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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一路順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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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一路順風-P」

“還你了, 一路順風。”

孔黎鳶走出醫院,再一次想起這句話。如潮汐般的車流人流從四周包抄過來,黎橋倚靠在一輛皮卡旁望她, 面容模糊, 心事重重。

剛剛, 年輕女人因體力不支再次昏睡過去,旁邊站著一個金發護士, 同樣的面容模糊, 並且很冷靜地告知孔黎鳶:

這位女士的母親很快就要過來了。

孔黎鳶微微低頭說謝謝, 還融著濕滑血跡的發垂在頸下,也許她這會可怖得像一場災難電影,可她已經沒什麽好在乎的。

恰好醫院的色調總是像一場精心設計的謀殺。孔黎鳶坐在燈光慘白的病房裏,腰腹裹上好幾層透血的紗布,眼前的一切都似照得人發暈的白焰, 惡毒火苗舔舐著她的眼睛,將一切舔成一片爆炸之後的虛無。

這種癥狀她再熟悉不過,但她不覺得痛。只平靜地望住躺在病床上的年輕女人, 她想——這會是她和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嗎?

躺在病床上時,年輕女人那雙漂亮的淺褐色眼睛已經被眼皮蓋住, 總是瑰麗溫和的青澀臉龐, 此刻因為過度失血而變得蒼白陰郁, 下眼瞼泛著病態的灰紅色。

孔黎鳶望著病床上這張年輕天真的臉龐, 希望自己可以將這張臉記得更久更清晰一些。

她將自己壓在腹部傷口處的手松開,手指有些控制不住的顫唞, 可她只冷漠地當看不見, 只徐緩握住年輕女人的手。

病號服很大,套在年輕女人細瘦失血的身軀, 像一個冷冰冰的、純白色的罩子。被她握在手上的手腕涼得刺骨,仿佛這個人的一腔熱忱被徹底清空。

無名指指關節的傷口已經被紗布完整包裹好,隱隱透出一點血跡。

孔黎鳶註視許久,到發現那紗布裏沁出來的血跡正在緩慢彌漫開來時,她突兀地意識到了自己的力道不對,這不正確,也不正常。

於是又輕輕將這人的手放在床上。

她將自己的手松開,那紗布裏的紅也並沒有再持續彌漫。眼前抽象的白焰將她的認知變得遲鈍:

她不是她,是會怕痛的。

“你會記得我嗎?”

孔黎鳶記得自己有留下過這句話,但又不太清楚這是不是自己說的話。在黎明之後,她拖著浸染血漬的破爛衣物,走出醫院,在熙攘奔流的人潮中,望見了黎橋。

黎橋站在巨大的風裏熱情地朝她揮手,她聽到她大聲喊她的名字:

“Zoe!”

風一瞬間將她的身體掏成一個現實而死寂的隧道,呼嘯著、空洞地吹過。

她平穩地走在血紅黎明中,頸邊仍然記得那人裹挾血色的呼吸淌落在她皮膚裏的感受,很燙,很濕,像一次稠密到至死不渝的糾纏。

黎明一步一步攀升,將她模糊的影子拖成一條纏綿繾綣的血線。後來再遇到這樣的黎明,她總是恍惚地想,這根血線好絲永不磨滅,一端在她腰腹處的傷口,而另一端,在那個女人無名指關節處的那個疤。

而現在,她的傷口仿佛都在這幾步緩慢彌合,讓她幾乎有種置身事外的感覺,不確定經歷這場瘋狂旅途的究竟是不是自己。

坐到那輛老舊的鐵銹紅皮卡上,孔黎鳶從自己身上摸出那包幹癟軟榻的煙,車禍之前,她隱約記得裏面還剩下五六根,車禍之後,這包煙還在這身連腰腹處都破破爛爛的襯衫兜裏,就已經是個了不起的奇跡。

只剩下一根,皺舊臟灰,甚至還沾染了不知姓名的血跡,有可能是她自己的,也有可能是年輕女人的。

不過都無所謂了。

她幾乎沒有任何氣力舉起手點煙,然後又摸了摸,發現自己身上也沒有任何火機的存在。

對了,她用自己像是被火燎過的晦澀腦子,遲滯地想起一件事。

“火機被我抵了。”

這是她和黎橋說的第一句話,聲音嘶得像是從火裏走出來的女鬼。

“什麽!”黎橋差點從車裏跳出去,聲音近在咫尺,卻又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我k!我這個火機很貴誒!你就這樣隨隨便便給我抵出去了?抵什麽了你告訴我?”

