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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雪日氈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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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雪日氈帽」

北疆的冬夜, 是凝固在骨血裏的一種寒冷,連骨頭縫裏都鉆進冰氣。

——還沒來過北疆之前,付汀梨就一直聽喬麗潘這麽說。

稍微有些懂事之後的她問喬麗潘, 為什麽都已經走出北疆這麽多年, 還會對那麽寒冷的地方念念不忘。

喬麗潘當時喝了點酒, 披著層暖融融的繡著民族花紋的赤紅絨毯,揉了兩把她的頭, 然後把那條絨毯直直扔到她頭上, 將她蓋住, 有些惆悵地和她說:

你去過就知道了。

那時候她頂著這條溢滿淡淡酒精氣息的絨毯,覺得不理解,覺得這句話太抽象,太像大人為了敷衍小孩而隨口講的大道理。

後來她在潮起潮落中回憶——北緯四十三度九十分以上的地區是北疆,她一共踏足過三次。

一次在北疆的雪裏走丟;一次在北疆的雪裏騎上一匹小棕馬;一次在北疆的雪裏和一個女人一起被困在一個小村莊。◤

同樣都是北疆的冬夜, 同樣都是侵入肌理中的寒冷。

可印象最深刻的總是第三次,她始終記得那條披在她身上的絨毯。

以及那種混雜著當地溫厚氣息、浴液淡淡桂花香氣和她那些舊衣物上很清很纏綿的威露士原味洗衣液的氣息。後來她往覆試圖覆刻這種氣味,都覺得比不上那個北疆的夜。

也再次得益於普魯斯特效應, 她能反覆想起的,也都不再是那種徹心徹骨、讓她望而生畏的寒冷。

“還冷嗎?”

寫實又怪誕的電影片段, 在晦澀昏灰的舊房間裏發出微弱光線, 映著兩張年輕又蒼白的臉龐, 似是一場奄奄一息的圍剿。

“不冷。”

付汀梨說, 她是真沒覺得太冷,註意力幾乎全被電影劇情吸了進去。

《冬暴》的劇情沖突一層疊一層, 情感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拍攝風格又很鮮明,很能搶奪視線。

“真的?”

女人柔懶的聲線, 從她左肩處飄到耳邊,呼吸像一團散亂的雲,幾近融成點點雨絲,鉆進她的鎖骨。

“當然真的啊,平白無故騙你做什麽。”

身體的記憶裏似乎比腦子更永久。孔黎鳶在她肩上靠了這麽久,付汀梨竟然已經沒有半分不習慣。

盡管一開始,她對那個“讓我靠一下”的要求覺得很意外。

但這種意外的情緒只持續了一秒,因為就在下一秒,她想起微信群裏的消息,想起今天從救助站醒過來退燒之後,孔黎鳶好像再也沒休息過。

不會是又開始發燒了吧?

“你沒有再發燒吧?退燒藥吃了嗎?”想到這裏,她的心又猛烈一跳,然後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探女人的額頭。

孔黎鳶沒有抵觸,也沒有躲開,只懶懶地笑一下。

她的手落到孔黎鳶額頭上,相似的體溫融在一起。

她發現自己在冬天從來都暖不起來的手,這會竟然也是熱乎的。

但好在孔黎鳶沒再發燒。這個女人的體質確實很神奇,不管是對疼痛還是疾病的抵抗能力,都異於常人。

付汀梨松了口氣,把手重新縮進被子裏,視線也從自己肩上的孔黎鳶,重新到那塊小小的手機屏幕上。

昏暗光線裏,不經意地一瞥,便又被什麽東西閃了一下。目光停留一秒,發現是那條細細的銀色項鏈。

此刻正貼在女人寡白脖頸上,從有些敞開的毛衣領口亮出來,隱在散亂的黑色發絲下。

是那條墜著“Ava”的項鏈。和她行李箱裏放著的那條一模一樣,是孔黎鳶在加州抵給她,說到了洛杉磯贖回來。

後來融了她們兩個的鮮血,又留在了付汀梨手裏。

是不是現在還給孔黎鳶更合適?

付汀梨不動聲色地回想起來,而後又若無其事地轉移了視線。

電影到了尾聲,頭破血流的李弋找到了電話亭,正面無表情地投幣,試圖打一通永遠也打不通的電話。

她腦子裏還是到底要不要還項鏈的這件事。而還沒等她想出怎麽開口,孔黎鳶就先問了,

“付汀梨。”

“啊?”她稍稍從失神中醒過來。

“你為什麽從來都不問我?”孔黎鳶的呼吸很慢。

“問你什麽?”付汀梨有些意外。

電影到了結尾的長鏡頭,各種覆雜的情緒在李弋的臉上反覆搓磨。孔黎鳶停了一會,才繼續說,

“你不是都看到項鏈了嗎?”

