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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漂亮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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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漂亮朋友」

那場下在1月1日的大雪完全消融,在上海也確實罕見,惹得劇組連著趕著拍了幾天的雪景。

導演卻還是不怎麽滿意,看微信大群裏的後續安排,劇中有一個需要暴風雪的大劇情,光憑上海這點雪是做不到的。

人工造景試了幾次又覺得不夠真實,美術組和外聯制片正焦頭爛額,急著找這部分劇情的外景拍攝場地。

付汀梨的職責很明確,在現場就包攬有關雕塑部分的拍攝道具擺放、特寫指導;每天收工之後就整理成文檔給聞英秀匯報,每周抽空去一次聞英秀的工作室匯報,有些事情還是得當面說。

今天碰見工作室人手忙,便幫著聞英秀的一個學生打了半天紙漿。

學生是個好奇心重的,見她耐著性子免費幫忙。忙完擦擦手,過來問,

“聽老師說你加州藝術學院雕塑專業的?這麽好的學校?怎麽回國還到劇組幹個打雜的活?”

付汀梨很坦誠地答,“我家破產了,我媽負債,我被迫斷供。暫時沒找到其他工作,只能先幹著。”

學生靜了十幾秒,幹巴巴地笑笑,“哦哦是這樣,我說呢,你一聽我說就懂了,一下把我想要的紙漿打出來,打得比我描述的感覺還好……怎麽,怎麽跑去……幹電影了哈哈哈——”

純藝路難走,雕塑更靠名氣和人脈。沒有行業大佬帶著,沒有資金供著,前期很難起步。

最關鍵兩個條件,付汀梨都不具備。一來她剛回國,根本不認識國內的行業大佬,就算之前那幾個志同道合的合夥人,也跟她因為撤資的事情鬧翻;二來,她也沒資金,沒有單幹的條件。

剛剛是打雜,現在變成“幹電影”。付汀梨笑了笑,問,“我這也算幹電影?”

“怎麽不算?”聞英秀的聲音從身後飄來,瞥那學生一眼,“等電影拍出來,片尾名單都得加上你的名字。”

這倒是一種新奇的體驗。付汀梨楞了幾秒,“我?還加上我的名字?”

學生見聞英秀一來,喊了聲聞老師,就笑嘻嘻地湊上去,

“聞老師,這位付學姐剛剛幫我好些忙,人怪好,你得給她多加幾分。”

又湊過來給她眨眨眼,“我之前去你們學校交換過,所以喊聲學姐沒錯吧?”

付汀梨沒想到還有這層聯系,彎了彎眼,“沒錯。”

學生笑了笑,又拍拍付汀梨的肩,跟聞英秀貧嘴幾句就又去忙了。

付汀梨剛打了半天紙漿,沒顧得上戴圍裙,這會褲子和外套上都蹭了不少灰屑,有些灰頭土臉,卻不顯得臟。

她就這樣坦坦蕩蕩地站著,還笑盈盈地迎著聞英秀的目光。任誰看了那雙眼,都覺得她暢快坦誠。

聞英秀瞥她一眼,“以後別幹這些沒用的雜活,給你發工資的又不是我,更不是我那個愛攢人幹活的學生。”

付汀梨說,聲音柔軟清亮,“我知道,沒關系的聞老師,就順手一個忙而已,看見就幫了。”

她向來如此,心裏沒那麽多彎彎繞繞,說什麽就是什麽。哪怕別人揣摩她的好心背後是不是別有所圖,也不太想去在意。

如果連這種事都要放心上去,像烤串似的烤個來回,仔仔細細

付汀梨發誓自己不能變成這樣。

就算家裏破產負債,她落魄到住廉價出租屋,再也觸不及昂貴夢想。

也要守住這樣坦然的心思,讓發生在她身上的改變盡量延緩一些。

聞英秀“嗯”了一聲,過一會,像是才想起之前那個問題似的,皺了下眉,提高音量,

“當然要加你的名字,好歹是個現場雕塑指導。”