孔黎鳶低垂著眼,嘴裏仍咬著那根沁透過血色的煙,她頹靡地笑一下,說,“抵了一件泳衣,回去十倍還你。”

黎橋沒說話了,大概是見她身上粘黏著、幹巴巴的血漬和血跡,打算放過她。只嘆了一口氣,然後才說,

“也行吧,對了,你跟我說的那幾個人,剛剛已經被抓到警局了,律師趕過去,謔,好家夥,就這麽幾個,犯的罪名還不少,加上這次故意傷害,估計沒幾年出不來。

反正那律師很擅長這種案子,我讓她到時候聯系一下那位受害者,然後給他們好好算算賬,不過那幾個人被抓到的時候一個個就已經鼻青臉腫了,聽說是騎著摩托車失去平衡出了車禍……”

黎橋條理清晰地說著那幾個金發鬼男的下場,又看一眼旁邊懶懶靠在車窗邊,沒什麽起伏的孔黎鳶。

很突兀地想起自己大半夜接到的那通電話,來自一個公用電話,裏面孔黎鳶的聲音異常冷靜,

“黎橋,你幫我一個忙。”

於是她折騰了大半夜,終於把那邊的事搞定,然後又風塵仆仆趕到醫院門口,接到的就是這樣一身血的孔黎鳶。盡管她早就預料到這趟臨時蓄謀的旅途會不一般,但也沒想過會以這樣驚天地泣鬼神的結局收場。

如果早知道會如此,她會謹慎地攔下孔黎鳶嗎?應該不會吧。黎橋覺得自己作為旁觀者還挺高興的。

哪怕現在嘴裏叼著根煙、浸泡在血色黎明下的孔黎鳶,把自己折騰得比以往都灰敗,甚至像末世片裏的主角。

但她覺得這還挺新鮮,挺有魅力的。

啪嗒一聲,是火機按開的聲音,赤紅火苗跳躍在眼前。↓

跳躍在孔黎鳶漆黑的眼裏,如同一個正在緩慢旋轉的血色漩渦。

火苗光影舔舐在那張頹喪而美艷的臉上,順著飄搖的風,拼了命地想要燒到那縷浸染血色的黑發。

光影仿佛在瞬間融化,淌落到孔黎鳶的眉骨,她微微偏頭,有些長的黑發被風吹得很亂,散落在天邊殷紅亮光裏。

沁著血色的唇咬那根細瘦臟舊的煙,靠近被風躍動的火苗,低著的睫毛發出極為輕微的震動。

煙點著了,在逐漸明亮的黎明裏,將一切模糊的閃白燒出一個鮮紅光點。

孔黎鳶仰靠在座椅上,很隨意地捋一下被風吹亂的發。咬下爆珠,淡甜的香氣順著過肺的煙,在空了一個口子的身軀裏走一遭,然後又緩緩吐出來。

像一次融入骨血的甜膩親吻。

“出了這麽大的事才到終點,你不等人好歹清醒過來,然後好好和人道個別啊?”

黎橋索性也給自己點了一根煙,然後在飄繞的煙霧裏問。

“道別的話,應該說什麽才好?”孔黎鳶遲緩吐出一口極為淡的白霧。後來再也沒有一個年輕女人會天真地湊上來,搶她的第一口煙。

她問的真是自己向來不太懂的一個問題。

“就比如說一句後會有期啊,兩個人都帶著一身傷抱一下啊,說下次有機會的時候再見啊,又或者是說,這場旅途有你相伴真快樂啊,又或者是面對面相顧無言,然後畫面哢地一下,寫上“大結局”三個字……”

孔黎鳶笑了起來,四周煙霧都漂浮在逐漸消逝的黎明裏,像是一場正在焚毀的夢。

“原來這就是道別嗎?”她咬著煙,在快要將她磨蝕成一灘血裏的痛裏,有些不清楚地笑。

“差不多吧,那種結局大團圓的電影不都是這麽演的嗎?”黎橋慢騰騰地說。

“那她已經和我道過別了。”孔黎鳶輕輕地說。

“怎麽道別的?”黎橋側眸盯孔黎鳶的表情。

可孔黎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說任何話,讓她沒辦法繼續探聽。

黎橋又嘆一口氣,換了個方式問,“那她是最不喜歡的那種自來熟的、天真爛漫的人嗎?”

