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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孔晚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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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孔晚雁」

孔晚雁, 1989年生。

不過孔黎鳶至今也不知道,這個在十四歲就死去的女孩究竟出生在1989年的哪一天。

就連約定俗成的墓碑上,也沒人覺得給她刻上具體的日期和姓名是必須。

那上面只有一句路過的人都讀不懂, 只覺得抽象縹緲的話:

【不後悔, 不後悔。】

與此同時, 孔晚雁死在2003年6月21日。

她是孔宴和姜曼的第一個女兒。據說在自然界中,“雁”是最專情最癡情的動物。晚雁這個意象, 也被用在許多古詩詞裏過, 擁有最純潔最真誠最壯闊的寓意。

這個名字, 自然也承載著孔宴和姜曼的無限冀望,象征著他們遲來的愛情結晶。

如果不出意外,孔晚雁這個人,理所應當會享有這一對明星夫婦身上所有的註意力,和全身心灌註的“愛”, 哪怕這種愛和孔黎鳶如今所得到的並無二致。

可是連這種愛她都沒有得到。

她叫作晚雁,一出生就是一個畸形的先天愚型患兒。

——面容特殊,智力低下, 四肢畸形



倘若她出生在普通家庭,也許她會遇上一對家境貧窮但堅韌如野草的父母, 會擁有雖然嫌棄但卻堅信血脈相連的親人, 會活得比十四歲這個年紀稍微久一些。

就像現在的杜麗, 好端端地活過了三十歲, 擁有一個和自己打打鬧鬧的妹妹。

當然也有另外一種可能,甚至比如今這個結果更差一些。

偶爾孔黎鳶回過頭去想, 也會覺得, 孔晚雁這十四年活得實在是太過痛苦。

她的父親孔宴是個虛榮又永遠以自我為中心的男人,太懂得怎麽利用自己周圍的一切來謀取利益, 甚至異常享受自己為自己所制定的劇本人生。

在她妹妹孔黎鳶六歲那年,他找來人拍攝一部四十分鐘時長的紀錄片。

紀錄片劇本裏寫他帶女兒時發生的一些趣事,寫他接受采訪時笑得合不攏嘴的表情,寫他在搖晃的鏡頭裏一邊疊衣服一邊念叨著“我得收拾幾件衣服給我老婆寄過去,她在大漠拍戲那邊風沙多,對了,前幾天她還打電話讓我找那件紅裙……”,寫他在這之後風風火火地跑上樓梯,又在搖晃的鏡頭裏很滑稽地在陽光下收那條剛剛洗過的紅裙子,寫別人在這下面問他是不是很疼女兒,而他抻著脖子拿著紅裙子跑下來,對幕後的提問表示不滿“當然了,我疼我女兒還能疼誰?”……

而他卻對著鏡頭拍孔黎鳶的肩,給笑容標準的孔黎鳶頭上戴好嶄新的生日帽,笑瞇瞇地在這句定好的臺詞裏加了兩個字,

“當然了,這可是我唯一的女兒。”

哪怕那個時候,孔晚雁就被關在樓上,嘴裏可能還是不停地在說“不後悔不後悔”。

他也沒有回一次頭,仍是那樣鎮定而真實地笑著,接受紀錄片攝制組的采訪。

在那之後,孔黎鳶在經典電影《人生》中露臉,很多人都開始說孔宴的女兒有靈性,是個演戲的苗子。

從此以後,圈內多了一段孔宴愛妻愛女的佳話,掐滅了一個說當年孔宴姜曼早前未婚懷有一孕卻流產的隱秘爆料。

她的母親姜曼,實在生得靚麗又自信,在那個年代已經是一個相當有野心的女性。

拍起戲來很拼命,能在荒蕪幹燥的大漠待上大半年,在血紅黃昏裏騎馬連拍大半夜的戲,摔了之後也一聲不吭,很決絕地再次爬到馬背上,將自己當作武俠片裏能忍能強、也能將兒女私情拋之腦後的女俠。