“啊,這個。”原來她們都在想同一件事。付汀梨思考了一會,說,“其實沒什麽好問的。”

“你不好奇嗎?”

“有點吧。”付汀梨漫不經心地說,“但我能理解,也能看出來,這兩條項鏈對你來說都很重要吧。”

聽到她這樣說,孔黎鳶笑了一下,“確實挺重要的,這大概能算是遺物。”

她沒有說是誰的遺物,提起這兩個字時也沒有任何悲戚或者落寞的情緒。

但付汀梨撚了撚被角,那種被曬得酸皺的感覺又來了。

她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孔黎鳶的媽媽,那個在去世十幾年後突然被媒體爆出產後抑郁、於是生前影像被翻出來圍剿、分析和審視的女人。

付汀梨沒有再繼續往下問,只點點頭,輕輕地說,

“那幸好,兩條都沒有丟掉。”

孔黎鳶“嗯”了一聲,紮在她領口的呼吸變得更倦了,

“你不繼續往下問了嗎?”

“我想想啊。”付汀梨沒有想要把孔黎鳶帶入傷春悲秋氣氛的想法,“確實有個挺想問的問題的。”

“什麽問題?”孔黎鳶似乎有點意外,大概是因為她從來都很少這樣說,“怎麽不早點問?”

“就是……”付汀梨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說,

“你到底是Zoe還是Ava啊。”

比起這兩個名字之後可能隱藏的龐大真實,她只選擇了一個最表面的問題。

“就只問這一個問題?”孔黎鳶語氣裏的意外情緒比剛剛更重一分。

“對啊。”付汀梨笑了一下,實在是有些犯困,頭也往旁邊栽了栽,快要抵靠在女人的頭上,

“我還挺想知道的。”

“Zoe.”孔黎鳶說,然後靜靜等著。

她以為付汀梨還要繼續往下問,至少問一下另外一個人是誰,問一下她和另外一個人到底是什麽關系。

這才是最順暢的思路,不是嗎?

但付汀梨從來都出人意料。她只是打了個哈欠,然後又對著屏幕裏孤立無援的李弋笑了一下。

或者是對著孔黎鳶笑了一下。然後特別從容溫和地說了一句,

“那和我猜的一樣,我一直覺得Zoe要更好聽一些。”

“如果我說我是Ava呢?”孔黎鳶笑。

“雖然Ava也好聽的。”付汀梨這樣開頭,然後又有些篤定的語氣說,

“但我覺得你應該是Zoe.”

“為什麽這麽覺得?”

“直覺吧。”

因為你留給我的是Zoe——她遲鈍地在心裏補了一句,卻錯失了說出來的機會。

話落,電影最後一個鏡頭播放完畢,李弋在電話亭裏的鏡頭收了尾,最後一個鏡頭也仍舊是她的笑。

然後就開始播放片尾的字幕,純黑為底,白色字幕上一行行名字往上放映。

孔黎鳶沒有再順著把這段話接下去。付汀梨又打了個哈欠。

“困了?”孔黎鳶問。

“對,正好看完了。”付汀梨想去伸手拿手機。

“把這個看完吧。”孔黎鳶阻止了她。

她有些迷糊地擡眼,發現孔黎鳶的視線仍停留在那塊小小的手機屏幕上。

“噢,你要把這些名單都看完?”

“我習慣看完再結束,不看完有點不太舒服。你要不要先睡?”

孔黎鳶從她肩上擡起頭來,又懶懶地靠在了墻邊。

晦暗光影流淌。

付汀梨的肩上一輕,那融了許久的體溫驟然分開,她還有些不習慣。

“那我和你一起看吧,反正也不剩多少了。”她犯困地說。

“你要是還能堅持,也不是不行。”孔黎鳶笑著說,“這部片尾大概有七八分鐘。”

“這麽長啊?”付汀梨砸一下嘴,竭力挺起背來,“那我更要看完了。”

“你不困了?”孔黎鳶瞥她一眼。

“困也要看完再說。”付汀梨又打了一個哈欠,

“上次聞老師和我說,等《白日暴風雪》上映了,我的名字也要打在片尾名單裏。仔細一想,我以前從來都不看那些名單,都是燈一黑就走了。”

“所以從這部電影開始,我決定每一部都把這些名單看完。”

