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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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仗,在周騫心裏來來回回過了有十幾遍。

上回一戰,他大概看出來天使堂在巴蜀地布不下了不少人馬。當年的天師堂還是個搜羅官員秘事的小地方,如今已經赫然成了一只由江湖人組成的軍隊。然軍隊一向收朝廷的管制,聽令於虎符,出入調度,一切都有記錄,可天師堂這只隊伍,吃著皇糧,幹著缺德事,聽得是天師的指揮,還打著皇帝的旗號。這股力量讓周鶴卿隱隱覺著不安。

“為了放倒他們,我下了三包軟筋散,只要一個時辰,準保這群王八羔子腿軟腳瘸,活活悶死在溶洞裏。”陸大人說道,

周鶴卿一笑“以昨天那種城防,要想把姑娘們順順當當的帶出去,靠咱們這幾十個人難於上青天,只能試圖把大軍引上山,卸了他們城中的布防。剛才聽炮聲密集,想來這個今萬財是下了血本,子母炮直接架在山下了。

如今他身邊的兵被困在溶洞,一時半會逃不出來。只是山下尚有守衛,聽炮火攻勢。大概有十二到十八門字母炮,每門炮設十二個炮兵,五十個步兵,想來山下有千人左右,人不算多,只礙著有火炮,不可強行突圍。”

一眾江湖高手都坐在寺裏,擋在巴蜀搶來的女子前頭,圍成了一堵人墻。

“還不到拼命的時候” 周騫說道“我去溜溜他們,等火炮聲一響,便知道何處是重兵把守,到時候反向而行”

空空道人一稽首,“老夫與你一起,”

巴蜀二傑“我們也同去。”

周騫一點頭,

張魯是個要面子的人,既抓心撓肝的想跑,覺著自己一身沒傷沒殘的不去引開重兵,而在一幫娘們裏躲著臉上難看,世人皆有偷生之心,何況是生路近在咫尺,

一時張大了嘴巴,吧唧幾下,沒發出聲。

周騫一笑“此事宜少不宜多,這些人已經足夠,能夠護送姑娘們平安也是大功一件。張魯兄不必為難。”

小七叫道“我跟你一起”

周騫皺著眉頭“你大病未愈,去了跟著添亂麽,只要你能好好的一路下山,我就謝天謝地了。”隨即語氣稍緩: 你跟著陸大夫猴崽子他們去驛館,我隨後就到” 他從胸口掏出一張紙,叫道小七手裏“送你個信物,等我來取,你可得收好了。”

小七臉一紅,心道“上回你就說自己片刻就到,結果晚了許久,害得我去海雲寺裏拜起了送子觀音。”

周騫拍了怕小七腦袋,調笑道“好丫頭,想想下山後要去哪兒玩,只要你說出個名字,天涯海角,周騫擡腿就走。”

陸大人瞧著他一副沒皮沒臉的德行就來氣,叫道“往哪兒走,你那條瘸腿可是要養足三個月的,不然的話……”

他話音未落,就被周騫拉了過去,低頭說道“若我明日未歸,便不必等我。替我轉告趙謹嚴,這兩人我周騫視為一妻一子,身家性命,一並托付了”

陸大夫瞧他,眼底淒慘之色一閃而過。

終究舍不得。

只是一擡頭,又是一副胸有成竹的德行,對陸大夫一揮手“我瘸不瘸你管得著,爹爹要上陣了,趕緊滾吧。”

陸大夫此番並沒有回罵回去,而是雙手抱拳作揖,一拜到底。

這一拜,像是枯木上點了個火星,身後眾人,跟他做了同樣的動作

可惜周騫沒看見,在地上拾了一根長木枝子,一瘸一拐的往山林中走去。

正午十分,天色卻暗的很,黑雲壓頂,霧霭沈沈。

山下的桃花林中火已經滅了,只剩下一地的枯枝焦木,沒有遮擋,從山底往山上瞭望,便清晰多了。

遠遠瞧著山上豎起了一個黑黢黢的布,在林中不斷搖晃,仔細一看,卻是天師堂的大旗,原是一面黑虎,此時不知道誰三兩筆,化成了一只黑貓。又聽聞有金石之聲,之前的炮聲將林中飛鳥盡數嚇走,如今這山中空空蕩蕩,回聲四起,盡是殺氣。