大概這個女俠,這輩子做過最後悔的事,就是未婚生女。女俠在自己年華最好的時候,犯下一個許多年輕人都會犯的錯。

就在這個錯誤之後。

這個女人大概下定了決心,決定沒有什麽是不可以在她實現自己想要的目標之前拋棄的——名存實亡的婚姻、那個與她在十幾歲時就相愛的男人……在她這裏都算不得是什麽犧牲品。

更何況只是一個,在錯誤時機生下來的,長得一點也不像她的女兒。

唐氏患兒面容特殊,實在是沒辦法繼承姜曼得天獨厚的美麗。

或許年輕的姜曼,在面對當時這個突如其來的生命的第一反應,也是迷茫。

在拍攝《藍色書本》這部呈現平凡母女之間動人情感的影片時,為了演好一個年輕而艱難的母親,孔黎鳶看過許多關於母親的紀錄片。

知曉了關於“母親”的深層次內涵——就算是臍帶將血脈相連,許多母親也不是在生產之後就能很坦然地接受這個身份。

也會有一部分人,從一開始對自我的身份認知是迷茫的,也需要花費很長的時間來認同自己作為“母親”的身份。

所以才會有那麽多產後抑郁的女性。

連續看了很多紀錄片之後,孔黎鳶在潮濕悶熱的重慶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站在石橋上看車來車往,有時候也會看到馬路街頭,有牽著小孩的中年女性歇斯底裏地說“你再哭我就把你扔在這兒你信不信!”,有大清早結束夜宵攤騎著三輪車的中年女性給坐在車上睜不開眼的小孩擋風……她猜測這些都是母親,各式各樣的母親。

於是她越發經常想起姜曼。

她試圖理解姜曼,然後好為自己塑造一個年輕母親的形象。

某天夜裏,她甚至突發奇想,開始給年輕的姜曼寫人物小傳,即便她不知道時隔這麽多年,自己以一個與年輕姜曼同齡的女性心理,到底有沒有用她編造的故事、用如今的目光來美化姜曼的形象。

但她還是買來一個筆記本,用藍色墨筆,在白色紙張上洇出藍墨,一字一句地寫下姜曼的想法和人生經歷。

最後,她在筆記本的扉頁做下總結——姜曼當時大概也是一個驕傲到甚至有些自負的女性,所以她在第一次沖動犯錯生產之後,對孔晚雁這張臉龐有過不解和懷疑,有過掙紮和沖突。

所以才會在那個時候,陷入一段時間的產後抑郁。

難道是這個女兒導致了她的抑郁嗎?

還是在由於她的產後抑郁沒有得到足夠的治療管控,於是在一個異國劇組飾演絕代風華驚鴻一瞥的美人時,她因為病情失態,留下許多不能被她自己所接受的影像記錄之後。

她買下當時所有的影像記錄,毅然決然地從娛樂圈隱退,才終於發現,她的第二個女兒竟然也被生得如此漠然又偏執?

——在拍完《藍色書本》之後,孔黎鳶陷入過一段時間的深入思考。

她時常試圖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可死人終究是沒辦法給她答案的。

後來,她回了一趟以前的老房子,在療養院搬到洛杉磯時又去了一趟遠在加州的療養院,給姜曼收拾一些之前遺漏的遺物時,才發現了這些錄像帶。

過了這麽多年,錄像帶已經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大部分都已經播不出來。

事關姜曼堅持退圈都要隱藏起來的秘密,孔黎鳶沒辦法找人來修覆。

只就著零星幾張能播映出來的,以及那像素模糊的影像,拼湊出一個年輕姜曼的形象。

畢竟她和姜曼的相處時間也少得可憐。

退圈之前,姜曼在全國各地拍戲,退圈之後,姜曼又去了加州的療養院,成了一個抑郁癥病人。

大多數時候,姜曼對她來說,只是一個模糊的詞語、影子和身份。

對她來說,母親這個角色,甚至還比不上姜曼那些深入人心的影視角色對她產生的影響。

她隱約記得,等姜曼情況稍好一些時,也會從療養院回來,將自己收拾得妥妥貼貼,塗異常鮮艷的口紅,看起來真像電視裏那個閃閃發光的大明星。

這個大明星會將那鮮紅的口紅,狠狠地印在孔黎鳶的臉上。

濕漉漉的,不是很舒服。

孔黎鳶第一次被親這麽一口時,還下意識地想去擦,但還沒等她上手,姜曼就突然瞪大雙眼,用力抓緊她細瘦的手腕。

哪怕她哭喊著想掙脫,說覺得痛。

姜曼卻仍然像是看不見她的反應,臉上滾落透明而渾濁的淚珠,將她脆弱的手腕狠狠掐握著,然後嘶啞而尖銳地說,

“不準擦!我叫你不準擦,我是你媽,我十月懷胎把你生下來,你吸我的血啃我的肉,為了你我放棄了那麽多,為了你我再也拍不了戲,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怎麽可以嫌棄我……”