她指著屏幕裏正好映過的餐食供應組的名字,有些驚訝地說,“難怪你們這電影片尾名單這麽長,真是事無巨細。”

“還有更長的,《冬暴》劇組的人本來也不多,大部分都是一人身兼數職。

你仔細看就知道,剛剛你看到的這個人既是燈光師也是油漆工,還有這個,既是保潔也是副導演……”

孔黎鳶講的這些,全是付汀梨之前從未仔細探究過的領域。

盡管困意上湧,但她還是被孔黎鳶講這些東西時的神情吸住。

仿佛在這一瞬,小小屏幕微弱的光,無限漲大為一種奇異的、如夢似幻的光。

明明滅滅,映在這個女人的臉龐上。

從前付汀梨一直覺得,這個女人什麽都不愛,笑的時候不是真的在笑,平靜的時候不是真的平靜。

好像從來沒有自己的七情六欲貪嗔癡妄,也像一個模模糊糊的局外人,有像一抹隨時會隨風而逝的灰。

現在她覺得,她的認知有很大的滯後性,這個女人向來都如此清晰濃烈。

她在女人慵懶而清晰的聲音中緩慢沈入北疆的冬夜。

迷迷糊糊間,她看著那些字幕緩緩往上滑動,突然有個問題冒了出來。

於是她問,

“孔黎鳶,你演過這麽多角色,有沒有哪一個角色是你自己最喜歡的。”

這個問題過後,浮現在付汀梨腦海裏的,是《冬暴》結尾,李弋在電話亭裏的那個笑。

她想,如果讓她來選,她應該會選李弋。可她沒聽到孔黎鳶的回答,實在是抵擋不住困意,在飄然昏暗的光線裏。

一歪頭,徹底睡了過去。

片尾字幕徹底播到了頭,年輕女人的頭昏昏沈沈地點著,不由分說地砸在了孔黎鳶的胸口。

她覺得有點痛,可是她笑。

窗外大雪不停往下飄落。她在灰暗房間裏坐著,沒有馬上入睡。

而是看完影片最後一句話之後,註視著付汀梨的臉。

——那雙偏褐色的眼已經被闔住,沒有再用那種坦誠而年輕的目光,在浮沈世俗中註視著她。

讓她敢去細細端詳這張臉。

她看她被時間消磨而變得郁白的膚色,看她肌理下飽滿立體的骨骼走向,看她被環境迫使而染得純黑的發。

這張臉龐上曾經所有的光澤和自信,似乎都在這一個冬消逝了一大半。

但是完全沒有了嗎?

不是的,只要一睜開眼,就還在。如同一茬堅韌的草,春風一吹就能再生。

有的時候,孔黎鳶覺得自己真想把這個人關起來,讓她眼底那種源源不斷的生命力不再受任何環境的迫害,只永遠為自己所生就好。

有的時候,她又冷靜地知曉自己這樣的想法是惡劣的,她會傷害她。

於是她什麽都給不出去。

孔黎鳶發出一聲極為輕的嘆息,再移開視線的時候,靠在靠枕邊的手機已經倒在了褥子上。

她把付汀梨的頭輕輕放在枕頭上,伸手去拿過來,發現手機屏幕上已經彈出“電量不足”提醒。

於是畫面就暫停在影片正式結束的最後一句話:$$

謹以此片,獻給這世間最偉大最惡劣的愛。

她有些遲鈍地想起,自己還沒回答付汀梨睡著之前的那個問題。

有些猶豫。文學城

緊接著,躺在枕頭上已經入睡的付汀梨,無意識地在枕頭上蹭了蹭。

於是柔順的發,便再一次從孔黎鳶的手指縫隙裏滑過。

她靠坐在床頭,低頭凝視著付汀梨的睡臉,仍像過往,輕輕撫過她的頭發,然後回答,

“以前是李弋,現在是阿鴦。”

-

整個晚上,付汀梨都不覺得冷。

第二天早上醒來,她依稀摸出手機,迷迷糊糊地看到手機上彈出地理位置的通知,原來這裏的位置在北緯四十八度零三分。

但她都沒有被凍醒。

不像在上海廉價濕冷的出租屋,動不動就腳冰,睡醒之後總是縮成一塊。

她在被窩裏慢慢醒著瞌睡,體感是熱乎的,但身邊已經沒有人。

孔黎鳶這麽早就起來了?