孔黎鳶沒有否認,但反應很慢,“是。”

“為什麽你會覺得她不一樣?”

是啊,為什麽會不一樣呢?為什麽會在整整三天後,才到洛杉磯呢?

孔黎鳶也這樣問自己。她神思恍惚地回想自己在這三天裏經歷的一切,那些片段像經過剪輯的電影鏡頭,在她腦海裏回放。

——撞進這個年輕女人的車,看到副駕駛上的花菱草,遇見一個在路上的唐氏患兒,看一對有情人在雪絮紛飛的加州夜大喊“我愛你”,一場翻滾到懸崖峭壁下的車禍……

還有在這之前。

孔黎鳶漠然地坐在一輛包裹嚴實的車裏,仿佛一場解離,冷靜註視著後視鏡裏的自己,車窗漆黑,車內飾漆黑,她的穿著也漆黑,黑色填滿一切。

可包裹著她視野裏的,仍舊是那一場模糊的、永遠不會在她生命裏消失的白焰,也幾近湧到她的喉嚨。

車外的

景象像一張過度曝光的相片,孔黎鳶看不清有多少影子從自己眼前滑過去。不過她也不想看清。

黎橋穿熨燙整齊的西服,戴那架很正經的金絲邊眼鏡,在前座笑著問她,

“好久不見了,Zoe。”

她點點頭,像往常一樣疲憊地笑著,“好久不見。”

黎橋透過後視鏡盯她一會,也回她一個笑,然後說,“我聽國內的人說,你剛剛拍完一部電影?難怪看上去和去年有一點點不同,是不是還沒出角色啊?”

“有嗎?我不覺得。”

“能和我說說這個角色是什麽樣的嗎?”

“她叫李弋。”

提到這個她曾經花費心思才進入過對方生命的名字,孔黎鳶覺得體內那層飛揚浮躁快要刺開一切,將一切空白的、青灰的,炸成紅色的光。

“那她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孔黎鳶竭力箍住自己的雙臂,她知道黎橋是在幫她。於是冷靜地配合對方,“應該算是一個有點瘋狂的女性,遇到的都不算是什麽好事,她自己也不算是什麽好人。

只是她根本不是李弋,她只是把李弋殺了,然後成為了李弋。”

“那你覺得自己喜歡她嗎?”黎橋在提問的時候總是顯得很溫柔,

“我記得你和我強調過不止一次,比起那些鮮活包裹著愛意的生命,其實你樂意欣賞電影裏生命的死亡或消逝,所以我以為李弋這個角色會讓你有更多感悟。”

孔黎鳶闔著眼笑一下,沒有針對這件事發表任何意見。

於是黎橋也很配合地噤聲,沒有再問。

在瀕臨界限的這幾天,孔黎鳶會異常疲憊,因為她總是竭盡全力去壓抑自己的浮躁和不安。於是她在這輛漆黑的車內,以及周圍一切模糊的白色焰火內,極為不順地睡了過去。

這種睡眠其實不是真正的睡眠,而像是一種用過藥之後的漂浮,身體是沈甸甸的,可意識卻好像還是飄的,飄在空氣裏,仿佛生出無數個張牙舞爪的觸手,往外延伸,觸碰。

從她體內生出的觸手仿佛無所不能,卻又像她過往接受到的一切那般破敗稀薄。她向來都控制不住這些觸手的生長和蔓延,也無法讓這些觸手變成好的東西。

她想這個世界上是不是只有她是這樣,貧瘠的一顆心被埋入青黑色的一把灰,始終生不出很好的自己。

再醒來的時候,車內仍然是漆黑的,孔黎鳶被平靜地淹沒在其中,任何穿梭在其中的景象在她眼裏都無足輕重。

車好像停在了路邊,沒再往前行駛,黎橋沒在車上。孔黎鳶將頭倚靠在似是一灘黑水的車窗,靜靜等候,先聽到的是一首清晰的歌。

晃晃蕩蕩的旋律,讓車內空氣開始浮蕩發暈,男聲米幻而嘈雜地哼唱著:

/California dreaming/

過了大概有極為漫長的十幾秒,是一輛敞篷車慢悠悠地開過來,停在她這輛車右側的位置,她先看到的是一束橙紅的花菱草。

周圍的聲音反反覆覆,總是這一句歌詞,清晰地從旁邊的車裏傳出來。

孔黎鳶重新闔上雙眼,卻又在嘈雜男聲裏,聽到一道通透而綿軟的女聲。

似是在跟著哼唱這首歌,聲音有些脆,在空蕩寂靜的加油站顯得異常清晰。

孔黎鳶淡淡掀開眼皮,看到有一截白皙骨感的手腕搭在那輛白色敞篷車的車門,輕輕按著節奏敲打著。

這個時候加油站的人少,好像除了她們兩輛車再也沒有其他人。

這輛敞篷車裏的女人沒有急著下車,好像只為了聽完這首歌,就可以在這場旅途久留那麽幾十秒。

這道女聲在跟著車裏音響哼唱“And the sky is grey”,忽然短暫地停了一下。

孔黎鳶被這個停頓吸引。

她望過去,隱約望到一個女人坐在駕駛座,再聽到這一句歌詞的時候,女聲的哼唱將歌詞裏的“grey”改成了“gold”。

輕飄飄的一個詞,將天空的灰調改成了金。

不是孔黎鳶想記住,而是因為這首歌裏反覆都只有這幾句歌詞。

那句California dreaming再次漂浮進耳膜時,她聽到那透亮的女聲終於滿意地笑一下。

然後是逐漸變得清晰的視野,她看到對方用那截細白的手腕,利落地推開車門,從敞篷車裏躍了出來。

——這是一個極為年輕的女人。

戴一頂帽檐很低的藍色鴨舌帽,拿油槍的動作極為幹脆利落,五官模糊在光暈裏,穿漏腰的緊身吊帶背心和工裝褲。

被隨意收束的淺金色頭發並不老實,而是被風吹得很亂,在黎明裏飄散,類似一種觸手可及的鮮活。

亮光像是熔了金,孔黎鳶有些懶倦地撐著臉,目睹這極為平常庸乏的一切,在漆黑的單向車窗外發生。

這首陌生的歌在和她並行的敞篷車裏循環了好幾遍。

最後,年輕女人利落地裝好油槍,上了車,隔著車窗,對方的面容仍舊是模糊不清的。

發動機的轟鳴聲從那輛白色敞篷車裏傳出來,格外飛揚。

像一團燒得劈裏啪啦的火似的。孔黎鳶隔著封閉的車窗聽,隔著模糊的車窗看。

一黑一白的兩輛車並停過極為短暫的時間,像一場極為短暫的劃分界限。

壓抑的黑車,裏面是模糊的人;張揚的白車,裏面是連聲音都清晰分明的人。

緊接著,白車帶著橙紅的一抹亮色竄了出去,是那束被放置在駕駛座的花菱草。

而看起來綿軟溫和的年輕女人,在車發動的那一瞬間,很明顯地朝這邊擡了擡下巴。

好像能看到她隱在暗處望她似的,但分明看不到。

這個年輕女人還是很敞亮地高舉著手揮了揮,留下一場酣暢淋漓的道別。

孔黎鳶猜,這一場道別的對象,僅僅只是一輛與她短暫同路過的車。

對方暢快的笑淌過模糊單薄的玻璃,突然就在這一刻變得清晰。

那極為短暫的一秒,孔黎鳶平靜地想——這個世界太不公平,為何有的人連在這樣的一場遇見裏都很擅長道別,而有的人每次道別都像是一場徹徹底底的死亡。

飛走的金色頭發揚起一片塵土,留下一抹極為張揚的尾煙,在模糊空白裏刮開極為濃墨重彩的一筆,然後橫沖直撞地消失。

黎橋接完電話再上車,是那輛敞篷白車離去很久之後。

當時孔黎鳶通過車門透開的縫隙,很隨意地瞥了一眼,然後發現:

原來這一天的黎明,很恰好是金色。

白晝逐漸浮現,不由分說地籠罩下來,將那抹短暫停留過的金色帶走。黎橋通過後視鏡望她,思忖了好一會,然後笑一下,

“你覺得是當李弋好,還是當孔黎鳶好?”