後來孔黎鳶再也不擦這些口紅印。

只任由每一次回來的姜曼,在她臉上留下口紅的印跡。

就好像,只要那鮮紅昂貴的口紅,從她枯澀的嘴上印到了她脆弱的皮膚上。

那些被稱作為母愛的東西,就能透過這些印跡,徹徹底底地沁進她的血肉,變得龐大而不容推拒起來。

即便她在第一次看到那些口紅印時,就覺得這好像淋漓的鮮血。

但後來她也知道,在這極為生硬的親吻之後,姜曼會緊緊抱住她,像她在電影裏看到過的母親角色一樣,戲劇化地流著一行又一行的眼淚,說上一句像是洗腦一般的臺詞,

“媽媽愛你,真的愛你。”

如同姜曼不由分說地重覆這樣的舉動,孔黎鳶也始終相信這是愛的一種。

但她始終不理解,為什麽連這樣的愛,孔晚雁都從沒在姜曼這裏得到過。

就連所剩無幾的錄像帶裏,也讓孔黎鳶覺得失望。

裏面的姜曼歇斯底裏,披散著頭發,陰郁昏沈地趴在冰冷冷的墻面,不管是生氣還是傷心,都被她演繹得十分誇張。

一點絕代風華的模樣都沒有。

甚至像是她的抑郁癥轉為了躁郁癥。

但顯然,這些錄像帶不只是有她看過,至少有磨損和遭到大力破壞的痕跡。

那就代表,在她看到之前,也有人看到過這些影像記錄,甚至因為生氣、憤怒,而對這些無辜的錄像帶進行了破壞。

以至於很多錄像帶都壞到不能再看。

會這樣做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姜曼自己,也許她接受不了這樣的自己,所以日覆一日地重覆播放這些影像,享受一種自虐般的筷感,又試圖從這些影像裏印證自己沒有患病只是入戲太深的證據。

另一個,就是經常被關在樓上的孔晚雁。

孔宴自然是不太可能的,這個男人心甘情願地活在自己建造的劇本人生裏。而這些處於劇本之外的事物,他不會再來反覆觀看,他只希望沒人記得這些事,沒人知曉他的劇本只是一場鬧劇。

也許姜曼和孔晚雁都有可能。

在老房子待了幾天之後,孔黎鳶也將能播放出來的所有錄像帶都過了一遍。

於是她在十幾年之後才終於知道。

孔晚雁嘴裏那句“不後悔不後悔”,到底是從哪裏來。

孔晚雁行為乖張,舉止比一般小孩都奇怪,時常做出一些傷人的舉動。

有一次她用餐叉試圖去戳家裏院子裏掉落下來的小鳥,戳得奄奄一息的小鳥血淋淋的,然後又回過頭來,拿著那把鮮血淋漓的餐叉,朝孔黎鳶乖謬地笑。

孔黎鳶不記得自己當時有沒有哭出來,好像在姜曼第一次親她,說讓她不準擦那些口紅印之後,她就已經很少哭。

只記得那時孔宴奔過來,將她一把抱起,很關心地問她有沒有被嚇到。

她搖搖頭,說沒有。

孔宴松了口氣,然後又很嫌惡地看一眼在草坪裏站著的孔晚雁。

冷漠地移開視線,沒有說一句話。

仿佛對他來說,光是直視孔晚雁的臉龐,只是面對他生下來的第一個女兒,都是一件難以忍受的事情。

第二天,就有人找上門來,拍他和孔黎鳶的相處日常,拍他說“這可是我唯一的女兒”。

而在那天之後,孔晚雁一直被關在樓上的小房間,門一直關著。

大部分時間,孔黎鳶並不知道孔晚雁在裏面做些什

麽,但她時常聽到裏面傳來電視機的聲音——有時候是震天撼地的音效,有時候是孔晚雁在糊裏糊塗地說“不後悔不後悔”,有時候裏面演員們說得字正腔圓的臺詞,而孔晚雁跟著那些臺詞,斷斷續續地說著些話。