付汀梨在暖和的被子裏磨了好一會,才慢慢吞吞地起來,穿上厚厚的衛衣,又披上一層厚厚的外套。

然後爬下床,看到自己昨天翻找出來,給孔黎鳶的外套已經不見。松了口氣,幸好這個人穿了外套。

剛起床有點鼻塞。她吸了吸鼻子,看到昨天買來的洗漱用品已經拆開用過。

收回眼神,從箱子裏翻找出她的洗漱用品。出發前收拾妥當的箱子被她昨天到現在已經翻得有些亂,那個被包裹良好的白模雕塑已經敞了出來。

有些明顯,依稀還能看見是飛鳥的形狀。

孔黎鳶不會看到了吧?

想到這點,付汀梨心裏一跳,然後又心急火燎地把白模雕塑封好,壓在箱底壓得死死的,然後又蓋了幾層厚衣服上去。

才徹底放心去洗漱。

稍微收拾了一下,穿戴整齊,她就打算出門去找孔黎鳶,這個人身上沒手機沒有聯絡工具,應該走不遠。

但走出房門,就碰見家裏的阿帕。

阿帕穿著厚厚的襖袍,裏面是一件花紋精致的厚馬甲,端給她一碗剛煮好的、熱氣騰騰的奶茶。

笑瞇瞇地,用零星幾個生澀的漢語詞匯,問她睡得好不好,晚上冷不冷。

她也回一個笑。然後在阿帕的註視下,喝一口滾滾發燙的奶茶。奶茶裏是新鮮的牛奶,加了濃濃的磚茶。

一口下去,茶乳充分交融在口腔裏,又順著喉嚨彌漫進身體縫隙。

付汀梨笑得眼睛都彎起來。

回想起喬麗潘以前教她的哈語,也用生澀的詞匯,和阿帕說她很喜歡喝,喝下去很舒服。

阿帕眼睛亮了亮,然後又盯著她瞧了瞧。付汀梨大大方方地讓她瞧。

“哈族姑娘?”阿帕問。

“我媽媽是。”付汀梨說,堅持用自己記憶裏的哈語,盡管很蹩腳,

“但我不太會,只會那麽一點點。”

她比著“一點點”的手勢,惹得阿帕發笑,然後又用有些粗糙的

手揉了揉她的頭,往外面一指,

“你朋友在外面。”

付汀梨順著阿帕的手往外望。

外面雪已經停了,敞在路中間的大路似是已經被清理過,鏟開一層深陷下去的路,但兩邊還是積著一層厚白綿軟的雪,像細膩的奶油。

暖融淺金色日光俯照雪層,像是潑在白雪上的一層金紗,而風則將那層金紗吹得緩緩而動。

視野順著風往外飄,順著這層金紗飄動,終於聚焦在一個模糊的人影上。

女人穿長度及膝蓋的羽絨大衣,被厚厚的兜帽遮住頭臉。

一只手裏拿著什麽東西,另一只手裏點著一根在寬闊世界裏火星顯得特別渺小的煙。

附近都還沒什麽人出來,這會孔黎鳶沒有戴口罩,敞著那張矜貴又含情的臉。

只微微低著頭,慢條斯理地踏著腳下的雪,沙沙的聲音似乎融到了付汀梨端著的這碗奶茶裏。

她默默地喝一口奶茶,又問阿帕,“我朋友喝了奶茶嗎?”

阿帕笑著說喝了。

付汀梨也笑,然後又拉住準備離去的阿帕,這裏有沒有什麽可以打發時間的事情可以做。

阿帕思考了一會,說她們可以去纜車那邊,但那邊的設施已經很久沒開啟了,不知道這幾天會不會開。

如果還願意走的話,可以走遠一點看日出日落。

付汀梨笑著謝過阿帕,一口氣喝完奶茶,走了出去。

孔黎鳶盯著她一步一步踏過去,等她慢慢吞吞地到了她身邊,才呼出一口白霧,突然問她,

“你會講這邊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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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什麽?”付汀梨的思緒被打斷,極淡的煙霧飄到面前來,她發現這煙竟然比以前的紅酒爆珠煙還談。

可孔黎鳶還是抽了。

剛剛灌下去的那杯奶茶還熱乎著,她放松地靠在清理過後的雪層上,擡頭望天,然後說,

“會一點點吧,我媽在我小時候總想教我來著,但沒有語言環境,所以學的不是很好,總共也就會幾個單詞。”

孔黎鳶似乎對這件事很感興趣,問了幾個她剛剛說的單詞的意思。

付汀梨剛醒過來還有點迷糊,於是只簡短地說,“朋友,媽媽,奶茶。”

孔黎鳶點點頭,似乎已經記住。然後又在繚繞的白霧裏笑一下,問她,

“就沒有什麽完整的句子?”