旅程開始的那一天,黎橋在密閉幹凈的車裏,問了這麽一句話。

而旅程結束,洛杉磯的白晝漸漸攀到天邊,驅逐血色黎明。

黎橋在慌忙之間開來的是一輛破舊皮卡,她在一片混亂之中,仍然這樣看孔黎鳶,在繚繞白霧裏望像是完全變得血紅破舊的孔黎鳶,笑著問了同一個問題。

而孔黎鳶在快要燃盡的紅酒爆珠煙裏,冷靜地想起一件事。

——從一開始,她在自己臉頰上劃出傷口,換一身隨意和路人交換的衣服,光著腳在荒涼的公路上踩過,攜帶著在自己體內還殘留著不願離去的“李弋”,攔在這個年輕女人的車前……

就只是想同這個女人同一段路。

她早就知道,這一段路註定會是以洛杉磯為終點。也早就知道,只可能、也只會是這樣的結局。

她相信與她同路的這個年輕女人也同樣清楚,不然她們也不會同路這麽久。

可一段短短的公路又是為什麽讓她們同了這麽久,為什麽這段路又帶給她這麽大的後勁?

到底是因為殘存的李弋被這段路磨蝕殆盡,還是因為真正的孔黎鳶在這段路裏被引了出來?

孔黎鳶沒辦法分清,也沒辦法回答。她只能在恍惚飄散的煙霧裏,像是靈魂出竅一般,回答黎橋最開始的那個問題,

“又要帶著花踏上這一場旅途,又怕花有毒不敢碰;又要讓花被風吹著聞自由的花香,又要給花綁好安全帶。”

“我想知道這會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這似乎就是最開始吸住孔黎鳶的一種特質。黎橋靜悄悄地敲了一下方向盤,等著孔黎鳶繼續往下說。文學城

孔黎鳶盯著自己手中已經燃到盡頭的煙,燙到了指腹,仍是不願意丟棄,

“而且不管我說什麽,她都相信,一種沒有任何理由的相信。

不問我的過去,不問到終點之後的將來,她看到,並且只相信,我出現在她面前的這一瞬間。挺奇怪的。”

“難道你和她說了很多謊話嗎?”

“你不是知道嗎?我本來也沒有要找的人,更沒有受傷,終點也不是洛杉磯。”

“那除了這件事之外呢?”

孔黎鳶撚住發燙的煙,沒有說話。

“沒有其他的謊話了吧,我就知道。”黎橋笑了一下,她想這不算是說謊。

孔黎鳶的確有要找的人,也的確受了傷——只是孔黎鳶自己不太認可,而且她要是這麽說的話,孔黎鳶大概會覺得她在詭辯。

這是一個極其偏執的人。

“那她是一個很寬容的人啊。”最終,黎橋笑瞇瞇地做出評價。

孔黎鳶似乎不太喜歡她的評價,淡淡掀開眼皮,盯她一眼,沒有說話,卻已經像是一場不由分說的驅逐。也沒有回答她的第二個問題,不過這完全不重要,黎橋沒所謂地聳了聳肩,她相信這個問題遲早在孔黎鳶自己心裏會有答案。

“哎,你媽留給你的那條項鏈怎麽不見了?”黎橋發動皮卡時,突然註意到了這件事。

她記得在這之前,孔黎鳶會一直戴著那條項鏈,即使這邊有規矩,不能帶這種尖銳物品進去。

孔黎鳶還是每次都會堅持帶過來,然後據理力爭很久,最後才讓因為這一場據理力爭變得口幹舌燥的她好好保存,用極為冷靜的眼神望她,用極其淡漠的語氣和她說:

要是丟了,我就活不過這三天。

十幾年了,連這句話都從未變過。既然是這麽重要的一條項鏈,怎麽會一趟旅程回來就消失不見?