有些時候,孔黎鳶也會坐在門外,和孔晚雁一起聽。

她們聽姜曼在武俠片裏快意恩仇,在喜劇片裏說動人又歡快的臺詞,聽孔宴在片尾曲裏唱繾綣動人的愛情,聽孔宴在愛情片裏歌頌深不可測卻又痛徹心扉的愛。

和那個電視臺經常放映的公益廣告片裏的那對姐妹很相似。

那對姐妹,會在父母不在家時,一個乖巧地寫作業,一個一邊監督妹妹寫作業,一邊自己給妹妹收拾洗澡的衣物,一邊看電視。

旁邊會有一句很死板的字幕緩緩打出來:爸爸媽媽不在,姐姐妹妹也要相親相愛。

於是,孔黎鳶會把自己做完的作業,從門縫裏塞給孔晚雁。

那個時候的作業本紙張很薄,堆起來卻很厚。門縫其實沒有那麽寬,她要相當費力才能塞進去,孔晚雁也要相當費力才能塞出來。

一出一進,嶄新的米白色作業本就變成了灰黃色,蹭上一層厚厚的灰。

封面上面用紅色線條印著的小女孩,臉都會被揉得皺皺巴巴。

孔黎鳶在語文作文裏寫《相親相愛一家人》,孔晚雁在那句“我媽媽很愛我她總是親我一臉口紅”後面,用大大的紅筆寫大大的“不後悔不後悔”。

孔黎鳶在數學作業裏列等式,孔晚雁也要用那根粗粗的紅筆寫“不後悔不後悔”。

大概這也算相親相愛的一種方式。因為偶爾,孔晚雁也會在看到那個公益廣告時,不太自然地蹦出一句,

“我應該愛妹妹,愛妹妹。”

這種相親相愛的方式,甚至比那個反覆播映的公益廣告持續得還要久。

一直到了孔黎鳶的十歲生日。

寫“姐姐妹妹相親相愛”的公益廣告早都已經不播了。

但孔黎鳶每天仍舊做兩份作業。

一份交到學校給老師,一份讓孔晚雁寫“不後悔不後悔”——因為第二份交到老師那裏大概會被找家長。

而她猜如果孔宴知道,孔晚雁可能要被關到更遠的地方去。

如果是那樣,在這個房子裏她就只是一個人。

文學城

這天孔宴不在家,但家裏還是有人送了一個蛋糕過來。顯然,蛋糕這種東西顯然是沒辦法從門縫裏塞進去的。

於是,孔黎鳶做了一個在她短暫人生裏,顯得十分出格的決定。

她很聰明地打了一個開鎖電話,十分有條理地說,自己姐姐被鎖在房門裏了,但鑰匙被小狗叼走了。

文學城

因為不是鎖的大門,她又能把事情完完整整說下來不帶磕碰。開鎖師傅不疑有他,只樂呵呵地幫她打開了門。

然後又被她攔住,說是自己姐姐比較害羞,不喜歡見外人。

這下開鎖師傅開始懷疑她是不是要去爸媽房間偷錢。

但她長得實在是很不像是會偷家長錢的壞小孩,甚至還很淡定地付了錢。

然後很乖巧地分了一塊蛋糕給師傅,說自己只是想和姐姐一塊過一個生日。

興許她的演技天賦在那個時候已經初見端倪。再加上她在門外喊了一聲姐姐,而孔晚雁在震天撼地的電影聲裏,模模糊糊地應了一聲。

於是開鎖師傅半信半疑地走了。

而她端著蛋糕,踏著那部有些詭異的電影背景聲走進去。

孔晚雁靠坐在床邊地毯上,背對著她,嘴裏絮絮叨叨地念著些什麽,好像是電影臺詞。

電視機聲音開得太大,她聽不清。

於是只沈默地把蛋糕遞過去,在孔晚雁旁邊坐下。

而孔晚雁也沈默地接過,興沖沖地摸了一把她早上梳好的頭,再一口一口地用餐叉吃著蛋糕,搖頭晃腦地說“不後悔不後悔”。

這下她們真的很像相親相愛的姐妹了,一起看電視看那些光怪陸離的電影時,中間也沒有隔著那扇冰冷冷的門。

也許孔黎鳶一開始就不應該這麽想。

因為電影裏時常演一個老套的故事——只要一個人試圖下定一個結論,那麽下一個劇情就會將她的結論推翻。

這天的情況應該也算是如此。

在她冒出這個想法之後,那場怪誕的電影演到了沖突部分。

孔晚雁突然站起來,用沾著奶油的餐叉,學電影裏的主角,很激動地叉自己的手腕。

而在屋內燃著的生日蠟燭,似乎也在這個時候被風刮落,又被突然站起身來的孔晚雁咕嚕一推,滾到了窗簾地下,生出滾滾濃煙。

大火和鮮血就這樣同時突如其來。

孔黎鳶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只覺得嗆人,覺得有些喘不過氣,看到自己穿的新鞋上面,淌了一些鮮紅的血上去。

