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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血紅療養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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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血紅療養院」

“國內這麽腥風血雨的, 你經紀人沒催你趕緊回國啊?”黎橋問孔黎鳶。

殘陽如血,有片濃蔭罩在孔黎鳶身上,她穿一套嶄新的純白圓領住院服, 相當肥大。

仿佛像一個冰冷的罩子, 不留情面地隔絕空氣, 罩在這人身上。

黎橋多看了幾眼,確定自己沒有弄錯尺碼。在孔黎鳶過來剛把這身住院服套上時, 她還反覆確認過, 今年療養院新進的這批住院服也沒有比過往的尺寸更大。

衣服還是原來的尺碼, 是孔黎鳶又瘦了。

她正蹲在地上,半佝僂著腰,給一只瘸了腿從樹上跳下來的小貓包紮傷口。

純白色住院服,烏黑的順直發披在清瘦背脊,寡白膚色, 手裏一卷白色紗布。

看上去像是一張上個世紀的黑白照片,沒有半分色彩。

連過往總是笑著的唇,都沒有半分血色。

——整個人看上去, 像是一掰就斷的竹片,連骨頭都變得異常單薄。

“我現在這副模樣, 回去了只會更加腥風血雨。”孔黎鳶平靜地說, 然後又慢條斯理地給那只脆弱的小貓纏一圈又一圈的紗布。

“也是。”黎橋將視線從孔黎鳶身上移開, 卻被周圍滿目過亮的色彩刺得瞇了一下眼,

“你要是這時候出現在不知道哪個國內的機場,肯定馬上有人聞風過來圍觀, 說不定到時候人還會給你安上新的新聞——什麽‘孔黎鳶虐鳥風波後首現身’、‘孔黎鳶現機場臉色差, 疑在國外治療精神疾病’、‘孔黎鳶情緒不穩,虐鳥事件恐為真’……”

話說到一半, 黎橋“嘖”一聲,看仍舊蹲在地上,背對著她的孔黎鳶,“我說這麽些危言聳聽的話,你怎麽還一點反應沒有?”

“這算是危言聳聽嗎?”

孔黎鳶將手裏的蜷成一團的小貓放開,紗布收好,垂著眼眸,目不斜視地看那只傷腿小貓歪歪扭扭地走出樹蔭。

良久,撐著自己酸麻的腿站起來。瞥見在她身後站著的黎橋,像往常那樣笑了笑,

“其他人說得比你難聽多了,他們可不會像你這樣好心,還用‘疑似’這類的詞語。”

冷白手掌直直伸出,掌心有隱隱青色血管透出,指尖沾著剛剛給小貓包紮時沾上的血漬。

黎橋將準備好的消毒酒精噴過去,又給孔黎鳶遞了兩張濕帕紙。

孔黎鳶接過,慢條斯理地走出這片濃蔭,腳步有些虛浮,純白住院服徹底融入血色夕陽。

她將自己瘦弱的背脊靠在花壇旁的長椅上,懶懶地擦自己指尖的殘血,像是什麽都不被她放在心上。

——外面硝煙彌漫,這個人卻精力充沛,甚至還能心平氣和地給一只路過的小貓包紮。

孔黎鳶的輕躁期還是來了。=

這裏是洛杉磯一個極為隱秘的療養院,不是專業的精神病院。

只為一些身份特殊的家庭,提供對有具有一定心理障礙患者的收管服務。

譬如孔黎鳶的媽媽姜曼,以及在姜曼去世之後,在每年夏至前都會進入輕躁狂狀態的孔黎鳶。

住在這裏的人,大部分都具有一定的心理障礙,一小部分只是為了躲避外界的紛紛擾擾而裝病。

但她們的情況都遠遠達不到強制住院治療的程度,也沒辦法和患有重大病癥需要住院的精神病人一同監管。

只是基於其身份的特殊性,她們的家庭,或者她們自己,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風險,選擇將病期的她們以這種方式保護起來。

黎橋本以為孔黎鳶今年不會再過來,就像她本以為孔黎鳶的輕躁期不會發生任何偏差,但今年卻發生了偏差。

在洛杉磯時間六月二十一日的下午六點,北京時間的夏至已經過去。黎橋卻冷不丁接到孔黎鳶的電話,電話裏孔黎鳶只說了一句話,

“我今年,可能還是要過來一趟。”

