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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覆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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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覆生心神激蕩,猛然聽見劍風呼嘯而來,一驚之下來不及甩開鐵鏈,只能就地一打滾,哐啷一聲,一塊黑漆漆的木牌子掉在地上,上頭畫著一只黑虎。

胡月姬於鹽磷火中箭步飛出。持一柄長劍,身上的衣衫尚帶著灼燒的火星,肩頭一塊徹底燒了個幹凈,露出帶著血跡的美人骨。

月光下,胡月姬和白日裏一般的冰肌雪膚,只是早已收起了撩人的溫柔,一張面色慘然,如浸寒冰。

她劍尖一挑,把嚴覆生掉落的木牌子片成了漫天木屑,摘下自己蒙面巾一裹,包成了一個實心的團子,伸腳往樹梢上一點,借了東廂房的一絲鹽磷火,木屑最是好燒,轉眼間小團子變成一個她長劍尖兒上的一顆火球,直沖嚴覆生的面門而去。

“瞎眼狗輩,拿好你的黑狗令牌,小心弄丟了你家主人找不到你。”

蒙面巾一去,胡月姬一襲長發頃刻間如黑錦緞披散在肩頭。

嚴覆生適才亂了心神,剛就地打個滾,還沒從調勻氣息,忽聽得迎面飛過一個暗器,還帶著熱風,已經是避無可避,本能揮起袖子去擋,剛沾上就大叫不好,火球唰的一聲點著了他的一身黑袍。

李三娘乘勢而出,將手中一柄長鞭往東廂房中一燎,成了個熊熊燃燒的火鞭,以開山劈海的架勢往嚴覆生的脖頸奮力一擊。

此番若中,嚴覆生瞎眼閻王怕是做不成了,瞎眼小鬼倒是有可能。

然他適才心情激動,一時間著了道,這會兒被鹽磷火纏身,反而在危機中生出冷靜心思來,也顧不得什麽形象,使出內力,生生把一身的黑袍崩了個粉碎,而後根本不避開三娘的的火鞭,而是一伸手抓來蘇大人家的幼童,往火鞭前頭甩過去。

能在江湖上立下赫赫威名的的須有德才兼備,俠義過人,而能在一群利欲熏心,無惡不作的高手裏成為首座,不光要武功了得,作惡也得作的隨心所欲,作的惡貫滿盈。

周騫心裏咯噔一聲“壞了,”

李三娘心裏叫苦不疊,適才趁著胡月姬長歌之際,她集聚了全身之力,這才有了奮起一擊,休說這個孩童,就是塊鎮宅的青玉獅子,在這一擊之下也能碎個七七八八。

縱然是蘇大人出賣了自己,也沒有拿幼子償命的道理。

她情急之下,硬是一個翻身,以身體為軸,火鞭為帶,在空中連轉七八個圈,甩起了盤絲,硬生生扛起起自己的千鈞之力,

縱然如此,火鞭太長,把自己卷成了火球也收不住,鞭梢如金蛇狂舞,轉眼就要在孩子身上炸出個花來,

忽然孩子不知怎麽,摔在地上還古怪的彈起了一下,輕巧的避開了這條燃燒的金蛇,轉身莫名的捂著自己屁股,扁著嘴像是要哭。

屁股底下還有一顆石子,被周騫在手裏摩挲半天,把一刻有棱有角的青石塊生生掰成了一顆鵝卵石。

李三娘松了一口氣,從長鞭裏掙脫,被自己的開山劈海的一擊壓的喘不過起來,一手扶在青松樹下,忍了半天,哇的吐出一口鮮血。

如金蛇般的長鞭燃燒殆盡,纏繞長鞭的金剛絲也被灼化,只剩下一個長鞭手柄,與三娘的皮肉粘在一起。她一扯,嘩啦拽下一塊皮肉,一時鮮血淋漓,流在青松樹下,人與樹都是血跡斑斑。