頓了一會,又好似在強調,“雖然是加在我名字後面就是了。”

-

從工作室出來,又是那條美術街。

不知是不是因為新年剛過,人們都攢著汲取的節日溫情,爭分奪秒,邁入更緊湊的生存節奏。

這裏便冷清下去,像是一場藝術電影放映結束,只剩下晦暗中微弱的光在搖晃。

付汀梨最近喜歡上這裏,每次過來工作室都得駐足一會。

很簡單的原因,這裏和出租屋的對比很強烈,卻又沒有高樓大廈般會將人吞噬的不可控力。

是她能與藝術糾纏的最簡單途徑。

最關鍵,是免費的。

於是,她又遇見了她的新朋友。還是背著上次那個雙肩包,這次戴了一個軟塌塌的暖藍色漁夫帽,像只可可愛愛的小企鵝。

拿著筆記本,好像是在記些什麽

和可愛的人再相遇,讓付汀梨都變得輕快。她悄悄走過去,墊起腳,拍了拍人的肩。

等人往右看。

她就往左冒出頭,笑瞇瞇地問,“你好呀~”

新朋友便慢吞吞地往左看,“你……你好。”

她又轉到右邊,看被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你在記什麽?”

新朋友不嫌她煩,又耐心地轉到右邊,“記,記展覽日期。”

付汀梨覺得有趣,又往左邊鉆,結果被新朋友一下拎住衣領,像被鎖喉。

“你現在還沒去看嘛——”她說了一半的卡在喉嚨裏。

新朋友“呵呵”地笑,然後松開,替她整理衣領,

“抓到了!”

她被松開,猛地彎腰咳嗽幾聲。冬天對她不友好,被衣領扯到喉嚨,冷風一灌,她又咳得厲害。

咳嗽連著肺,甚至好像扯著一根若隱若現的線,讓她有些疼。

新朋友楞住,以為自己幹了什麽壞事,慌亂地拍了拍她的背,“你……你怎麽了?”

她捂住胸口,直起腰,連連擺手,“沒事,就是冬天太冷,被風一吹就咳嗽,老毛病。”

“那得去治。”新朋友語重心長,好像她才是一個不聽話的小朋友。

付汀梨彎著眼笑,“好。”

又轉移話題,“所以你怎麽一直在這裏記日期,這幾天都沒去看過嗎?”

新朋友被她成功帶跑,想了一會,看一眼她,低一下頭,聲音有點委屈,

“因為,必須,必須有監護人,才能進去。但她們,都要工作,我白天也得工作,不能,不能

耽誤事。”

付汀梨明白了她的意思。

大多數唐氏綜合征患者都有著智力滯後的特點,為了合理管控,部分公共場所都要求需要監護人陪同。

但她也知道,“監護人”這個說法並非那麽死板,不是要求戶口本上的“監護人”,而是一個足以承擔起看管責任的大人。

她看著新朋友委屈的表情,思忖了一會,問,“你叫什麽名字?”

新朋友擡頭,對她過分跳躍的話題感到有些迷茫,“我?我……我叫杜麗。”

“很好聽的名字啊。”付汀梨笑。

“那你呢?”

“我叫付汀梨。”

“付……汀……梨……”杜麗重覆,表情看起來好像有些疑惑。

付汀梨想了一下,便拿起她的筆記本,又拿起她的筆,在上面一個字一個字地寫給她看。

杜麗等了一會,沒看到付汀梨寫完,便主動湊過去。

結果只看到“付汀梨”三個字,筆記本就一下被眼前這個漂亮溫和的人闔上。她看到付汀梨笑著,

“等回去再看好了。”

然後抱著胳膊,縮了縮脖子,“今天好冷,你什麽時候回去?”

