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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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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遁逃

只是此處的一枝花與那日所見的不同,一個是小七假扮的二八少女,五官是平淡了些,勝在膚白如雪,平白的添了幾分嬌憨。而此處的女子約莫大了十幾歲,眉眼還是美的,不過美的呆滯,舉止如同兩三歲孩童,舉手投足間盡是瘋癲之態。

哪兒來的瘋女人。

周騫在地板上打了個滾,一個鯉魚打挺蹦起,心裏焦急的很,在此多耽誤一刻,自己的逃亡大計就少了一成把握。更何況此處乃女子閨閣,更加不好多呆,醉臥江南那是風流,夜闖香閨可就下流了。

他斷斷不願背上莫須有罪名,也不屑與這瘋女人多糾纏,使出從巴蜀三傑那裏學來的步法,一時身形奇詭,瘋女子左右開弓的想要攔住他,卻總是被他輕巧一躲,避了開來。瘋女子卻不惱,拍手叫道“有趣有趣”

說著左右搖擺頭頸,骨頭間發出咯咯的脆響。

足下發力,踩著風似的往周騫的方向沖來。

屋子裏堆滿了各種雜碎,痰盂,食盒,紛紛散了一地,她竟是全然不顧,踩到什麽算什麽,一腳踢翻了屋子裏的一只半人高的青銅香爐,滾燙的香爐灰散了一地,她光著腳踩在上面,連眉頭也不皺一下,反倒是周騫為了避開這一地的飛沙走石,一不小心著了道,被這人抓住了肩頭。

他並不願和這瘋女子動手,總覺是男人欺負女人,手上使了三成力,轉頭朝著女子的風池穴輕點,盼著她撒手,

風池穴乃人體之大穴,輕則昏厥,重則死亡。別說是她,就算是嚴覆生這般的高手,如遇人要來擊風池穴,也勢必側身回救,除非抱著同歸於盡的念頭,否則斷沒有讓自己門戶大開,死穴外漏的道理,然而這姑娘卻非但不躲不閃,還笑嘻嘻的把他往後一拉,將自己的穴位往對方手指上沖撞。

周騫生平沒見過這麽作死的人。

耳畔傳來一陣腳步聲,心裏一驚,沒想閑雲居裏的一眾高手,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已經追至此處了,難不成他們這群江湖人也有丐幫的聞香犬?

來不及多想,他忍著肩頭劇痛,左手指攜內力綿綿而出,落在瘋女子後頸。想著自己只用了三成力,這瘋女人最多昏厥片刻,倒不至於重傷。

瘋女子挨了這麽一下,卻沒半點反應,

反是笑嘻嘻的說道“抓到你了,算你輸,再來。”

這不可能。

他一向知道江湖上有高手,有宗師,有人行神鬼之事,但決計沒有人能擺脫肉體凡胎。便是那皇帝老兒整日煉丹修道,國師施垂天動不動講什麽與仙人痛飲,也未有人見其飛天遁地,刀槍不入。這凡人生死穴位,乃是人之根本,即便是金鐘罩鐵布衫,也護不住幾個大穴,

這瘋婆子到底是個什麽來頭。

不過他來不及細想,眼見閣樓裏上來了幾個人,為首的是一個五短身材的小胖子,渾身圓潤,基本沒有一處棱角,雙眼貼地,躬著個腰,放在大缸裏能煮成一個形狀完美的湯圓。

湯圓站在半截樓梯上,轉了轉脖子和後腰,抱怨道“這院子打掃的也忒幹凈了些,追起腳印來費勁的很,累死我老張了。”

周騫一驚“千裏尋蹤張魯?”

那湯圓聽說有人叫出他的名號,一時湯圓腦袋咧開了個縫,露出一口大牙,忙不疊的點頭“小姑爺有本事,沒想到我張魯在此處也小有名氣”

周騫一笑,這張魯的確有名氣,雖然不是什麽好名氣,這人極為愛吃,腦子也不怎麽靈光。當年在宮中一個禦廚因為在宮中擅自說天師堂的壞話而被發配邊疆,途中遇天師堂追殺,所幸禦廚機靈過人,詐死後一路逃亡西域。張魯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這個事兒,抓心撓肝的要吃一頓廚子自己做的菜,結果一路從京城追到西域去了。他沒想到,天師堂的人緊緊跟在他後頭,坐收漁翁之利。