山中有人喊道“山下的人聽著,金萬財已經被我們困在洞中,想救你家主子的,便上來一戰”聞聲便知自認內力修為深厚,想來是位江湖上的高手。

空空道人喊了半天,嗓子都啞了,山下連個人影也沒有。

“山下的人聾了?”他看了看周騫“ 再不是我年紀大了,內力減退,聲音傳不出去?”他還沒說完,只聽轟隆一聲響,巖石崩裂,地動山搖,

只是,離他們足足有十丈開外,一炮打在空無人煙的山石上。

而後炮聲接連不斷,東一榔頭西一棒槌,時不時還打出個空炮,平地聽了一聲響。

“他娘的,”周騫來了氣“這炮手是個什麽水平,拿著子母炮當二踢腳麽,一群敗家玩意。”他自打看見了天師堂的子母炮,就一門心思的羨慕嫉妒恨,這好東西要是能運到北疆,他恨不得天天摟著炮筒睡覺,更見不得別人糟蹋,全然忘了炮口對的是自己。

幾個人又上躥下跳了一陣子,子母炮打的也是隨意,兩方似乎都沒有火力交鋒的意思,倒像是一場友軍的演習,雙方很是敷衍。

一陣霧霾夾雜著濃煙,裹挾了山頂。

“不好,野火燒起來了。”

在子母炮的攻勢下,山上的草木片刻成灰,燒灼著大地。目前還是一片片的山火,再過不多時怕要練成一片,到時漫山遍野,火光沖天,到時甭管是天師堂的高手還是山裏的兔子,都將化為一片灰燼,眾生平等。

下去麽,周騫想著,他跑的久了,腿上的夾板好像又崩開了,如今鉆心的疼。

“他娘的,這炮亂炸一起,都快把三弟的魂兒給炸出來了,他嘴碎的很,怕是出來就要嘮叨”巴蜀二傑中的一人說道,他們三個生的一模一樣,如今在山上埋了一個,看來就是他所說的三弟。

另一個撓了撓頭“上來說說話也好,下面就他一個,不知道有沒有人聽他嘮叨”他頓了一頓“ 原想把他放在個山林裏看桃花,沒想到被這幫畜生們給炸成了禿頭山。”

空空道人笑道“巴蜀二俠大可放心,此山今日就算一把大夥著了,來年又是一片山清水秀,三兄弟輕功卓絕,繞山而走,半日賞桃林,半日看斜陽,又有一群閑雲居兄弟作陪,豈不是甚好。”

他將身後的旗子在手上翻了個,當成了一桿□□,在山頂舞的虎虎生風。

“老夫托個大,溜那群豬狗,一個人便夠了,趁著火勢未起,你們快快下山去吧。等來年山中春色如許,可別忘了故人”

他話音未落,互聽一聲鶴唳,聲震長空。

這是早前約好的信號,白鶴聲起,意味著女子們在江湖人的護送下順利下山,噩夢般的日子結束了,而周騫他們這一會聲東擊西也算是不辱使命。

“那還等什麽,跑啊”空空道人轉瞬之間收起了世外高人相,把旗子一扔,撒腿就往山下奔去。

腿腳快的連巴蜀二傑都嘆為觀止。

山風呼嘯而過,一時雷聲陣陣,周騫忽然想起了北疆的日子,出來似乎不久,然而已經恍若隔世。

山中歲月短,一晃又是綠草如茵,而蕭山十六郡的鹽磷火下,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長出新芽。

他忽然想家了,

想回去看看父親,看看兄弟,順便帶小七回去看看北疆的天地,當然,免不得要炫耀一下,少將軍要有夫人了。

四人一路避開子母炮,反向而行,不約而同的在半山腰上停了下來,打算找個防守最弱的點突圍。

然而,黑黢黢的子母炮,頗為寂寥的架在山腳下,守衛的黑衣人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下,身上沒有半點血跡。

周騫一楞“什麽東西需要躺著修習麽。”

空空道人一縷胡須,一臉見多識廣的模樣,搖了搖頭“依老夫之見,他們應該是,都死了。”

巴蜀兄弟一拍大腿, 早知道下頭沒人,自己豈不是在山上白喝了一陣西北風。

問題是這事兒是誰幹的?