杜麗過了好一會反應過來,“我……馬上就要回去了,要……要和其他,朋友,一起聚餐。”

付汀梨囑咐,“回去小心哦。”

杜麗點頭,抱著筆記本,像是抱著珍重禮物似的。

然後看著付汀梨在冷風中連著咳嗽了幾下,看付汀梨回頭朝她揮揮手,臉色蒼白,卻彎著眼睛笑。

笨拙地想:下次見面,要問這個朋友,願不願意帶她去看展覽。

這個朋友看起來,很漂亮。漂亮的人都是好人,應該會答應她吧?

等付汀梨走了,一輛黑色的大車開到街邊。杜麗縮著肩,鉆進車裏。

車後座已經坐著一個人,是她的妹妹,也是她們“雨傘巴士”的負責人,一個沒有生病的人。

一進來就笑瞇瞇地問她,“今天見到新朋友了嗎?”

“見到了。”杜麗也笑,然後對上後視鏡一雙漂亮得像畫裏的眼睛。

那雙眼睛經常出現,第一次見的時候,她以為是她看的畫冊上的人跑了出來,唰地一下變到她面前。

但她妹妹說不是,說這個人是她們“雨傘巴士”的讚助人。“雨傘巴士”有很多像她這樣的人。

妹妹說,她們找來的正常工作,平日維系的正常資助和開銷,都是這個漂亮的人讚助的。

有一次,她在商場的廣告牌上看到這個人。妹妹捂住她的嘴巴,很認真地和她強調:

不可以把這件事說出去,因為有人知道了,她們的生活就會很難安寧下來。

“什麽新朋友?”後視鏡裏的漂亮眼睛看過來,對她笑了笑。

杜麗很信任這個人,便把自己的筆記本遞過去,“一個長得漂亮的新朋友。”

駕駛座的人接過去,從衣袖探出的手指白皙而細長,漫不經心地翻頁,然後倏地頓住。

手指停留在頁腳,視線從紙頁上滑過去,那上面寫著幾行字:

杜麗,你好,你的藍色帽子很好看。很高興認識你。這是我的電話:1837364526X。

我也很想去看一次展覽,有空的話,你能不能帶我去呢。

後面還畫著一個簡單的笑臉,像手被凍到然後莫名往外劃了一下,有些畸形,弧度卻莫名很大,像咧到耳後。

她說:你能不能帶我去呢。

而不是:我可以帶你去哦。

駕駛座的人盯著這行字,許久,笑了一下。

杜麗的妹妹湊過去,有些擔心,“有什麽問題嗎孔老師?”

“沒什麽問題。”孔黎鳶很利落地回答,然後將筆記本還給杜麗,

“的確是個很漂亮的人。”

杜麗心滿意足地接過,打開筆記本看到裏面的字,一下楞住。

孔黎鳶問,“她是你很好的朋友嗎?”

“是新認識的,很好的朋友。”杜麗強調,然後停頓了一會。看到前排的車鑰匙上掛著的巴斯光年。

有些開心,因為這是她上次做手工送給她的。“雨傘巴士”裏有很多人都做了,但孔孔唯獨收了她的巴斯光年。

於是又眨了眨眼,望著後視鏡裏的那雙漂亮眼睛,問,

“孔孔,你呢?你有什麽好朋友?”

車內空氣一下安靜了許多,好像憑空閃過去一層黑光,彌漫到每個人的呼吸之間。

就在杜麗妹妹哈哈笑,打算把這個話題帶過去時。

孔黎鳶卻回答了。她望著路,聲音卻莫名顯得遠,像是在時間之外,

“好像也有一個,只不過……”

汽車發動,她的聲音隱在引擎聲裏,像自嘲,卻輕得像是快要消逝,

“她是被我偷來的。”

美術街的光影誕幻不經,窗外飄來一首熟悉的《California dreamin》。世界好像失真旋轉,加州的風吹過來。

後來她不止一次回想:

加利福尼亞的夏天,從一開始就只有三天,也是一場只燃燒三天的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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