付汀梨雙手插在兜裏,順著孔黎鳶踩過的雪踩了幾下,說,

“倒是有一句會的。”

“那是什麽?”

不知道是因為她這句話想到了什麽。付汀梨突然彎起眼笑,有些費力地擡起眼看她,然後說了一句嘰裏咕嚕的話。

“什麽?”孔黎鳶完全沒聽懂。

付汀梨又耐著性子地重覆了一遍,仍然用那雙偏褐色的眼望著她笑。

那裏面似是一種幸災樂禍的笑,又似是一種特別松弛的笑。

“不準備告訴我是什麽意思了?”

孔黎鳶覺得付汀梨這會看起來生機勃勃的,鮮活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變成小鳥在她頭頂上轉圈,然後徹底飛走。

付汀梨不和她開玩笑了,突然輕輕嘆口氣,有些惆悵地說,

“等你學會再說吧。”

孔黎鳶學著說了一遍,她覺得付汀梨早上起來之後的心情特別好。

付汀梨搖頭,“不對,應該是這樣,你聽著啊……”

她很認真地又教了她一遍,每個發音都拆開來講,重覆好幾遍。

孔黎鳶跟著她學每一個發音,但連起來就不會說了。

來來去去,等終於學得順暢一點後。付汀梨滿意地笑笑,“孔老師學的挺好的,但還可以進步,下次再告訴你吧。”

孔黎鳶盯著她,好一會,不輕不重地笑一下。

然後又緩慢吐出一口白色煙霧。

也學著付汀梨的姿勢,和她一同靠在厚厚的雪層邊。

“你今天心情還挺好的。”她問。

“睡得舒服啊。”付汀梨瞇著眼,懶洋洋地說,

“我只要睡得舒服,早上起來就心情好。”

“身上不疼了?”孔黎鳶笑著問。

“不疼了。”付汀梨伸了個懶腰。

孔黎鳶看著付汀梨,她在外套裏面穿一件衛衣。

這會微微仰躺在雪層上,能看到她在衛衣外面套著藍色小馬甲,偏毛絨的材質,上面繡著很多只小鳥。

她自己就像只小鳥——孔黎鳶這樣想。

付汀梨打了個哈欠,瞥了一眼孔黎鳶左手上拎著的東西。

——那是一頂氈帽,毛絨絨的材質看上去很舒服,上面還繡著幾只飛舞昂揚的小鳥。

“這是什麽?”付汀梨問。

“氈帽。”孔黎鳶答,然後迎上付汀梨錯愕的眼,莫名揚了一下眉眼。

“你又用什麽東西去抵了?”付汀梨立馬警惕地問,她不明白這個女人怎麽這麽愛以物換物。

難道自己身上的東西就都不在乎?

“不重要的東西。”

孔黎鳶一邊把氈帽的暖絨整理好,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

付汀梨張了張唇,什麽都沒說,這頂氈帽看上去確實暖和,比孔黎鳶昨天一直戴著的冷帽要好,而且還有耷拉下來的耳朵罩子,可以將這人的臉擋得更完全。

這麽想著,她點了點頭,然後下意識地就想從孔黎鳶身上瞥見什麽物件丟失的痕跡。

“不會又是火機吧?”她狐疑地問。

孔黎鳶掀起眼皮看她,然後又笑,“火機不是你給我買的嗎?”

“也是。”付汀梨說,“這也值不了幾個錢。”

然後又瞥見孔黎鳶手裏正燃著的煙,煙逐漸燃到了盡頭,快要燙到女人白皙的手指。

其實早上起來她看到孔黎鳶在抽煙,還有些驚訝,畢竟她還擔心她不抽這個牌子。

“我以為你不會抽這個牌子的煙。”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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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黎鳶還在整理著氈帽,似乎要把這東西整理得服服帖帖才滿意。聽到她說,很隨意地問了一句,

“那你買的時候怎麽不想這件事?”

“買的時候沒想。但現在想想,要是你不抽的話……”

付汀梨買的時候確實沒想過。回過頭來思考,如果孔黎鳶不抽這個牌子的煙,她要怎麽處理。

扔掉實在可惜,她自己又確實抽不來。而且這又的確是一盒女煙。

於是她猶豫了一會,說,“那我可能就去問問穆——”

只說到穆字就打止。

因為她突然瞥到孔黎鳶臉上一個不痛不癢的笑。下一秒,孔黎鳶把手裏的氈帽蓋在她臉上,淡淡地說,

“那你還是別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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