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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世外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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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世外巢穴」

那一大盒窘迫的暖貼, 被笑容熱情的女主人很友好地接納了。◇

正如同當下狀況窘迫、沒有現金可用的她們,也被主人家用新宰殺的羊而制成的、熱氣騰騰的手抓羊肉很好地招待了。

來到人家家裏做客還戴著口罩,是件特別不好不禮貌的事情。

確定今天晚宴的客人只有當地居民, 以及主人家留宿的兩個游客後。

孔黎鳶沒有戴口罩, 大大方方地敞著臉, 嘴角掛一個敞亮的笑。

主人家的阿帕眼睛都亮了亮,握住孔黎鳶的手, 在她們家阿帕薩利哈的逐字教學下, 吐出一個極為生澀的漢語詞匯,

“漂亮。”

主人家的兩個外來游客顯然比當地哈族更敏銳,一下就認出了孔黎鳶,驚呼出聲。

然後捂住自己的嘴,表情激動地拿起手機,發現沒電。

於是便又難以平覆地放下。

緊接著, 就對上一雙微微彎著,友好且柔軟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搖晃的昏黃的燭火下註視著她們。T區骨骼飽滿立體,偏褐色的瞳仁在跳躍的燭火下溫和從容。

好像藏匿著一種當地哈族的野性美。

卻又因為有些郁白寡冷的膚色, 和嘴角始終柔和的笑,呈現出一種晦澀卻堅韌的生命感。

即使和孔黎鳶坐在一起也毫不遜色。

——兩個游客互相對視一眼, 知道對方心底也大概是同樣的想法。

再轉過頭來的時候。

那雙眼睛的主人就已經利落地到她們身邊, 朝她們松軟地笑。然後伸出食指比了個“噓”的手勢, 說,

“孔老師這次行程沒有公開,拜托拜托兩位姐姐, 不要說出去好不好?”

原本以為這樣一個人, 會是那種清亮又軟和的嗓音。

但出乎意料的是,這雙眼睛的主人大概是生病了, 聲音比想象得要頹啞沈郁,但聽上去卻是舒服的。

像一只經受過折磨、正在緩慢修覆生命的小鳥。

——其中一位游客在看到這人穿著馬甲上的鳥時,忍不住這麽想。她是一位寫作者,這次來北疆也是為了采集素材,對生活中遇到比較特別的人,都十分在意。

“好好好。”另外一位與她同行的人,已經被這一聲“姐姐”喊迷糊,笑嘻嘻地答應,“不說不說,我們的秘密。”

於是那雙眼睛又笑著望向游客。

游客沒辦法被抓住,鬼使神差地應下。

眼睛的主人終於松一口氣,說了聲“謝謝”,才再次回到薩利哈身旁,明朗地用比較生澀的哈族詞匯,和其他人聊著些什麽。

聊到不知道什麽地方,還笑得特別高興,眼睛都彎成一條縫。

原來真的是哈族人嗎?

游客在心底敲下了這個結論。然而下一秒,就有道聲音否定了她這個結論,

“她不是哈族人。”

游客如夢初醒,發現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盯了這個年輕女人許久。而當她轉眼,發現孔黎鳶就在她身旁。

——幾乎是和她一樣的視角,坐在燭火難以照亮的區域,被那麽一點點光亮籠罩著,註視著那個在兩個阿帕間聊得熱火朝天的年輕女人。

大概是出於某種考慮,一向在人群中都是當之無愧焦點的孔黎鳶。

在這次晚宴,竟然也心甘情願地坐在角落,隱去自身那種強大而劇

烈的存在感,身上似乎有著某種如釋重負。

游客沒有反應過來。

便又看到,隱在晦黃光影下的孔黎鳶笑一下,然後輕輕地說,

“這是一雙特別難忘掉的眼睛,是不是?”

不知道是在問她,還是這根本不是一個需要他人回答的問題。

“我想是的。”游客直覺是後者,卻還是回答了。

游客註意到孔黎鳶在她說完之後,笑了一下,然後又垂一下濃密黑亮的眼睫,沒什麽語氣地說,

“我想,你還是別記得的好。”

“啊?什麽?”游客沒有反應過來。

但下一秒又想,孔黎鳶是不是在說,不要把她們來過這裏的事情爆出去,只是和那個年輕女人是一樣的想法?