她迷茫地看著,然後下一秒,孔晚雁也看到了她的鞋。

她綿軟地踩著絨絨的地毯,想要先去滅窗簾那邊的火。

但只邁出了半步,一股大力就奔過來,將她沖撞到那扇門前,濃烈火苗從窗簾那邊舔舐房間的一切,漸漸燒得木門滾燙而熾熱。

孔晚雁的手變得鮮血淋漓,卻濕滑滑地掐住她的脖頸。

孔黎鳶完全呼吸不過來,也說不出一句話。而孔晚雁,還在那場電影的嘈雜音效裏大吼大叫,撕心裂肺。

哪怕屋內大火正燃燒。

孔晚雁還是陷在電影臺詞裏,眼裏映著那場燃燒的大火,稀裏糊塗,魔魔怔怔地說那一段話

——從一出生開始,你就已經得到這個世界太多太多愛,所以也最該應該在愛裏死去。

這像只是這部電影的臺詞反饋。因為孔晚雁時常做出這些舉動,電影裏的人做什麽她也跟著做什麽,說什麽她也跟著說什麽。

又像是孔晚雁在這場大火裏突然清醒,被這場電影點撥到,於是竭盡自己全身的力氣地說出了這一句心聲。

這兩種可能都不奇怪。

奇怪的是在窒息裏陷落的孔黎鳶。

聽了這句話之後,她心裏只有迷茫和平靜。那個當下,她的確不太清楚孔晚雁在說什麽,更不知道孔晚雁為什麽要這樣說?

是因為孔晚雁看到了孔宴那部紀錄片嗎?還是因為她在作文本裏寫的那句“我媽媽很愛我她總是親我一臉口紅”?

又或者是每次姜曼回來,從自己枯瘦身軀裏掏出的“母愛”,都只夠分給她一個人?

而沒過多久。

孔晚雁由於失血過多,軟綿綿地松開掐握住她脖頸的手,在她旁邊暈了過去。但孔黎鳶一直覺得,孔晚雁不會真的想把她掐死。

門已經開了,沒人從屋外反鎖,只要輕輕扭動門把手,孔黎鳶就可以逃出去。

與其用自己體內殘存的氧氣來逃跑,她在那個時候竟然選擇了思考。

她得到了很多很多愛嗎?所以才最應該在愛裏死去嗎?

她茫然而失魂落魄地想著這個問題,摸自己脖頸上濕滑的鮮血,感受自己澎湃而安穩的心跳。

其實她當時怎麽也想不出來,孔晚雁的這句話到底是正確還是錯誤。

這樣一句抽象的話,對一個十歲孩童來說,還是太難理解了一些。

就算她能騙過開鎖師傅,也只是因為那個時候她真的以為,她們是姐姐妹妹相親相愛。

可倒在鮮血和大火裏的孔晚雁,卻告訴她,一切根本不是這樣。

她想不通,也沒辦法理解。

於是她只有揪著這一句話不放。直到塗抹著鮮艷口紅的姜曼率先出現,驚惶失措地推開門,捂住自己幹癟的臉和一臉的淚水。

那時,孔黎鳶的意識已經快要消散,她彎曲著自己的身軀,倒在孔晚雁的腳邊,張了張唇,喊不出一個字。

然後,她很模糊地看到,姜曼用自己細瘦的身體,先將孔晚雁帶了出去。@

孔晚雁身材矮小,可姜曼將她護在懷裏拖出去時還是氣喘籲籲,以至於都沒時間回頭來看一眼孔黎鳶。

這樣費勁全力的畫面,顯得這兩個人的背影是那樣決絕,那樣骨肉情深。

鮮紅的火將她眼前的一切燒成一抹血色的煙。

孔黎鳶倒在血泊和大火中,模模糊糊地看她們緩慢走出燃燒大火的背影,很恍惚很渙散地笑了一下。

再醒過來的時候。

她發現自己是在車上,車輛搖搖晃晃。姜曼坐在駕駛座,那一身漂亮的紅裙子被撕得亂七八糟,一塊被用來給孔晚雁止血,一塊被浸濕撲在孔黎鳶臉上。

姜曼那張陰郁美麗的面龐上只剩下淚流滿面。

孔晚雁坐在副駕駛,手上的血透過那塊鮮艷的紅布淌下來,目光呆滯,這次她嘴裏沒再念叨著“不後悔不後悔”。

車上沒有一個人說話,像是在世界末日之前舉家逃亡。

但孔黎鳶覺得這樣好像也不錯。

車上只有一個壞掉的車載廣播,朗讀清晰的女聲聲情並茂,一遍又一遍地播報,

“氣象臺報道,今天本市氣溫將會超過三十七度高溫,請各位市民註意氣候變化,不要高溫作業……”

第七遍播報的時候,姜曼開著的車不小心撞到護欄,車前玻璃被撞得七零八碎。

於是那個廣播比最開始又壞了一點點,只剩下一句在循環,

“氣象臺報道,今天本市氣溫將會超過三十七度高溫……”

到後來慢慢變成了——三十七度、三十七度……

在這之後,車並沒有停下,而是又搖搖晃晃地往前開。

孔黎鳶沒有問姜曼要去哪裏。

但她猜想,她們要去醫院,給失血過多的孔晚雁看手。

她還猜,在這次大火之後,孔晚雁應該不會再被關起來。

她不怪姜曼這一次先救孔晚雁,只覺得好像如果從此以後,姜曼將給她的愛分到孔晚雁身上,這樣也不錯。

孔晚雁那樣掙紮著和她說,她已經得到這個世界上太多太多愛。那在這之後,如果她能將這些愛全都分給孔晚雁,這再好不過。

可這輛破損不堪的車卻沒能開到醫院。

只在過一個急彎時,就輕飄飄地翻了車,像是一場報應。

那到底這是什麽的報應呢?