六月二十二日中午十二點,黎橋接到抵達療養院的孔黎鳶。

在這之前的幾個小時,大概那時孔黎鳶還處在離地球表面一萬兩千米之外的高空之中,黎橋卻看到從國內傳來的新聞。

關於孔黎鳶的虐鳥事件。

黎橋覺得這事可真新鮮,她甚至也跟著下載了個微博看看情況到底如何。

可不管怎麽看,她都沒辦法將“虐鳥”這兩個字,跟剛剛還在給小貓包紮傷腿的這個羸弱女人聯系在一起。

但爆料人發出來的視頻,角度也確實足夠刁鉆——基本上是從草叢裏的偷窺視角,中間還夾雜著風吹草動的聲響。

而視頻主角孔黎鳶,還是二十四歲的模樣,或者是說“李弋”。

穿一件舊薄的墨綠色衛衣,領口磨損痕跡很大,敞著內裏的緊身白背心,長發淩亂地挽在腦後,氣質頹廢乖謬。

她蹲在路邊,地上是一只傷痕累累、血跡斑斑的麻雀。

雖然五年前的像素模糊,但一人一鳥兩個主角還是能被清晰分辨出來。

而偏偏在這十幾秒的視頻裏,孔黎鳶手裏還拿著一把生著銹跡的小刀。

有眼睛尖的能認出來,那是電影《冬暴》裏,李弋隨身帶著的那把美工刀,也是警方一直找不到的關鍵線索。

十幾秒的視頻不長,偏偏就選擇了沖擊力最為大的畫面。

再加上孔黎鳶出演李弋時,本身就顯得特別陰郁瘋喪的氣質,更容易讓公眾產生負面的聯想。

盡管孔黎鳶公司已經在第一時間給出否認,但爆料人十分聰明,並沒有給出任何帶有指向性的文字,也就沒有給孔黎鳶公司給出律師函的機會。

因為這個人十分清楚,他只要把視頻發出來,那麽自然很多利益方來攪渾水。

不用他多說什麽,那些攪渾水的大v用“孔黎鳶虐鳥

視頻角度分析”“孔黎鳶虐鳥視頻真假分析”“孔黎鳶虐鳥事件到底為真為假”“演員為入戲成真瘋批到底是可憐還是專業能力不夠”這類的標題,就已經能夠將網民視野聚焦到這件事情上,不說那些平時就不喜孔黎鳶的黑粉,只說那些熱衷於吃瓜而完全不熱衷於真相到底為何的網民,都能將這件事發酵得聲勢浩大,也就真正將輿論節奏帶向了如今的局面:

——不會是方墨為了讓孔黎鳶入戲,教她這麽做的吧?

——雖說這視頻裏沒孔黎鳶真的下手的畫面,但保不齊是爆料人還有後手,留著和孔黎鳶公司談判呢,娛樂圈不就這樣?

——我又想起了一件事,不是說姜曼當時生完孔黎鳶產後抑郁嗎,這是不是遺傳啊?聽說抑郁癥嚴重了的確會有嚴重的毀物傾向……

——別說姜曼了,先說說孔宴吧,此次事件最大受害者,老婆抑郁癥,女兒虐待狂,這老頭也真夠可憐的。

——我說公司別洗了吧,再這麽硬剛下去,等下爆出來實錘怎麽辦啊哈哈哈哈哈(趕緊爆,老子等不及了你M的!

——五年前的視頻留著現在爆?我懂了,這爆料人隔這玩股票呢,等孔黎鳶的身價升值了再往外拋?價錢給的夠就說自己只拍到這點沒辦法實錘?

——不管是真瘋批演瘋批,還是入戲太深成了瘋批也好,孔黎鳶這事夠嚇人的,我寧願她像溫世嘉那樣被拍到和女人接吻,都比這虐待狂的名頭要好啊?