可她又莫名覺得不是,因為孔黎鳶這句話裏,似乎還夾雜著不露痕跡的排外感,又似乎只是她的錯覺。

於是游客有些疑惑地問,“這是你的助理嗎?”

“不是。”

再擡眼的時候,孔黎鳶的眼底充斥著平靜,然後又朝她又輕又薄地笑一下,語氣恢覆了之前的慵懶,

“我們當然是朋友啊。”

-

付汀梨覺得她們徹底融入了這場晚宴。

至少在這個晚上,她們像是待在一個暖熱而具有排他性質的巢穴內。

這個巢穴是世外桃源,是眩目光亮照不進的頹靡之地。

她們是兩個外來人,受到了主人家熱情如火的款待。

濃稠熱烈的羊肉氣息飄散在周圍,她們學著當地人吃手抓飯的姿態,毫不拘謹地盤腿而坐,完完全全地拋卻在北疆之外的付汀梨和孔黎鳶。

成為兩個沒有姓名,沒有身份,甚至沒有過往和未來,只有此時此刻的同路人。

用完了飯,女主人給每個客人端來剛煮好的奶茶,大家盤腿坐在氈毯上,喝茶聊天,廳中間是一簇在鐵桶裏火熱燃燒著的篝火。

向導不知道和男主人喝了多少馬奶酒,頂著一張醉醺醺的臉,開始拉自己不知道從哪裏借過來的馬頭琴。

主人家的其中一個游客隨手拉過自己帶來的手鼓,樂呵呵地笑著,配合著馬頭琴慢悠的節奏時不時敲一下。

男主人便開始在地上扭一些自在笨重的舞步,然後邀請女主人和他一塊跳。緊接著,又是在熾熱的篝火氣息裏,又竭力邀其他人一塊跳。

沒人能在這樣的氛圍下,拒絕宰殺一整頭羊請客的主人家。

兩個阿帕在悠遠飄蕩的曲子下哼歌起舞,然後又拉起在場的幾個年輕姑娘,不管是哈薩克族,還是漢族,都拉到中間,一起跳著輕快激烈的舞步。

付汀梨當然沒能躲過。

但她一向不畏懼這樣的場合,只是大大方方地被其他人拉著手。

混在嘈雜高亢的人群裏,大聲唱著自己不太順暢的語調,大步跳著自己壓根不怎麽會的舞步。

周圍掛著的氈毯紅彤彤的,映著熱烈的燭火,顯得越發紅火。又照在當下所有鬧哄哄的臉龐上,把阿帕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熨平,把每一個人臉上的笑容都燒成一簇永不熄滅的火。

巢穴閉塞,熾烈紅光游蕩在其中,將每一張臉龐都照得年輕飽滿,滾燙而閃閃發光。

唯有一張臉龐最為特別——付汀梨在滾燙到缺氧的巢穴裏,搖搖晃晃地想。

即使孔黎鳶沒有像她這麽興奮,只是坐在搖晃燭火難以照亮的區域,半個身子隱在黑暗裏。

但她時不時去望,還能望到對方嘴角攜著以往那種淡而多情的笑。

明明是一個停電的夜,四周都是燭火黯淡而搖晃的微弱光線,卻看上去比在任何光亮下都要清晰。文學城

她正在望著她。

付汀梨剛剛興致上來了,沒能推拒,便也跟著喝了一點點馬奶酒。

這會臉已經有些發燙,在一首又一首的歡快曲子裏,她覺得整個環境都似乎已經燃起一簇再難以熄滅的火。

整個生命都被食物的香氣和馬頭琴的飄悠漲得滿滿的。

然後,她恍恍蕩蕩地往孔黎鳶那邊走去,腳步的確有些不穩,以至於她在坐下來的時候,差點一頭栽在了孔黎鳶的胸口。

但在這之前。

孔黎鳶已經將她牢牢扶住,並且將她東倒西歪的頭,按在了自己溫熱的肩上。

又是那種清淡的桂花香氣,被篝火烤出越發暖絨的氣息,全都裹在付汀梨的鼻尖。

她暈暈沈沈地倒在孔黎鳶的肩頭,望著還在中央不失任何熱情的鬧哄哄的一群人,暢快而松弛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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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什麽?”孔黎鳶笑著問她。

“你不也在笑?”她反問,“那你在笑什麽?”