鐵銹紅皮卡湧入喧鬧車流,孔黎鳶仍舊執拗地拿住那根快要將自己灼傷的煙不放,嘶啞的聲音散在逐漸溫熱的風裏,

“自然是去了它應該去的地方。”

這可是一個不太尋常的答案。黎橋提起了興致,她想知道應該去的地方應該是什麽地方,又望在風裏像一灘凝固的血的孔黎鳶。

孔黎鳶沒有說話,在煙頭終於拿不住時,輕輕垂著的睫毛難以平覆地顫動著。

又是一段漫長的留白之後,她

才終於將燃盡的煙頭包了起來。

懶懶趴在車窗,不知道在往外看什麽,臉龐被風吹得清晰又頹懨。

“看來是去了一個好地方。”黎橋輕輕地說。

孔黎鳶沒有再給出應答。

黎橋輕微地嘆一口氣,從孔黎鳶從醫院走出來時,她就知曉這樣的平靜還是來了。

這代表著,對方的輕度躁狂期已經結束。作為一個專業的心理醫生,黎橋很輕松地就判斷出來了這一點。

心境在一段短暫的期限裏相較於平時更為高漲,擁有一定戲劇性的想法,甚至徹底變成一個與平時自己完全相悖的人……這些都是輕度躁狂的普遍特點。

——也是孔黎鳶在這個時期表現出來的特征。然而她更願意將這個時期的孔黎鳶稱作Zoe。

如果有人恰好只遇到這個時期的Zoe,恰好只被這個時期的Zoe吸引,那將是極大的幸運,也是極大的不幸。

因為在這三天的心理狀態下,孔黎鳶會擁有無限的感染力和鮮活感,也會比平時更富有生命力。

就像一根瘋狂燃燒的煙,在限定時日開啟,於是之後的每一秒,煙深上的刻度都在清晰地倒數著時間。

每一次,都註定只燃燒三天。

作為目睹過對方十幾次狀態轉變的旁觀者,黎橋深知這件事的殘忍,卻又無能改變。有的時候,她甚至覺得躁期的Zoe更富有魅力。

每年六月二十一日的黎明,就是這個階段結束的重要節點,十幾年來,沒有任何一次發生過偏差。

哪怕黎橋特別希望能發生一些偏差,至少能證明這一切沒有那麽死氣沈沈。

可是這麽久都沒有。直到這次,才似乎發生稍許改變。文學城

在今年的躁期開始前,孔黎鳶的身體裏似乎多了某個電影角色的影子,那個叫李弋的女人像一根埋在孔黎鳶心底的引線。

於是她沒有強逼自己住進療養院療養,而是做了一個十分隨心所欲的決定,要和一個在路上遇到的女人同一段路。

甚至在躁期結束後,對方身上似乎也沾染了一些正在緩慢燃燒的生命力。

這些原本不屬於孔黎鳶的氣息,到底是來自李弋,還是來自那個陌生的年輕女人呢?

黎橋有些摸不清楚。

但她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這並不算是什麽壞事,並且這次旅途是一個極為關鍵的轉折點。

就像她一直覺得,孔黎鳶這個名字,本來就藏著一種轟烈壯闊的自由,不應該活成現在這麽懸浮空蕩的模樣。

不如就做一抹鮮紅的血吧,總比做一抹死氣沈沈的煙要好。

——黎橋這麽想著,而後又在擁擠繁盛的車流裏,望一眼副駕駛的孔黎鳶。

“你總是看著我做什麽?”