嚴覆生拿孩子當擋箭牌,給自己緩了口氣,一想起適才的狼狽不堪,心裏氣的恨,暗暗打算,今日這宅子裏的人,無論男女老幼,一個不留。

死人嘴嚴,鬼不說糗事。

他緩緩取下腰間鐵鏈,一步步走向青松旁邊的李三娘。

李三娘此刻手無寸鐵,也沒有倒拔青松的力氣。

胡月姬也是一身軟綿綿的,在東廂房裏受傷倒還在其次,只是二人起初屏息凝神,一點皮肉傷並不算什麽,只是她為了亂人心神,開口唱起離人醉,吐納之間,吸了不少鹽磷火起的煙塵,勉力而出,剛走到一半,忽然一個人竄出來,站在李三娘前面。

兩人都是一驚,齊聲道“小七”

李三娘扯著嗓子罵道“ 你來做什麽,滾蛋。”

適才小七在房檐上觀望時候,覺著這個閻王生的醜陋之極,哪怕瞧一眼都渾身發抖。然此刻她擋在娘親前面,不知從何處生出的勇氣,近距離瞧著他,心裏的恐懼倒是沒有那麽強烈了,便是一個四顆腦袋,八顆獠牙的怪獸站她面前,最壞的結局也只有一個,再無其他。

不就是一死麽,還能再壞些麽。

李三娘與胡月姬強撐了一口氣,三個人將嚴覆生圍成了一圈。

周騫這才發現,小七其實功夫並不弱,一把劍使得如行雲流水,並不拘泥與銘鶴山莊的招式,反而能在對手的功夫裏找破綻。

只是年紀尚小,假以時日,說不能有李三娘的七八成功夫,那也是一等一的高手了。

可惜,對面站了個閻王爺

這三人若都是全盛時期,或許能和嚴覆生鬥上一鬥,然而此刻,李三娘被自己的功夫所傷,胡月姬只剩三分力氣,倒是小七越戰越勇,有種初生牛犢不怕死的沖勁兒,一雙眼睛發狠的找嚴覆生的破綻,處處點人要害。

嚴覆生一笑“區區小鬼,還想找閻王爺的破綻,膽大包天。”

他左臂一甩腰間鐵鏈,右手退掌而出,一擊之下,三人都覺一股大力如泰山壓頂,不可支持。

小七以劍撐地,妄圖支持片刻,而手中長劍哢嚓一聲,斷為三截。

沒想到嚴覆生的泰山壓頂也只是虛晃一槍,轉身一根鏈子鎖住了胡月姬的脖子,一放一收,一雙枯枝老手抓住了胡月姬的喉嚨。

“姑娘的歌唱的不錯啊,差點就被你給唬住了。”

胡月姬並沒半點驚恐表情,倒是似乎解脫了許多,眼睛發紅,一聲長笑,似乎把半生的淒苦悲涼都要笑出來。

“勒死我,我便做鬼來找你,不勒死我,我便天涯海角都要取你們的性命。總之,玉娘的仇我是一定要報的。”

嚴覆生鎖喉的手松了半分,但仍然能讓他稍一用力就把喉頭捏個粉碎,只是他現在不想動手。

他的聲音低沈,如從地獄裏發出來的,

“你和小玉到底什麽關系。”

胡月姬黯然到“橫豎是個死,告訴你也無妨。將來你半夜聽到鬼敲門,也好知道是姑奶奶來找你索命。”

她把頭一轉,目光冷冷的瞧著遠處,說道“你可知如今你們天師堂的落腳之處,原是我父親江南府呈的會賓客之地。”

“當年我父在元宵節中宴請賓客喝醉了,當庭反對皇帝煉丹修道一事,那是個私人府邸,原本也沒什麽大事。不想被你們天師堂的暗哨偷偷畫了下來,作為不敬天子的證據,我呸,天子一頭鉆煉丹爐裏,把江山燒了個烏煙瘴氣,還不許人說了。我一家老小入獄,男丁為奴,女人為婢,都是拜你們天師堂所賜。”