或許是因為孔黎鳶。

因為孔黎鳶已經得到這個世界上太多太多愛,所以她最應該在愛裏死去。

——身體被瘋狂擠壓,隨著破爛的車翻滾到懸崖下的那一刻,孔黎鳶在劇烈的疼痛和忽如其來的失重感裏,冷靜地、反覆地想,並且只想這個問題。

真是奇怪,渾身上下那麽激烈的疼痛,像粉身碎骨,像灰飛煙滅。

也沒能阻止她的思考。

果然,人之所以是高級動物就是因為太擅

長思考。

也許死亡可以阻擋她思考。

她平靜地想著,覺得好像就這樣結束一切也不錯。

但出乎意料的是,在這場輕飄飄的、像是報覆的車禍裏,最應該得到報應的她卻沒有死。

那個崩壞的廣播甚至突然好轉,開始完整而具體地播放“氣象臺報道,今天本市氣溫將會超過三十七度高溫……”,或者根本沒有,只是她將這句話記到了心底。

而孔晚雁的矮小身軀,和姜曼的細瘦身軀,卻都不約而同地為身處於後座的她擋住尖銳的刺物撞擊。

她稚嫩羸弱的身軀被壓迫得彎了起來,脊背蜷縮,像嬰兒在母親子宮裏最基本的姿勢。

而孔晚雁和姜曼為她撐出的那片可供呼吸的空隙就是她賴以生存的臍帶。

新鮮的血液化作她賴以生存的羊水,緩沖著這一場車禍的沖擊和壓力,卻不要命地淌落下來,滾燙而刺鼻地滴在她稚嫩而脆弱的皮膚上,眼睛裏,嘴巴上,耳朵上。

一切都黑成一團,像地獄的縮影。

孔晚雁瞪大眼睛,居高臨下地望著她,手掌拖著她的後腦勺,臨死之前,仍舊還在努力地說著那一句話,

“不後悔,不……後悔。”

那一刻孔黎鳶耳鳴得厲害,各種聲音在她身體裏都被放大。

但她還是覺得這句話是對她說的,覺得孔晚雁竭盡全力在表示,用生命救下她並不後悔。

而姜曼卻以一種扭曲的姿態,躺在她的右側,瞪大眼睛,緩慢地伸出兩只幹瘦蒼白的手。一只手發抖地挨著孔黎鳶的眼皮。

另一只手努力去往上面伸著,似乎是想要撫摸到孔晚雁的臉。

——在這之前,孔黎鳶從來沒有看過她用這樣飽滿而濃烈的眼神望過孔晚雁。

孔黎鳶自己也動彈不得,只能感覺到自己眼皮上那手指的顫唞。

那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就像被活生生地釘在了這兩個身軀之間,充盈在那些被鮮血浸泡過的愛之間。

但她卻異常清醒,清醒到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攝像機,可以將這兩個生命彌留之際的一切都看清楚——在臨死之前,姜曼還是沒能觸碰到孔晚雁的臉龐。

也許在孔晚雁剛剛出生,畸形的臉龐還沒顯露出端倪之時。

她也曾這樣伸出手,心驚膽戰地去試圖觸碰過,但又由於某種原因,沒能觸碰到。很多年以後孔黎鳶再回憶當時的場景,總覺得姜曼並不是不能接受孔晚雁的病癥。

所以這個年輕的母親臨死之前。

才會露出如此不甘的眼神,才會那麽費力地張開嘴,試圖發出聲音。

雖然她到頭來沒發出任何聲音。

但孔黎鳶後來在姜曼的遺物裏找到兩條項鏈,發現一條是Ava,一條是Zoe時。

她猜,當時姜曼應該也想說——不後悔。

因為這個問題,從一開始就是留給姜曼的,在姜曼帶回來的錄像帶裏出現過。

當時,姜曼在療養院裏沈默地坐著。

有穿白大褂的人問她,“後不後悔將女兒生下來?”