——《冬暴》劇組真慘,這不剛拍完,說導演準備沖獎嗎?結果孔黎鳶這就塌房了。

——話說,孔宴怎麽還不出來說話?不會他早就知道吧。

緊接著,就有不少稱和孔黎鳶是熟識舊識的人跑出來,說孔黎鳶的確有“觀賞鳥類屍體標本”的愛好,稱自己和孔黎鳶是高中同學,上學時孔黎鳶的確有地方不對勁,她曾經親眼看過孔黎鳶虐殺一只小貓。

文學城

總而言之,這是一場有備而來的輿論戰。

回想起自己之前看到的微博評論,黎橋覺得孔黎鳶說得對,這場輿論風波中的每一環,每一句話,都來勢洶洶。

在這些言論面前,她剛剛隨口擬的幾個新聞標題,都只是小兒科。

“說真的,你看到這些話不會難受嗎?”黎橋問,“人心可都是肉長的。”

“難受?”孔黎鳶反問,好像是覺得她在說笑。於是慵懶地靠在椅背上,瞳仁浸透夕陽的血,真的給予她一個無足輕重的笑,

“我難不難受,是這裏面最不重要的一件事。”

心境高漲是輕度躁狂的重要癥狀。

可孔黎鳶的癥狀要輕得多,只是比平時看起來更慷慨更隨心所欲一些,甚至還能如此輕而易舉地描述此次的事件。

這個女人歷來如此,總是用一種無所謂的態度來對待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即便她不在躁期,也從來都如此。

黎橋這麽想著,視線落到孔黎鳶反覆揉搓著自己指尖血漬的動作上。

嘆一口氣,“那你不擔心嗎?”

“擔心什麽?”孔黎鳶漫不經心地問,她的思緒不夠集中。

這會已經在思考經紀人和她在電話說的,很多廣告商因為這件事想要解約的事情。

哪怕她真的沒做過,在這個圈子裏見風使舵的人從來也不少。

她已經不止一次地覺得厭煩,於是利落地給出回應,

“他們要解那就解吧,違約金麻煩你詳談一下,從我個人賬戶上給就行了。”

一夜之間,也就是在她二十九歲生日的第二天,只因為一條模棱兩可的視頻,“孔黎鳶”這個名字所背負的負面聲音越來越多,甚至被直接冠以“虐待狂”和“瘋批”的前綴。

可孔黎鳶自己,對當前來勢洶洶的現狀,好像並沒什麽實感。

看到新聞時,她已經到了洛杉磯的療養院,已經和國內那些風波隔了十萬八千裏。

這裏沒有黑漆漆的相機和大量模糊的閃白光線對準她,也沒有人像五年前那次那樣把她逼到絕路。

她知道這不是真的,也知道這個圈子的輿論風向歷來轉得很快。

她不是剛出道時那個二十四歲、形單影只的孔黎鳶,沒可能會因為一次假新聞、真輿論戰,就被困在一個角落,瑟索著不敢離開。

經紀團隊已經在找尋最好的公關方案,從她這裏要去方墨的聯系方式,還在聯系《冬暴》劇組之前所有的工作人員,找尋讓謠言不攻自破的有力證據。

至於她看到那些話時的感受,不重要,不重要,這是最不重要的——她反覆地想,也反覆地這麽覺得。

她覺得自己沒有任何感受,不覺得被刺痛,也不覺得這件事像一座龐然大山,怎麽跨都跨不過去。

她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四面楚歌的孔黎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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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孔黎鳶,沒有任何軟弱之處,沒有任何無能為力。

她會很冷靜地回顧這幾天來的一切,很冷靜地看那些快要戳到她脊背處的話語,很冷靜地在國外和經紀人聯系,一個電話一個電話地處理,很冷靜地接受自己輕躁期的來臨。

她會一路順風,又哪裏有事情值得她擔心?