嚴覆生想了想,“好像是有,記不大清楚了。可是和小玉有什麽關系。”

胡月姬哼了一聲“你們天師堂叼著千家萬戶的屍骨換官家的狗糧,個把孤魂野鬼,自然不記得。”

嚴覆生挨了罵也不惱,當他一只手就能取人性命的時候,聽人將死之言也是一種享受,尤其是自己想聽的事兒。

胡月姬繼續說道“為奴五年,一條賤命,不如草芥。父母當年的樣子早忘了,只記的一首童謠,想家時唱上兩句。不想被一個貴人聽到,也不知道她使了個什麽法子,竟然幫我摘了罪奴的身份”

“我被懵懵懂懂的帶進了宮裏,宮女告訴我說,這就是名動天下的歌姬胡良玉”

嚴覆生聽到胡良玉三個字,渾身抽動了一下。

“她帶我進了宮,把一身的技藝傳給我,自小被沒入宮中為奴為婢,整日想的盡是如何弄來一口餿飯,讓自己不被餓死。沒想到會有一人在淒風苦雨裏拉自己一把,還待自己如親生女兒,傳我畢生技藝。”

可惜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我還來不報答,她便被你們害死了。”

嚴覆生一怔,把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沒有,我沒有害死小玉,沒有。”

胡月姬臉上血淚交雜,泣道“你沒有,那年狩獵場,皇帝老兒被狐貍咬傷,你敢說不是你們天師堂設下的圈套,狗屁天師說什麽玉娘是天降狐媚,蠱惑人心,讓皇帝把她送給柔然,塞北大漠那是個什麽地方,能盛的下江南水鄉的美人,轉年就香消玉殞”

“所以後來去狩獵場抓狐貍的人是你?”

胡月姬笑的淒厲,“被你們扔到亂墳崗上還沒死,很驚訝吧。當年你們馴養了一群銀狐,專門聞樹脂香香咬人,能把樹脂香塗在皇帝的馬鞍上,我想除了你們天師堂,沒人幹這些不要臉的破事。”

嚴覆生似乎想到了什麽,淡淡說道“那是千面狐貍幹的,不是我。”

胡月姬喝到“你們天師堂的四大惡狗,有一個算一個,都該死。”

嚴覆生聽完,喃喃道“小玉,當年我是想在關外把你搶出來的,可你為什麽不跟我走呢。小玉,”

他一根筋似的重覆,像是走火入魔了。

冷不防頭頂傳來一個聲音

“這是小玉留給你的信物,嚴大人接好了。”

空中一個綢緞包攜風而至,若放在平日,嚴覆生是不會接的,何況手裏頭還掐著個喉嚨,可此刻他竟似魔障了,拋開胡月姬,一翻身,把那包袱牢牢掐在手裏,摸上去像是綢緞包裹著一個圓筒盒子。

“小玉,你留給了我什麽?”

他耳朵一動,聽到一個火花劈啪作響的聲音,猛地反應過來,將手裏的東西往外一扔,盒子砰的一聲炸裂,隨著硝石與磷火翻飛,在空中炸開了一個絢爛的煙花。

嚴覆生雖然未被直接打中,但仍是彈出半米遠,嘩啦啦砸碎了半堵墻。

“混蛋”

他感覺今日接連在陰溝裏翻船,一個堂堂首座,對付三個小娘們,居然先是就地打滾,然後公然崩壞了一身衣服,現在居然被砸到墻裏去了。說出去自己在天師堂都不用混了。

剛剛他只是想收拾了院子裏的一幹人等,現在他連自己的隨從都想挖了眼睛,割了舌頭。

忽的,房檐上傳來一陣柳葉哨子,仔細一聽正是塞外曲。

周騫端坐在月下,神色淡然,似乎眼前對的是春花秋月,賞心樂事。

至於眼前的水深火熱,他一律選擇視而不見,一門心思裝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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