一劃拉,就看出來她和您關系不簡單。”

“那她怎麽說?”文學城

“她讓我別管,你自己的事自己處理。等你真的確認了,和她說了,她再來處理。”

“我會和她說的。”孔黎鳶漫不經心地說,然後又問,“明天是不是沒有通告?”

“……對。”正巧碰上紅燈,榮梧拿出手機看她的行程,

“明天有一整天時間休息,後天《白日暴風雪》有一段旁白要錄原聲,也是在上海……

孔黎鳶懶倦地闔著眼皮,聽榮梧說她的行程。手卻在這幾天穿的外套兜裏,不小心觸到一張薄薄的紙。

她頓了一下,然後拿出來。

車燈昏暗,是一張黃色簽紙,還是她上個月在舊金山的寺廟裏求的簽。

當時她只看一眼,就很平靜地揉進自己的衣兜裏。

哪怕付汀梨有些好奇地望過來。

她卻只淡淡地笑一笑,然後說,求的簽不能隨便給人看,否則會不靈。

付汀梨瞇了一下眼,一副很不信她的表情。但還是輕而易舉地放過她。

之後,她們離開寺廟。第二天在去往機場的車上,付汀梨很隨意地將下巴枕在小臂上吹風,金色頭發快要飄到她手裏。

然後又突然想起了這件事,回頭,表情很松弛地對她說,

“今天的氣溫沒有三十七度。”

她仰靠在頭枕上看她,然後微瞇著眼說,“好像是。”

付汀梨微微側頭,摸了摸她的臉,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安撫她,

“所以我們會一路順風的。”

半個月後,孔黎鳶再看到這張簽,忽然想起自己和付汀梨自從在回國後分開,已經許久沒有見過面。

她垂著睫毛。↓

看到簽上寫:【勒馬持鞭直過來,半有憂危半有災,恰似遭火焚燒屋,天降時雨蕩成灰】[1]

看到解簽說:她求的這件事喜憂參半,可以是因禍得福,也可以是因福得禍。[1]

可這是個下簽,偏偏就是個下簽。

“孔老師?”榮梧的聲音出現,戳破她的思緒。

孔黎鳶回過神來,擡起眼望過去。

榮梧在後視鏡裏瞥她,說,“要不要訂一張明天上午回上海的機票。”

孔黎鳶停頓許久,沒有答話。

深邃的眉眼隱在晦暗光影裏,像漫不經心,又像在釋放對自己的嘲弄。

過了一會,才無足輕重地笑一下,聲音卻很低,“訂今天晚上離下通告時間最近一班航班吧,越早到越好。”

在這之後,她很冷靜地將簽紙重新揉到自己兜裏。等到下一個地點,她就會將簽紙燒成一抹灰,將簽文忘得幹幹凈凈。

既然這麽多年她都沒信過命運二字。那這一次為什麽就要那麽在意?

她不想埋天怨地,也不想問為什麽到現在連菩薩都還是不看好她們。

只是她偏不信,她們到頭來只能是下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