“新聞鬧這麽大,你連自己輕躁狂病情都不敢告訴的那個人……”

黎橋的聲音從空氣中飄過來,溫溫和和,卻像一把尖銳的刺刀準確刺中要害,被孔黎鳶刻意忽略、刻意隱匿起來的要害,

“也會看到這些話的。”

孔黎鳶倚靠在木質靠背上,被紅光染得好似一片單薄的剪影。

她靜靜地坐著,像是快要沈到地平線以下,連呼吸都溺亡,再給不出任何回答。

“你不怕她也會誤解你嗎?”黎橋註意到她用力到泛白的手指。

“她不會的。”孔黎鳶的睫毛在模糊的夕陽下,終於沾上一點偏紅的色調,毛茸茸的。

“她說過,只要不是我自己和她說的東西,她都不信。”

“那你準備和她說這件事嗎?你這幾天都在療養院的事。”

在這個問題之後,孔黎鳶就不說話了,一種很典型的防禦姿態。

“好吧,隨你咯。”黎橋聳了聳肩,沒有再繼續問。

只是瞇著眼吹了一會風,然後又指著療養院公園裏一大群湧進來的人,

“這是新來的一批義工,專門聘請過來逗那些小孩子開心的,都簽了保密協議的,你放心,不用刻意躲到房間裏。”

療養院的確是住著一些被家長安置進來的孩子。孔黎鳶沒什麽心思註意,因為她一開始住進這個療養院時,也只是一個孩子。

那時她成日成夜地想要逃出去,潛過那個偌大而冰冷刺骨的湖泊,爬過充滿著尖刺的圍墻,偷過療養員的衣物打算偷梁換柱……

毫無意外,她這些小兒科的計劃均以失敗告終。

後來在一次自以為縝密的逃亡計劃中認識了黎橋。

再後來,療養院換了一個老板,從舊金山搬到洛杉磯,比過往的環境舒適得多,時間安排更合理,充分給予住進這裏的人的自尊感和自由度,不再強制讓每個人都待在房間裏,只給一小片自由活動空間。

也不再像精神病院一樣管理,而像是一個隔絕社會環境的世外桃源。漸漸的,她竟然心甘情願,在每個夏天都住到這裏來。

從前夢寐以求能逃出去、不要再來下次的地方,已經成了她現在唯一可以逃避的安身之所。

孔黎鳶順著黎橋的手指方向,懶懶地往那邊瞥了一眼。有幾個穿著偌大玩偶服的人,正在逗弄幾個穿住院服的孩子。

“知道了。”她輕輕地說。

黎橋“嗯”了一聲,似乎又盯了她一會,然後笑著說一句“那你再看會夕陽”,就雙手插兜,不知走到了哪裏去。

孔黎鳶還坐在木椅上,看那只瘦骨嶙峋的小貓歪歪扭扭地在暮色裏走,被包紮過的腿上沁出點血跡。

不知道是從哪裏跑出來的,怎麽偏偏就跑到這裏來?這可不是一個好地方,這裏的人,也大部分都不是好人。

孔黎鳶這麽想著,便看到小貓突然被一雙手抱了起來。是一個容貌明麗的婦人,穿療養院的義工服,淡藍色的Polo衫,大概四五十歲,黃棕色頭發,力氣很大,將小貓輕輕松松地抱起來之後,揣在懷裏笑瞇瞇地摸了摸。

然後就往孔黎鳶這邊笑著望過來。

孔黎鳶看到這個人慢悠悠地走過來,看到這個人有著一雙偏褐色的眼睛,看起來是中國人,甚至有點像哈族人。

她覺得自己不太理智了,怎麽會在加州的療養院看到一個哈族人?

還覺得那雙眼睛很像是付汀梨。

付汀梨——這個名字從心底冒出來,很像是一片蔓延開來的野火,將她視野中的所有都燒成靡艷的火紅。

付汀梨想起她的時候也會這樣嗎?付汀梨現在在做什麽呢?是看到那些熱搜詞條後皺著臉擔心她?還是靜靜地等著她回去解釋?

又或者……是通過榮梧詢問她的狀況,可為什麽,榮梧又沒有告知任何付汀梨尋找過她的消息。

她發現她把那張照片偷走了嗎?是根本沒發現,還是發現了卻還是安靜地等她還回去?

她在想她嗎?像此時此刻,她想起她,就像潮水一發不可收拾一樣。文學城

還是像過往一樣,只要她不去找她,她就絕情地當作這一切都沒發生過。

這個人好像從來都這樣,有時候天真,有時候卻又弋椛殘忍果斷。

那天之後,付汀梨在做什麽呢?

她那天,好像都沒有對付汀梨說過一句生日快樂,那在她們的生日之後,付汀梨過得還好嗎?沒有她一直去找她,她會不會過得更輕松一些?

