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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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遺策無數次想到過自己的死亡,恐懼著死亡,

少年時,自己也曾讀百家書,摹大家書法,寫憤世文章。第一次趕考的時候,自己在家門前信誓旦旦的立下志向,要立於萬仞千山處,做絕頂事,成千古人。然而說這話的時候他怕急了,怕負了生平所學,不能死在榮耀與敬仰裏。

及至中年,他更怕,怕帶著一雙兒女來到南疆討不到生活。於是把前半生的學問分成了兩半,一半是計謀詭詐,巧舌如簧,一路輔著他爬上雀靈谷二當家的位置,還有一半忠正仁義,被他留在雀靈谷外的一線天,如當年那副潑墨,隨著風月侵蝕,消磨殆盡。他盯著雀靈谷的祭臺,看的流口水,看的心癢癢,他什麽也不想,只想牢牢的站在那個臺上,甚至死在那個座位上,只要在那個臺上,他便再也不怕了。

三十年彈指,他爬上了那個寶座,成了雀靈谷的王,他以為自己成功了,卻日日睡不好覺一閉眼,前半生的絆腳石們夜夜入夢,李破之,藍嬋兒,藍長澤,一個個的來找自己索命,他怕,怕的肝膽俱裂,夜半驚醒,一身冷汗。

聽著寒蟬聲起,總覺著像是有人在竊竊私語,密謀著刺殺計劃,就如同當年他對李破之做的一樣。

他富有金山銀山,有忠誠的□□神兵,有能夠操縱人心的奪魄,

可都不能讓他睡個好覺。夜夜夢到的都是死亡。

他盯著李承之,忽覺死亡如期而至,似乎松了一口氣,他很想挺著胸膛,如少年時一般梗著脖子,硬著骨頭,獵獵如山谷之風,他藍遺策毒辣兇狠,但狠的有始有終。

然而臨到面前,他卻慫了,一把枯枝似的老手顫顫巍巍的伸了出來,擡著頭,目光裏盡是乞憐之色,年過耄耋,非但沒有看開,反而在生命的流逝中生出來無限的渴望,似乎他眼睛一閉,便真的會如自己描繪的那樣,被黑孔雀啄穿了雙眼,打入無邊的黑暗中。

明明是自己編出來的瞎話,騙了南疆人一輩子,最後把自己也給騙進去了。

真是諷刺。

李承之的腳步近了,匕首在空中劃了一圈

藍遺策聲音略有發顫

“藍雇主,你還記的我父親當年是怎麽死的吧?”

藍遺策心裏一緊,

當年李破之在外面走了一遭,看到了外頭的世界,回來只是要廢除南疆千年流傳下來的奴隸制,就被藍遺策以李承之脅迫他承認自己罪大惡極,在雀神廟前以奪魄蠱蟲折磨了三天三夜,終於斷氣

如今,他朝著周騫後腦發了冷箭,結果當中射死了黑孔雀,

他不敢想像自己會是個什麽下場。

藍遺策驚慌失措的爬到李承之的腳下,叫道“ 黑孔雀掌殺戮,是我編出來的,這就是只普通的孔雀,不是什麽雀神的代表,我初出入南疆的時候遇上了一場大雪中碰上的,對,就是這樣”

天上紛紛揚揚落下了雪花。

藍遺策目光迷離,似乎回到了十幾年前的一天。

“當年李破之去西域找鑄鐵的黑粉,隨後大端朝的使節就來了南疆。當日我代表雀靈谷招待他們,喝的爛醉,有個人偷偷在夜裏給我留了個條子,說是要助我成大事。”

“李破之在南疆要一改雀神的規矩,有人擁護,有人反對,於是我私下裏早就聯合反對的人,想要一舉推翻他,只是苦於找不到機會。收到這條子我嚇了一跳,不知道是誰看穿我的心思,還是李破之歩下的陷阱,先是不敢去,可鬼使神差的卻又夜半悄悄的跑去了雪山。”

李承之哼了一聲 “我爹行事一向光明磊落,你以為世人都像你這般卑鄙麽。”

藍遺策盯著他,忽然尖聲笑道“ 卑鄙,沒錯,我是卑鄙,然後憑著卑鄙活到了現在,憑著卑鄙做了雀靈谷的王,那些勇敢的,死於戰鬥,磊落的,死於人心,最後剩下的,可不就是我這般的人麽。”

他咽了一口吐沫,繼續說道

“後來我悄悄跑到後山,看見一個女人站雪山上,饒是我當時已經年過四十,見過的女人成百上千,然而那般資色,在真個南疆也能算的上這個。“ 他色瞇瞇的一笑“ 可惜當年我女兒尙小,或許等她長大了,能與那女子較量一下。”

李承之不等他說完,便大喝一聲“ 你不配提她”

藍遺策看著他,故作驚訝” 想不到你還是個情種,十幾年前的小兒女,如今還放在心上。既然如此,你就該放了我,否則日後到了陰曹地府,小心她怨你殺了她父親“

李承之恨恨的叫道“她沒死,不會死,天下那麽大,怎麽就容不下一個十歲的女孩兒。“

藍遺策哈哈大笑,“對對,容得下,你且去看看大端朝,邊關上盡是凍死骨,易子而食多不勝數。壯漢尚且無生路,何況她一個十歲的女娃子。她被打成奴隸本就是我的權益之計,為的是收攏你們手中的財富與奴隸,等南疆平定,我自然會放她自由,吃飽喝足過安生日子,可你偏偏要放走她,李承之,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兒。”