可惜,在低像素的錄像帶裏,姜曼只是沈默地蜷縮著自己的身軀,低垂著臉不讓任何人看到,也沒有在這個問題之後給出任何清晰的回答。

其實孔黎鳶一直覺得,這個人問的這個女兒,應該是她孔黎鳶。畢竟在許多人眼裏,姜曼和孔宴唯一的女兒是孔黎鳶。

但孔晚雁應該一直覺得是自己,才會一遍又一遍地說“不後悔不後悔”。

可直到這個年輕的生命死去之前,也沒有人回應她一句,你媽媽沒後悔把你生下來。

於是孔黎鳶在看完那些錄像之後,在孔晚雁的墓碑上,加上了這麽一句虛無縹緲的話:

【不後悔,不後悔。】

距離那場車禍已經過去十多年,她還沒有放棄思考那個問題。

即便就是因為這個問題,害得她經常徹夜難眠,害得她總是在超過三十七度的天氣裏難以忍耐自己的存在,害得她總是在每年夏至,去到空曠飄然的療養院。

很多人對她說,過度思考不是一件好事。但她沒辦法不思考,就好像一旦停止思考,孔黎鳶這個人也就不覆存在了。

有時候她覺得,是這個殘忍而抽象的問題將她從那場車禍裏救了下來。如果她不再尋找,那她也不知道該怎麽活。

有時候她覺得,還不如在那場車禍裏,和孔晚雁還有姜曼一並死了,那也比如今的狀況好過。

有時候她又覺得,既然孔晚雁臨死之前救她,瞪大那樣一雙血淋淋的眼睛和她說不後悔。既然姜曼那樣竭盡全力去挨她眼皮上的問題。

那她就必須要活著。

但孔黎鳶這個人應該怎麽活著才是最好呢?很長一段時間裏,孔黎鳶找不到任何方向。

於是孔宴苦口婆心地對她講,人生短暫,為什麽要浪費時間去思考這件事?你就不能按我說的標準來活嗎?你以前很乖的,為什麽突然就變成了現在奇奇怪怪的模樣?你和你媽媽的關系也沒這麽親,怎麽一到她死了你就把這回事忘了?她之前愛過你嗎?她說的哪一句愛你不是為了想減輕自己的罪責?而哪一次她不是先為了自己的事拋棄了我們?

還一次又一次地和她強調,你是我的乖女兒,你從一出生就已經擁有了別人都擁有不了的資源和愛,你到底還有什麽不滿意?你究竟還要做多少出格的事情才能心滿意足?

孔黎鳶偶爾會因為太過迷茫而被他說服,偶爾會因為陷入深度思考突然說不行。

她說都有兩個人為我死了,既然我已經得到了這個世界上那麽那麽多的愛,那又怎麽能這樣虛無麻木地活著。

她覺得至少她也應該在人生盡頭,說得出不後悔這三個字。

她說她不想活成孔晚雁那樣,到最後沒一個人記得她,沒一個人承認她的存在。

孔宴暴怒地扇她一個力道很重的耳光,好像他不準任何人在提起孔晚雁的存在,也不允許其他人知曉那一場車禍中沒一個人在意過他的存在,於是他平日裏梳得整整齊齊的頭發掉了一縷下來,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滑稽。

孔黎鳶的臉火辣辣地疼,但她由此發現,自己竟然異常平靜。在這種時候,也不覺得生氣。她甚至不覺得是自己在經歷這些事情。

就好像在那場車禍之後,她陷入了一場漫長而窒息的空白,時常很虛無地跳脫出自己的身體,用第三視角看著名為孔黎鳶的那一個人活在這個世上。

然後她開始在每年夏至前犯病,這似乎是一種對她太過麻木的報應。

孔宴則會在每年的這個時候將她送進加州的療養院,姜曼住進過的療養院。

漸漸的,她開始記不清孔晚雁的模樣。

因為這個死在十四歲的生命和將美麗年華留在電影中的姜曼不一樣,沒有任何影像和記錄來證明她的存在。

也沒有任何人會覺得一個被關了十幾年未曾進入過世界的人,在這個世上這樣稀裏糊塗地活一遭是值得紀念的一件事。

除了她之外,沒有人記得她,知曉她在她的生命裏活了十四年。

甚至黎橋最開始聽她說這件事,還懷疑過孔晚雁是否只是她臆想出來。

因為沒有一點風聲表明孔宴和姜曼還有另外一個女兒,當時也沒有任何聲音表示姜曼是出車禍而死。

孔黎鳶知曉,這完全是因為孔宴將消息捂得很緊,那個年代信息網絡不發達,要想瞞住什麽事情都是很簡單的。

於是她很難向其他人證明這件事。

從某一年開始,她越來越記不起孔晚雁的聲音,甚至看到“不後悔”三個字也不會在第一時間想起這個人。

從此她覺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她告訴自己不想要變成孔晚雁那樣。

如果孔黎鳶不優秀,將自己活得麻木又死板的話,輕飄飄地從這個世界飛過了,那誰還會記得她?