孔黎鳶冷不丁問出一句話,似乎已經發現黎橋有些過分的目光。

“啊?原來我在看著你啊。”黎橋笑了一下,然後慢條斯理地收回視線,嘆一口氣,

“我就是在猜,如果洛杉磯不是這段路的終點,狀況會不會更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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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點只能是洛杉磯。”孔黎鳶冷靜地說,“本來就只是兩個陌生人,同這麽一段路,已經足夠了。”

到此為止就剛剛好,再繼續下去只會變質。

“你真這麽覺得?”黎橋反問。

白晝越來越亮,一路喧鬧擁擠。孔黎鳶疲憊地闔著眼,沒有再回答。

晦澀的光淌到眼皮,緩慢流動著,就像是往覆沈浮的夢醒時分。

最後一根煙燃燒結束,於是止痛藥的藥效也終於到期,腰腹傷口狠狠發威,發誓要給她一場酣暢淋漓的報覆,或者是她失控的懲罰。

幾乎讓她疼得冒出冷汗。

可她還是用力蜷縮著不服輸,相信即使自己此刻臉色慘白,至少能讓腰腹處那一分痛意也將在這個漫長久遠的白晝變得無比清晰。

黎橋似乎是註意到了她的疲倦,問了她幾句,又幫她查看了一弋椛下包紮好的傷口,發現並沒有什麽大礙之後,沒有再多說些什麽。

只是在綿延不絕的車流和一束束滑過頭頂的金色陽光裏,很隨意地打開了廣播電臺。

出乎意料的,這恰好是一個熟悉的頻道,恰好到了熟悉的環節,恰好播了一首熟悉的《California dreaming》,恰好是一個極為熟悉的主持人,用生澀的中文,笨拙地說,

“今天是六月二十一日,是一位來自洛杉磯的女士的生日,她想對一位不知道姓名的女士說……”

孔黎鳶頭靠在車窗上,被汗水濡濕的發被白晝的風吹得極亂,她勉強在細密疼痛裏睜開眼,平白無故產生幻覺——

那道生澀笨拙的聲音,忽然變成了有些清脆高亢的女聲。

而在車窗之外,有一輛和她同路並行的白色覆古老車。

天邊一抹金色黎明,仿佛快要墜到眼皮子底下,年輕女人趴在行駛車輛的副駕駛,與她並行同路。

不知疲倦不知痛苦地註視著她,手裏拿一束橙紅的花菱草,朝她松弛地笑,然後說,

“我提前查了天氣預報,它說洛杉磯今天的氣溫不到三十度,我想應該就算有偏差,那應該也到不了三十七度。”

金色光束淌到眼底,她費力擡眼,望到被她撫弄過很多次金色頭發飄在空中,幹凈透亮,在這一刻幾乎觸手可及。

她用盡最後一分氣力,咬住唇不讓自己昏過去。

年輕女人好像還是在風裏,在穿梭虛幻的車流和光暈裏,始終如一地笑,那雙偏褐色的眼裏溢出那種松軟的野性,

“那麽,就祝你一路順風吧。”

孔黎鳶闔上眼皮,不輕不重地笑一下。她覺得這世上怎麽會有這樣一個人,這個人又怎麽會有如此坦蕩清醒的一顆心?

連道別都如此浪漫開闊,襯得她這一顆本就貧瘠荒蕪的心,只剩下膽怯平庸。

她在細密的疼痛裏笑出聲,突然有那麽一秒,再想起湯米·巴特勒的《抓落葉》裏,薩沙說過的那段話:

——我們太迷戀結尾了。這個世界有那麽多偉大的生命和美好的愛可以見證和體驗,但只要結局不盡如人意,我們立刻覺得這是悲劇。[1]

所以她一直覺得年輕女人身上,就存著這樣一部分坦蕩清醒的氣質,剩下一部分是浪漫天真。

這個人不迷戀結尾。

只在意同路的過程是否精彩,卻仍舊給她一場如此完整如此明亮的道別。

而孔黎鳶卻做不到像這樣,於是似乎是為了回一場轟轟烈烈的道別儀式過去,腰側傷口的疼痛似乎在下一秒就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

孔黎鳶的一切感官都被拽得下沈,仿佛一場燃燒結束後的灰。

恍惚間,再睜眼的時候,幻覺已經消失。車窗外只剩下流瀉的車流,和刮在耳邊像要把她吞噬進去的風。

世界變成模糊的金,而黎橋在她快要沈下去的意識裏,發出極為模糊的聲音,

“哎好巧啊,這個人……”

像是很意外,停頓許久,才將這句話徹底說完,

“竟然,和你同月同日生。”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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