也許那天她不應該去找她。如果她那天沒去找她,也許付汀梨在看到新聞時的反應會比現在輕松。

一個隨時撒播著愛意的人,如果在她們一起過完生日的第二天就看到這樣的新聞,看到新聞說她“虐殺小鳥”,看到視頻裏的她是那個模樣……

那付汀梨會怎麽看待她這件事,又會怎樣度過這一天?孔黎鳶自己倒無所謂,反正發生在她身上不好的事情已經這麽多。

只是覺得自己真是貪心不足蛇吞象。

明明知道,圍繞在自己身上的,都不算是什麽好事。

卻還要將這些不好的、壞的、醜陋的東西,全都帶給那樣好那樣天真的一個人。

——孔黎鳶平靜地想著這一切。

她掐握著自己手指上早就消逝的那

個咬痕,在這個中年女人朝她走過來的幾步裏,思緒往往覆覆地跳躍。

像一場自說自話的獨角戲,在她腦海裏自顧自地上演,不受她的半分控制。

“我剛剛看到,你在給這只小貓包紮。”婦人走了過來,笑瞇瞇地問她。

果然是中國人。孔黎鳶想。

她沒有回答婦人的問題,而是沒有任何憑據地問,“你要收養這只小貓嗎?”

婦人似乎沒想到她會這樣問,停頓了一會,語氣有些意外,“什麽?”

孔黎鳶耐著性子重覆,“您要是願意收養這只小貓的話,我可以提供它所需要的一切資金。”

她改用了尊稱。

婦人算是聽明白了她的話,開始捂著肚子笑,笑聲很爽朗,笑得喘不過來氣,卻還要上氣不接下氣地問她,

“傷都給貓包紮好了,你怎麽不自己收養?”

孔黎鳶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住院服,搖頭,“我不喜歡活著的動物。”

“哦,這樣啊。”婦人在她旁邊一屁股坐下,身上是暖融融的味道。她低頭,逗得懷裏的小貓舔了一下牙,“那你倒是挺有錢的,連不喜歡的東西都願意出這麽多錢。”

孔黎鳶沒有否認,“錢又不是什麽好的東西。”

婦人聽了這話,稀奇地“咦”一聲。緊接著,又果斷伸出手,“話說得那麽簡單?那你給我三千萬吧。”

孔黎鳶看一眼她懷裏的小貓,又看一眼她的偏褐色眼睛,不痛不癢的語氣,

“可以,如果你收養這只小貓的話。”

然後又微微側頭,說,“但得等我回國,確認我的資金是否足夠之後,再和你具體商量這些費用。”

仿佛她在這句話裏,承諾自己願意給出去的不是三千萬,而是極為微不足道的一件事。

婦人被她的回答驚到,連著咳嗽了幾下,才驚魂未定地問,“你到底是真大方,還是完全不在乎?”

孔黎鳶笑而不語。

婦人終於平覆過來,嘆一口氣,慢悠悠地說,“看來對你而言,錢的確是最無關緊要的。但你會覺得它不好,還是我沒有想到的。”

“我倒寧願它是個好東西……”孔黎鳶語氣平常地講述自己的觀點,“那這樣,我也不至於,沒辦法把它給我想要給的人。”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真是一個貧瘠到頭的人,無論是她的愛,還是她的錢,都沒辦法坦然地給出去,也永遠都給不了她想要給的人。

“你這個姑娘,看起來年紀輕輕的,說話這麽老成,像那些看破世俗的老尼姑似的。”婦人“嘖”一聲,順著小貓的毛兒,像是在和小貓說話,

“你說是不是啊,她剛剛還給你包紮呢,明明是一個好心腸的人,好端端的,怎麽想法這麽極端?”

孔黎鳶笑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指了指自己身上的住院服,以及婦人身上的義工服。

——這已經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標志。

“這怎麽了?”婦人並不認同她的說法,“我覺得這裏的孩子都挺好的,比起外面那些亂七八糟的人,都要善良多了。”

一邊摸著小貓脆弱的背脊,一邊嘆了口氣,語氣很輕柔地說,“你要知道,只有善良的人,才會生這樣的病。”

孔黎鳶靜靜聽著這些話,沒有說話,也沒有反駁,只是在心裏有些飄渺地想——如果不是因為對方這雙偏褐色的眼睛,她不會和她聊這麽久。

只覺得,人都是不講道理的。

聽到這些話,她完全沒有任何想法,只平白無故想起另外一雙偏褐色的眼睛。

於是,她心不在焉地打斷了婦人的話,“您是哈族人嗎?”