“也是。”孔黎鳶在濃黏的火光氛圍裏說,聲音聽上去有些懶,“我可能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麽。”

“是吧,就是覺得好開心啊。”付汀梨說話的語速有些慢,覺得馬奶酒的香氣正在口腔裏溢出。

“你喝醉了。”孔黎鳶在她耳邊笑。

“可能是吧,我喝不了太多酒,現在應該已經是極限了,再喝多一些,我就會眼睛痛。”

“眼睛痛?不是說喝完酒之後,記性會特別好嗎?”

這個女人像是記得她說過的每一句話,付汀梨悄悄地想。

“和你說的時候,我也是這麽以為的。後來我才知道我錯了,酒精並不可以幫助記憶。”

付汀梨是笑著說的。於是孔黎鳶也在她耳朵邊上笑。

笑完了,付汀梨微微瞇眼,又說,“我突然想起了兩個人。”

“祝木子和祝曼達?”

看來孔黎鳶也記得這兩個人,並且也在同一時刻和她有著同樣的想法,也還用祝曼達這個名字來稱呼Amanda。

“對啊,不知道她們現在環游世界怎麽樣了?有沒有到過這個世界的一半國家啊?”

付汀梨還記得。

當時祝木子站在車上特別轟轟烈烈的那一句“祝曼達,祝木子也愛你”。

想到這裏,她又瞥到男主人和女主人正抱在一團跳亂七八糟的腳步,女主人踩到了男主人的腳步。

然後他們突然抱在一塊大笑。

付汀梨也彎眼跟著笑,“她們應該過得挺好的吧。”

“為什麽這麽覺得?”

“直覺。”

付汀梨艱難去回憶那兩人的臉,卻發現已經什麽都想不起來,唯獨記得一句話。

於是她又慢慢悠悠地說,

“畢竟有情人終成眷屬嘛,我也希望她們過得好,她們一輩子不要分開。”

她的確是有些迷糊了,說的話變得越來越碎,在這句話後,就有些發暈地闔了一下眼皮。

整個世界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微弱的火苗似乎在昏暗裏很細微地跳動著。她想她應該是喝醉了。

酒精能幫助記憶,的確是一個荒謬的說法。

要不然她現在怎麽會無論如何都想不起祝曼達和祝木子兩個人的臉?

而且後來,她總是被包裹在絨毯裏回憶這個北疆的夜晚,印象之中也只隱隱約約地記得——在這之後的一段時間,她和孔黎鳶都只是坐在昏黃光影裏,互相倚著頭。

可能聊了些什麽可有可無的,或者是什麽都沒聊。

好像只是望著拉馬頭琴的向導紅彤彤的臉,望著跳動的微弱的火苗,望著鬧哄哄的人群在她們面前起舞

就算她們只是坐在角落,也絲毫沒有任何從北疆之外帶來的拘謹,她們徹底融入這裏。:-)

好似這裏的天永遠不會亮。

付汀梨還記得,大概是她徹底因為酒精暈暈沈沈地栽睡過去之前,她嘴角還掛著難以褪去的笑。

孔黎鳶也在她耳朵邊上笑。

然後在恍惚而搖晃的光影裏望她,用類似在加州時那種遙遠而含情的眼神望她,輕輕地,仔仔細細地,撫過她的頭發。

最後,極為輕地說了一句,“你頭發亂了。”

就在這一句話之後,她感受著這個女人動作極為輕的撫摸。

在心底默默許下自己此生最為強烈的心願:

希望這個女人,以後活得都像這個晚上一般,如此暢快強烈。

不要再有任何孤立無援的情況,一輩子無痛無災,無病無缺。

可惜後來,她這個貪心不足的願望,還是被宣判為某種愚昧無知的天真,被很無情很殘忍地摧毀了。

-

再次醒過來的時候,付汀梨頭痛欲裂。

窗外天光大亮,淌在她沈甸甸的眼皮上,讓她以為這不是北疆,也不是在上海,而是在加州的家。

她再次回到那扇巨大敞亮的窗戶下,四溢暖熱的陽光淌滿整個背。

但她睜開眼,發現外面還是雪,大概是陽光太亮,這樣的雪甚至還有些紮眼。

她摸了摸旁邊的褥子,發現已經變涼了,只殘餘著一些女人的氣息。

孔黎鳶又起這麽早?這個女人像是從來都不需要睡眠這種事物。

付汀梨迷迷糊糊地洗漱完,穿上衣服,打算去找孔黎鳶,然後又遇上家裏的阿帕。

阿帕笑瞇瞇地端給她熱氣騰騰的奶茶,和烤饢,問她昨晚睡得怎麽樣,奶茶好不好喝。

她和昨天一樣彎著眼笑,說睡得好,比昨天好。說奶茶好喝,甚至比昨天還好喝。

阿帕大笑,說這是你朋友早上起來煮的,她特意過來學。

看到面前的女孩露出十分驚訝的神情,薩利哈瞇了一下眼,回憶起早上的情景——比起面前這個活潑又開朗的哈族女兒,那個名字叫作鳶的孩子,似乎存在感要更弱一些。

但想來也是一個特別亮眼的人,聽那個來找她租房間的男人說,這是一個很出名的大明星。

薩利哈不關心這些,平時也只是看看電視,不認識幾個電影明星。她不知道這個大明星的脾氣如何,還以為不好相處。

但沒想到,和她想象得不太一樣。不挑剔,不找事,給什麽就接什麽,也總是笑,望著她笑。

更多的是,望著那個和她一塊同來的女孩笑。

但是鳶一個人的時候,就沒像在她們面前舍得笑了,要不就是倚靠在外墻邊,微微垂著頭抽煙,要不就是沒什麽表情地註視著這裏的雪。

這個年輕人總是顯得很落寞。

薩利哈和她接觸不多,這幾天有什麽事,也是和那個叫作梨的孩子來溝通。

直至今天早上起來,天還沒完全亮,外面還是黑蒙蒙的。

鳶來找她,特別誠懇地說,想和她學煮奶茶的方法。

對於這樣的請求,她自然是不會拒絕,雖然有些意外,但也還是提著鮮牛奶,笑呵呵地帶著鳶,從搪瓷盆子慢熬鮮牛奶開始教。

薩利哈只會一點漢語,和鳶的交流不太通暢。但鳶在學習煮奶茶的時候很認真,很嚴謹地記下步驟,又問她塔爾米和磚茶在外面可

不可以買到。

薩利哈很喜歡這種對待食物很虔誠的年輕人。她笑著問,是不是打算回去煮給那個叫作梨的孩子喝。

梨很喜歡喝這裏的奶茶,每次都吹吹熱騰騰的霧氣,咕嚕咕嚕地喝完,然後像個小女孩似的皺巴著臉,說,回去就喝不到了好可惜。

聽到她的問題,鳶只是朝她笑著,沒有怎麽回答,可能是沒聽懂。然後又過了一會,問了她一個問題。

薩利哈只聽懂幾個詞匯,大概連起來,她覺得這個問題的意思應該是:

阿帕,你離開過北疆嗎?

薩利哈當然搖頭說沒有,她年輕時還隨著家裏人到處游牧,居無定所,住在沒那麽固定的氈房裏,直到晚年,北疆發展起來了,才住上了磚瓦房。

鳶點點頭,然後又盯著熱氣騰騰的奶茶,笑了一下,慢悠悠地說:

北疆是個好地方,養育了那麽多那麽好的愛,沒有一個是壞的人。

薩利哈勉強聽懂。但她也不確定,鳶這句話裏到底那一個詞是“愛”,還是“會愛人的人”。但應該都是一個意思。

薩利哈笑得拍手。

她說你們這些外來人都是這樣,過來玩一趟當然只看得到這裏好的地方咯,覺得這裏的雪好看,覺得在這裏活著好像一輩子都無憂無慮,只要玩。

但那是因為你們不在這裏長大,要是在這裏活著,你就不是大明星,梨也就不在跟著你到處工作了。

她以為梨是鳶這個大明星的下屬,畢竟聽男人說她是鳶劇組的工作人員。文學城

薩利哈想,如果鳶和梨只是兩個臉整天被曬得通紅又吹得皸裂的牧民女兒,成天放羊追馬的,一年四季趕牧場,從來沒看過外面的世界,也從來沒走出去過。

這哪裏比她們現在更好?