“管他誰幹的,跑啊,”

他一想,說的也對,狗咬狗的事兒也並不是第一次見,反正天師堂的樹敵眾多,連他親爹都去暗搓搓的拔過暗哨,眼下自然是保命要緊。

剛一邁出腳,桃林腳下倏的飄出兩人,不知道是早先躲在此處,還是聞聲而來,一人身形窈窕,以青紗遮面,不過從隱隱透出的輪廓上看,是個真真的美人胚子。另一個穿著一襲黑袍,精瘦的身子佝僂著,還不到女子腰間,一張臉隱在下面,像是一只飽經風霜的老狗。

大端朝一向流行膚白似雪,想來有富家女子為了讓膚色白皙,大太陽地下戴一頂草帽或是罩一層輕紗也是有的,只是這大陰天的把臉蒙成這樣,若不是愛美成癡,就是來者不善。

周騫希望是前者。

“姑娘,”他一稽首,說道“此處危險得很,不宜久留,姑娘快下山吧。”

只見那女子一笑“危險,可都幫你們解決了,又在這兒候了許久,怎麽一見面就趕我走?”

幾人心裏均是一凜“這山下的人都是你殺的?”

女子搖了搖頭,“此番是天師堂奉朝廷的旨意來抓流民素衣軍,金萬財不幸被圍困,山下的兵士為了救主帥不惜以炮攻山,最後被素衣軍全數消滅,從頭到尾和我可是半點關系都沒有”。她一側目,不經意間流出獰笑。

要不是早知道實情,說不定就信這她這一肚子鬼話。哪兒來的什麽流民素衣軍,不過是魑魅魍魎私下裏幹出些見不得人的事,拿不到臺面上來,便編出個鬼話來唬人而已。

空空道人先上千一歩,剛要自報家門,卻被女子伸出玉手輕輕一擋“別說話,讓我猜猜。”

她使了個顏色,身旁的佝僂男子如箭離弦,揮掌而出。

這四人皆是大驚失色,此人功夫奇高,與白鳳嶺的奇詭不同,此人一看就是練家子,紮紮實實的練出來的真功夫,不過似乎並沒有使出全力,與空空道人對了一掌,過了三兩招便走,不過兩招之,空空道人就逼出了武當派的家傳絕學——亂浮塵,只是他的浮塵被留在了溶洞裏,此時一掌風為仞,同時帶著浮塵的陰柔之氣。

那女子說道“武當空空道長,見識了。”

那這佝僂人又攻向巴蜀兄弟,借一樹枯枝,招招點向二人死穴,隨時點到即止,卻甚是駭人,不知道那一刻他便將內力灌於枯枝之上,這兄弟二人縱使輕功卓絕,此刻也有一種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之感,腳下被佝僂人腳尖一勾,應聲而倒。

女子一笑“原來巴蜀三傑也在,只是為何只來了兩個?”

兄弟二人平白無故的被打了一頓,自然沒好氣,罵道“我三弟在下頭逛窯子呢,就喜歡戴面紗的妞兒,嘶。”

女子腳步微搖,疏忽之間竄上幾步,指尖一動,在說話人臉上抓出了三道血痕。

而後莞爾一笑,露出刀鋒般尖銳的一排戒指,稍一翻動,上面一排鐵齒頃刻而出,如同猛獸的獠牙,陰森慘厲。

她將自己纖纖玉指對著空中欣賞片刻,說道“說話當心,不然下回可就沒這般好運氣啦。”她將鐵齒在脖頸下輕輕一劃,做了個殺人的姿勢。

她嘆了一口氣,聲音甚是慵懶“你們的朋友已經被我放下山,原本我想著山上既然敢做以身誘敵的事兒,說不定會有幾個江湖高手,可被我收入麾下。沒想到多的是浪的虛名,竟是連我的養的狗兒子也打不過,沒意思的很,白白害得我等了半天”

江湖有江湖上的規矩,但凡在延續十幾年甚至上百年的門派,必有各家所長,功夫不會太差。然能有赫赫聲名的,卻未必是這一派□□夫最好的,這些人或長於收徒傳道,或行俠仗義,或是一派掌門,總之人緣一好,難免溜須拍馬的人多了,七分的功夫傳成十分,於是隔三差五出一個武藝超群的俠客。盛名之下,半是功夫,半是俠義心腸。

女子頗為為難的說道“如今我是殺了你們呢,還是留你們一命?”

作者有話要說:

放棄不難,但堅持一定很酷。——東野圭吾

感謝每個點進來的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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