她並不奢求有這麽多的巧合,在一個陌生國度,遇見一個來自同一國家,甚至還有著這樣熟悉特征的人,甚至在問完之後,懶懶地擡眼看了一眼紅色的天。

可婦人卻有些意外地說,“你怎麽一下子就看出來了?”

“是覺得您的長相有些熟悉。”孔黎鳶覺得意外,目光重新落到對方有些深邃的臉龐上,“您真的是?”

婦人哈哈笑一下,直接用哈語回答她。她聽不懂這是什麽意思,卻足以認定對方是哈族人。

風將她的頭發吹亂,她恍惚地盯著面前的臉龐,覺得這張臉越看就越發熟悉。於是鬼使神差地問,

“那您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嗎?”

再次遇到哈族人,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去年在北疆,她和付汀梨被困在禾瓦圖。

付汀梨教過她一句哈語,卻沒有告知她到底是什麽意思。

付汀梨那時候笑著說,等她學得標準一些再告訴她。

那她現在說得足夠標準嗎?

“men seni jaksi koremin。”繁雜的回憶和過分跳躍的思緒破壞了她說這句話時的完整性。

孔黎鳶正猶豫著,讓婦人不要告知她意思,而是等她能夠將這句話學得更標準時再問。

婦人卻楞一下,然後又古怪地笑一下。笑完了,聲音放柔了許多,重新教她講一遍。

婦人口中的陌生發音比她標準許多。每吐出一個詞語,她的思緒好像就被更深刻地卷入禾瓦圖的冬。

——雪層厚軟,北疆的風劇烈地吹著,她手裏拿著那頂溫暖的氈帽,付汀梨仰靠在雪層上,用那雙偏淺褐色的眼望著她笑,松軟地和她說,

“men seni jaksi koremin。”

眼下,孔黎鳶在加州的夏,把這句來自禾瓦圖的話覆述了一遍,這遍似乎比她剛剛說得更標準。婦人滿意地點點頭,笑了笑,沒記著和她說這句話的意思,只是問她,

“這是誰教你說的?”

“一個……”孔黎鳶像是從輕飄飄的雲層中,突然被拽到了地球表面,軀體有了更沈甸甸的感覺。

“朋友。”她說。

“哦,只是朋友啊。不過我老實和你說啊,這句話呢,意思不太一般,你還想從我這裏知道這句話的意思,而不是親自去問你的朋友嗎?”

婦人笑著問,然後又往她身後瞥了一眼,低低嘟囔一句“教都教了還不告訴人是什麽意思”。

孔黎鳶莫名有種強烈的預感,這種預感讓她開始感到焦躁,

“那到底是什麽意思?”

“好吧,那我就直接告訴你吧。”婦人攤開手,一字一句地說,

“我清楚地看到了你。”

風刮到孔黎鳶的耳邊,像鼓在咚咚咚咚地敲。她不太明白這句話有什麽特別的含義,

“這句話——”

“這句話當然還有別的意思咯。”婦人是望著孔黎鳶身後的什麽人說的。

於是,孔黎鳶也鬼使神差地轉過頭去。

婦人的聲音飄在她耳邊,每個字都清晰,像是被拉長拉慢了好幾倍似的,很像一場電影裏的畫外音,

“直譯嘛,就是我剛剛說的——我清楚地看到了你,但是,在哈語裏這句話還代表著一個意思——”

“我喜歡你。”

黃昏如血,火紅太陽已經完全陷落到地平線之上。隔著在耳邊呼嘯的風,被風刮動的樹葉草叢,悶熱的空氣,她看到那些穿著玩偶服的人中間,有一個腿上打著石膏拄著拐杖的人,身上披著一輪模糊的血色夕陽,頭發被風吹得很亂,正在靜默地望著她。

——我清楚地看到了你。

原來她一直都在看她,一直都,清清楚楚地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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