鐵面人微微一動,攥緊了拳頭。

李承之握著匕首的胳膊不住的搖晃,下一秒便沖著藍遺策的天靈蓋拍去,藍遺策閉上了眼睛,被一刀刺死,總歸被奪魄咬傷三天三夜的好。

匕首離他天靈蓋還有半寸的時候,忽然被一雙手截下,

周騫拉住李承之,冷冷的說道“ 這麽死,也太便宜你了。”

轉身瞥了一眼李承之” 不急,讓他說完。”

藍遺策哼了一聲,思緒又回到了那個夜晚。

落雪如碎玉,周遭寂靜無聲。

那個美艷絕倫的女子看著熟悉,仔細想來,似乎白日混跡在使團之中,只當時扮作一個隨行的侍衛,束著個男人的發髻

那女子慢慢開口,聲音裏像是藏了一把尖刀,

“不必緊張,我只是來做一筆交易而已”

藍遺策送了一口氣,

女子輕笑一聲,手中端著一只黑孔雀,細長的脖頸上紋了一個血紅的蜘蛛。

“那這畜生換你們五百勇士,怎麽樣?”

聽到這兒,周騫與小七相互看了一眼,不約而同的低聲說了一句”千面狐貍“

金萬財也暗暗心驚,他以為自己為了天師堂賺錢,是開疆拓土,打開南疆商路的第一人,沒想到狐貍這廝居然一早就來過了這塊地方。

金萬財疑惑問道“ 天師堂高手眾多,她要五百勇士做什麽?”

藍遺策嗤笑一聲‘你們天師堂那些個蠅營狗茍,誰說的清楚,那些個人被借走以後再沒回來過,尋親的人在去柔然和親的官道上發現了他們屍體,聽說當年鎮北軍老將周風負責護和親遇刺,也許就是幫著殺人去了吧。 “

周騫心中一凜,周風在和親的路上遇刺,那時候他才不過八九歲年紀,只記得那次他爹爹一行人回來都包的跟著血葫蘆一樣,還順手拎回來一個嗷嗷待哺的趙謹嚴。

他起初以為這是嚴覆生一人所為,沒想到和天師堂脫不了幹系。

藍遺策嗤笑一聲,”我當時一聽,登時鬼迷心竅,黑孔雀在南疆可算的上是聖物,相當於雀神給南疆的虎符,執掌生殺大權。可他李破之在南疆掌權多年,雖說一門心思的打鐵,可到底也算是個宅心仁厚的谷主。要推翻他談何容易。

沒想到,我女兒居然看上你這個小子,又幫了我一個大忙,我拿著你的佩玉找到李破之,讓他在眾人面前傳位給我,又以雀□□義將反對我的人都打成奴隸“

“說來,這畜生與你,都算是我的貴人了,哈哈哈” 他笑聲漸漸淒厲,

他話音未落,一只長弩飛了過來,正中胸膛,只是離心臟還偏了一寸。

鮮血汩汩的湧了出來,

藍遺策一楞,目光循著長弩的方向望去,

方才喧鬧哭泣的人群默默分成兩行,鐵面人走了出來,摘下了面具,露出黑絲如瀑,

小七驚叫道“柳姐姐“

柳念承望著她,輕嘆了一口氣,

”別叫我柳姐姐了,柳念承那不過是我走江湖隨意起的,我原名叫藍蟬“

小七叫道“你是,藍遺策的女兒。”

藍遺策楞了半響,忽然喉頭一睹,

“你,你,你居然還活著。好,好,好女兒,這箭射的好,射死了我,便再受那奪魄之苦了,快救救你父親”

藍蟬默默的拿起長弩,對準了父親,

“不,我父親在我十歲那年死了,他是一個頂著我父親軀殼,權欲熏心的鬼。”

藍遺策張大了嘴巴,似乎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他終於迎來了自己的死期,他既沒有死在榮耀裏,也沒有死在王座裏,自己謀劃一生,最後死在了仇恨裏。

死之前,他沒有想起過去的少年落魄,也沒想到一生的恐懼,反而眼前浮現了自己剛入南疆的時候,信手在一線天外寫下的一行詩。

“風月舊,書生老,夜落一線天外,知音少。

十年文章兩行淚,落一雙兒女,竹籃背簍癡笑。”

當年他在此處初遇李破之,二人結拜為兄弟,曾有那麽一刻,他卻是想要與兄弟同年同月同日死的。

十幾年間,在他手下白骨成山,他光顧著怕了,竟然忘了給自己尋一處墓地。

他擡起手,自言自語道“葬在哪兒呢?”

往東,已經燒成了一片廢墟,往西是奴隸們的住處,勢必會被挫骨揚灰。中間的青山對著祭臺,他要日日對著兒子死前的慘狀,他手饒了一圈,指向了來時的路,越來越低,

最後還是落下去了。

藍蟬合上他的眼睛,

“我知道你想和母親葬在一起,可惜,

你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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