張魯心知自己辦了壞事,躲在西域不出來,這會兒不知道怎的又在巴蜀出現了。

怪不得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找到這兒來,有張魯在,聞香犬也就在貪吃上能比一比。

周騫環顧了一圈,要想從一眾高手間穿堂而過,那簡直是癡人說夢,好在在小閣樓梯窄,下不去腳,又是閨閣,這些個江湖人不管人後如何,人前總是要臉,不好意思上來,只得站在樓道裏堵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那瘋女子卻不管那套,一味笑嘻嘻的對周騫說道“捉迷藏麽,你來躲,我來抓。”一雙手如鷹爪抓在周騫肩頭,骨頭都快碎了。

周騫眉頭一擡“ 好,我去藏,不過他們這些人也要抓我,”他伸手一指,“你們誰抓到我算誰贏。”

瘋女子叫道“當然是我贏,”發足奔至樓梯口,雙手一抓,將一個圓滾滾的張魯給舉了起來,順著樓梯扔了下去,沿途還砸到了一行人等,可憐張魯千裏尋蹤,此番自己連半個腳印也沒留下來。

周騫趁亂,把窗戶一開,轉身要跳過外墻,那瘋女子餘光掃過,張開大手便要撲將過來,倏忽之間已到眼前。

忽然,瘋女子像是中了招,一根身子挺的溜直,往後跌去,咣當一聲倒在地上。,那模樣像是被人點中了穴道,

周騫伸手一探,有氣,便不再理會,抓過外墻伸到內院的一根柳條一蕩,溜了出去。

東大街院外不比閑雲居裏頭氣派,一個個房屋低矮,年久失修,時而有販糖果的老爺子走街串巷,黃發小兒伸長了脖子,一聽到有糖光著腳丫就往大人身上蹭,屋舍間炊煙裊裊,一派人間煙火氣。

只是家家門上貼的紅喜字,看著比門神還辣眼睛。

周騫買了兩塊桂花糖拿在手裏,心想“那女人不知道是哪兒來的瘋子,適才為什麽忽然昏倒,莫不是我打中了風池穴,等了足有一炷香的時間才發作起來。”他又想到這女人腳踩在滾燙的香爐灰上居然沒半點反應,難不成這人不知道痛不知道疼的,

他聽說南疆的似乎有個地方,那兒的人力大無窮,又遲鈍的很,哪怕是大錘子砸下來躲都不躲,斷胳膊斷腿也接著打,等血流盡就死了。可他一直以為那就是個傳說,並不曾當真。

他想了一會兒,沒什麽頭緒,心想“也罷,自己眼看就要成個癩□□了,還管這些做什麽,只等著毒發之前把蕭大人的骨灰送到就是了。往後是生是死,各由天命。我且做天地之間一閑散人,豈不是好”

他正想著,手上忽覺濕漉漉的,往下一看,見是狗兄舔著自己手背,尾巴搖的歡。

看來沒白餵他一根臘腸。

“義父,”

周騫一瞇眼睛,猴崽子跑出來,幾日不見,這猴像是長大了些,牙齒也長齊全了,細胳膊細腿跟柳條一樣,居然抻長了,褲子從腳腕縮到小腿,眼瞅著就要到膝蓋了。

這猴崽子是個鐵公雞,整日把著他那個錢袋子等著銀子下崽,連口吃的都舍不得買,恨不得剃個禿瓢出去化緣,更不消說衣服了,只要不是開襠褲,什麽玩意都能往身上套。

可眼神還是沒變,永遠一副你是不是不要我了的表情,可憐巴巴的樣子瞧著讓人心疼。

周騫有心哄他,把桂花糖塞他手裏。

這猴崽子畢竟還是小孩子,看見糖兩眼冒光,吃了兩口,忽然不吃了,

說道“義父,我想你了。”

一時眼眶亮晶晶的,

周騫樂了“誒呦,鐵公雞掉金豆了,我可得趕緊撿撿。”

手上卻摸著猴崽子的小腦袋,甚是溫柔。

什麽閑雲居,什麽狗屁□□,什麽瘋娘們兒,他一概跑到腦後,拍拍猴崽子後腦勺,說道“走,義父帶你吃白食去。”

猴崽子一臉叱咤,他這個紈絝爹斷不會跟自己一般在街上放了小盆跟野孩子搶地盤,這是又準備上哪兒惹事去?