鳶好像沒聽懂她這段話,只笑著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她一大早起來找您學煮奶茶?”聽到薩利哈的話,付汀梨有些驚訝。

手裏端著的奶茶還熱氣騰騰的,融著奶與茶交融在一塊的靈魂。

薩利哈點頭,又豎起大拇指,“鳶學得特別好。”

付汀梨也點頭,又吃一口烤饢,順著蒸騰的奶茶灌下去,殘餘的酒精被逼出來,甚至微微冒了些汗。

肚子裏終於有了些東西,一大早上她吃得舒舒坦坦,甚至還將孔黎鳶煮的奶茶多喝了幾碗。

禮貌地洗幹凈碗後,付汀梨問薩利哈知不知道孔黎鳶去哪了。她沒在外面的路上瞥見孔黎鳶的蹤影。

薩利哈回想了想,搖頭,說自己不知道,只知道人在煮完奶茶之後就出去了。

出去了?孔黎鳶怎麽會在一大早出去?在這樣一個才待了兩三天的地方,而且還身無分文。

付汀梨憂心忡忡地想,然後就裹緊外套打算出去。而這時候,薩利哈拉住她,笑瞇瞇地問她還想不想去坐纜車。

“什麽纜車?”付汀梨有些迷茫。

薩利哈一臉了然的模樣,然後嘆一口氣,說,

“你昨天晚上一直在鬧著,想去坐纜車和看日出看日落嘞。”

“我?”付汀梨完全沒想起來這段記憶。

她以為薩利哈搞錯,可薩利哈卻是特別篤定地點了點頭,說,

“你一直鬧著要去,鳶好像是說……今天帶你過去。”

聽到薩利哈確定的答案,付汀梨決定去纜車那邊找孔黎鳶的蹤跡。

已經是雪停的兩天兩夜後,外頭又是融成色拉油般的日光,路上的人也多了起來。

不少之前被困住的游客,也在前兩天修養過來,開始在外面鬧哄哄地堆疊在一塊。

完全不像昨天,整條敞開的馬路上,除了她們就只有北疆的風雪。

付汀梨每次喝完酒,第二天就會眼睛痛,看人看物都有些模糊。

她就這樣竭力睜著眼,一邊往纜車那邊走,一邊辨別著路上的憧憧人影。最後,她還是在纜車那邊看到了疑似孔黎鳶的身影。

天寒地凍,又停了電,纜車哪裏還會開。而且這裏位置又遠,周圍都沒幾間房屋,倒是有幾個人在慢悠悠地走動,但也沒往這邊看。

還是那樣純凈那樣巨大的雪層,但孔黎鳶不是站在那裏,而是躺在空白碩大的雪中。

一動不動,像一艘了無生機的孤舟。

付汀梨模糊看清之後,心都嚇得在抖,幾乎是拔腿就跑。

她穿得厚,距離又那麽遠,等跑到孔黎鳶面前是已經氣喘籲籲,冒了一身狼狽的汗。

而孔黎鳶仍是躺在雪裏,頭發被風吹得很淩亂,而她只是闔著眼皮,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剛剛在遠處瞥到的時候,付汀梨急得不行,以為孔黎鳶是暈過去了,這會看到孔黎鳶膚色雖然寡白,但臉色還是正常的,沒有被凍暈過去的征兆。

她松了口氣。

又看孔黎鳶在陽光下微微顫動的睫毛,望一眼周圍龐大而堆疊在四周的雪野。

她想,她應該問孔黎鳶在想什麽,問孔黎鳶在這裏躺了多久,問孔黎鳶在為什麽來纜車這裏,問孔黎鳶為什麽躺在這裏的。

然後把孔黎鳶拽起來,問她是不是瘋了,這麽天寒地凍的,躺在雪地裏,別人看著多瘆得慌多奇怪啊。

但她有些緩不過來,只能連著喘了幾口氣。於是整個世界都只剩下風聲和她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呼吸聲。

而孔黎鳶似乎早已察覺到了她的存在,就這樣躺在地上,懶懶地笑了一下。

沒有睜開眼,卻笑得懈怠而散漫,連風在這一刻的存在感都變弱了許多。

也是,她動靜這麽大,孔黎鳶不知道有人來了才奇怪。

可孔黎鳶為什麽就一定知道是她呢?

付汀梨看著孔黎鳶嘴角異常清晰的笑,突然什麽也不想了,什麽問題也不想問了。

她呼出一口白氣。

扶一下頭上戴著的氈帽,彎腰,一屁股坐下,舒展開雙手。

陽光垂直射向雪地,身軀並排沈進地球。她只在她身旁躺下,什麽也不問。

像天經地義,像義無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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