如果這個世界全都沒人見過真實的、鮮活的孔黎鳶,那她至少要以讓自己以這種形象留在某個人的記憶裏。

可以像姜曼,很幹脆地留在影像記錄裏。

或者像現在的孔晚雁,只要她還記得孔晚雁,孔晚雁就存在過。但哪一天,要是連她也不記得了,誰還會承認孔晚雁的存在?

誰還會記得,她有個十四歲的姐姐,臨死之前為她擋住致命一擊。

然後和她說,不後悔不後悔。

另一方面,她將兩條項鏈給黎橋看,帶黎橋去看孔晚雁的墓碑。黎橋才在反覆地試驗和證明中,相信孔晚雁這個人的存在。

而孔黎鳶卻在看到這兩條項鏈時,比任何人都要迷茫。

顯然,這是姜曼生前給她們兩個定制的項鏈,可為什麽又從來沒有給出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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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姜曼最開始甚至不願意在孔晚雁臉上留一個口紅印,最後卻拼了命也要先將孔晚雁救出來?

姜曼到底是一個怎樣的母親?是堅韌不拔,瘋癲自私,還是脆弱易碎?

在成為母親之前,她到底又是一個怎樣的女性?母親這個身份到底給年輕的姜曼帶來了什麽?最後那場車禍裏,她到底有沒有和她的兩個女兒和解?

孔黎鳶始終想不通這些事。

這個女人在她生命裏留下了太多太多無解的問題,連同她的身份一樣無解。

就連她給她的愛,也從來都讓人很難分辨,到底是好還是壞。

看完所有的錄像帶之後,孔黎鳶又去了一趟療養院,把“不後悔”這件事說給黎橋聽。

黎橋完完整整地聽完,只問她一個問題——孔黎鳶,你到底想要什麽,你要找的金色小鳥究竟是什麽。

彼時孔黎鳶沒有犯病,她清醒地知道自己什麽也答不出來。

後來一次她犯病,思緒開始跳躍出“正常”的框架,卻用自己濕滑冰冷的手拖住黎橋,逐字逐句地說——

她要劈開這個空白虛幻的世界,去找很多很多和她不一樣的愛。

如果找不到很多很多愛,那最起碼要找到一個人。她要在這個人那裏篆刻活生生的愛-欲和轟烈硝煙。

她要這個人經過她、見證她、最後記得她,永遠比記自己還要清晰。

她要濃烈而瘋狂地在這個人的命運裏活一次,然後再讓那個人回來沖毀她貧瘠無趣的生命。

她就要不瘋魔不成活,當一回像戲裏那麽鮮活的的人,像她和孔晚雁看的那部電影裏演的那樣,至死不渝地愛一次。

不管是什麽愛,她只要和她不一樣的愛。

之後她過了病期便出院,重新變成那個已經學會將“思考”這種東西隱藏在心底的孔黎鳶。

黎橋將這些話原原本本地說給她聽。

那時已經是

二零一六年,距離孔晚雁和姜曼的死亡已經過了十三年之久。

世界紛紛擾擾,碾壓著無數人的死亡和生命繼續前行,無數人化成細小的塵埃,將這個裹滿殞身氣息的地球滾得越來越大。

孔黎鳶已經開始懂得一件被許多人都和她強調過的事——如果一個人始終拘泥於一件事,始終要去尋求一個答案,那這個人就會一直往這個虛無的洞裏鉆,徹徹底底地變成這個時代的人眼裏的“精神病”,最差的結果就是會放任那個過度思考的自己,去逼迫得不出答案的那個自己走向死亡的結局。

從病期出來的她,又回到了社會馴化和普世價值的洗禮中。

她很冷靜地否認自己說過的那一番話。就像這世上所有人都知道躁狂癥病人總是說一些抽象而難解的話。

她再次從自己的生命中跳脫出來,以漠然的第三視角看待病期的她自己。

她和黎橋說,這只是在病期說的話,當不得真,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至死不渝的愛,愛這個東西對她來說太覆雜了。

她給不出去,也找不過來。

但後來,就在下一個病期。

她真的遇見一只金色小鳥,沒有攜帶任何武器,只是懷抱一束鮮花掠過這個世界,只是向她播撒對世人都平等的愛。

就讓她不得不親口承認她是錯的。

只是輕飄飄地飛過她的世界,就讓她知道一件最淺顯也最難懂的事:

這個世界上就是有很多很好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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