周騫不言,兩人一大一小消失在夜色之中。

閑雲居裏亂哄哄的,

“聽說姑爺跑了”

“可不是,是二小姐發現的,後來好像魯公在後院的閣樓裏瞧見個影子,誰成想連毛都沒碰著一根,就嘰裏咕嚕的從樓上摔下來了。”

“張魯號稱千裏尋蹤,腿上功夫不說及得上巴蜀三傑,那也是一等一的高手,能從樓上摔下來,定是你看錯了。”

兩個江湖上的劍客正說著,一個忽然閉口不言,眼睜睜的瞧著張魯正怒氣沖沖的的從自己身旁走過,一臉鼻青臉腫,好不尷尬。

“讓讓,讓讓。”眾人聽聲音,知道是閑雲居的老夫妻,當下自覺的從兩側分開,給他們讓出一條路來。

兩人上了閣樓,老太太探了探那女人的鼻息,淡淡說道“不礙事,那人沒使幾分力氣,只是昏過去了。”轉身瞧著女人腳底板被燙的紅腫,心疼的直抹淚,彎腰躬身把一地的破爛撿了幹凈,把香爐重新擺好點燃,又從懷裏取出半塊殷虹的藥膏,貼在手上,伸到香爐裏燒化了,淡淡的燭香繚繞這棟暖閣。

老爺子正要伸出手給那女子運功,被老太太伸手擋住“明日有的是使力氣的地方,萬不可為了她浪費氣力,不過是早一日晚一日上路的事,沒什麽區別。”

老爺子卻搖搖頭“她多活一日,我便能多為自己贖一日的罪孽,不是為救她,乃是救我自己。”

老太太嘆氣道“三年前的事,本不能怪你,不必一直介懷。”

老爺子苦笑道“這一把年紀了,介不介懷的不重要,只是有些債,得去跟活人討來,才能跟死人有個交代。”

他收了掌,額頭微微有些汗珠。

張魯在閣樓下心急如焚,又不好意思上樓,整個人焦躁不安,不住的撓頭,老太太再遲一刻下來,他便要把自己生生抓成一個禿子了。

“老太太,不是我追蹤不利,實在是那女子……”老太太一揮手,朗聲說道“魯公追蹤的本事一向讓人敬佩,只是我這小閣樓年久失修,害得魯公摔下來,實在是愧疚之極。勞煩魯公再幫忙找上一找,老朽先謝過了。”

張魯一楞,自然感激萬分,沒想到自己被人扔下來這兒事兒被老婦人睜著眼睛說瞎話給糊弄了過去,反正當時大家都在樓下,上頭是年久失修也好,是瘋癲婦人也好,反正沒人看見。

他當下一拍大腿,“夫人放心,我肯定把這姑爺找回來,” 剛擡腳,互聽房檐上傳出聲響,眾人尋聲過去一看,一個人影正往正廳飛過,瞧著長相,不是姑爺卻又是誰

張魯大叫一聲,撒丫就追,適才他在閣樓上吃了大虧,心裏恨的直癢癢,這會兒正好在眾人面前顯露頭角,自然不肯錯失良機,使出十成的功夫,幾起幾落,轉眼便追上,反手一掀,便把姑爺整個人壓在地上,順勢踢了兩腳,

“他奶奶的,讓你跑,”他一邊踢,一邊罵,還不解恨,拎起領子,問道“ 還跑不跑了。”

姑爺並不說話,一張嘴變成了啞巴似的,只是一味的搖頭。

“算了,”老太太拄著拐慢慢走過來,“把他放進柴房吧,螻蟻尚知偷生,何況一個活生生的人,想來也總是我們對他不起。”

老太太拋開了拐杖,佝僂的身子慢慢站直,而後雙手抱拳,一鞠躬到底,而後跪下,向姑爺磕了個頭。

姑爺周騫將頭轉向一邊,被眾人捆住,仍是一句話不說。

庭院裏忽然一陣死一般的沈靜,聽著杜鵑啼血,天色將明。

張魯默默轉身離去,一步步踩著來時的腳印,猛地一下跳起“不對。”

大夥兒被他嚇了一套,只見張魯飛似的跑去柴房,一腳踹開房門,大叫到 “那姑爺是個瘸子,腳印一深一淺,你卻兩個腳印一樣深,你到底是誰”

只見‘周騫’微微一笑,說道“沒用的,你們已經追不上他了。”

將臉一抹,露出一個少女模樣,正是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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