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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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梵音僵在原地,鋒利的劍尖抵在她喉間,執劍之人目光溫和平靜。

“我真的…”

劍尖微動,挑開白嫩肌膚,鮮紅血珠湧出。

“我對姑娘不是威脅,望姑娘別讓任某為難。”

梵音身子輕輕顫抖,貝齒咬住唇瓣,無辜的眼裏滿是驚慌。

一陣雜亂腳步聲傳來,任平笙側目去看,竹林深處跑出三人,皆穿著黑色劍閣弟子服。

梵音眼中覆雜之色一閃而過,這三人,不太對。

未有遲疑,她輕移身姿從任平笙劍下逃脫,直奔那三人跑去。

“救救我!”

三人本就謹慎停住腳步,見她奔過來,其中一個用兜帽把自己捂嚴實的轉身就要跑,被身旁面相精明的同伴攔下。

這片刻功夫梵音已經到了身前,瑟縮躲在三人身後,“求你們了,救救我!”

攔住同伴的屠龍正要開口以她向對面親傳弟子交換通行機會,便聽到細微的威脅聲響起。

“不助我脫困的話,你們妖魔的身份就瞞不住了。”

三人登時脊背攀上一陣冷寒,屠龍率先冷靜下來,聲音惡狠狠地說,“你是什麽人?”

梵音眼神輕飄飄落在他身上,語氣輕緩,“自是,要你們命不費吹灰之力的人。”

任平笙立在遠處未有動靜,平靜看那邊幾人竊竊私語,飛練晃著尾巴在他身旁踱步,冰藍的眼睛牢牢盯著獵物。

屠龍身側,身材威猛高大,一臉絡腮胡的赤尾對她怒目而視,“他娘/的,你知道老/子是誰嗎!說出來嚇死你!”

“赤尾!閉上嘴。”

“我要是你,剛化形沒幾天就別學人話那麽多。”

屠龍與梵音的話一同響起,隨著語落,赤尾震驚地瞪大雙眼。

她怎麽!她居然!她不可能!

屠龍瞇眼,“姑娘,話可不能亂說,小心禍從口出。”

“那就坦誠一點,是合作離開,還是兩敗俱傷?”

她伸出纖長手指在屠龍,赤尾以及兜帽身上輕指,語氣緩慢又隱含期待,“我至多被罰出龍脊山,可你們一個魔,一個妖,一個鬼,下場可不會太好哦。”

岐嚶大驚失色,兜帽下的眼難以置信看著她,聲音顫抖著跟屠龍說,“老,老大,她知道我們!”

屠龍神色警惕覆雜,“閣下究竟是誰?”

“與你無關,只需回答我要不要合作。”

不待屠龍回答,赤尾健碩的拳頭揮了上來,“娘的,老子給你一拳!”

拳頭帶著勁風襲來,梵音身影未動,唇畔帶一抹無害笑意。

下一瞬銀絲憑空出現,飄飄悠悠阻在空中,屠龍神色大變,趕在最後一刻截住赤尾的拳頭。

若他再慢一分,恐怕赤尾這莽撞憨貨以後就只能留下一只手了。

他臉上露出前所未有的恭敬,“大人勿怪,是我等莽撞了。”

他對岐嚶說,“我與赤尾斷後,你速帶大人離開。”

岐嚶應下,帶著梵音一陣風般竄入竹林深處。

任平笙的手在白獅頭頂拍了拍,高大威猛的獅子發出一聲氣勢凜然的怒吼,朝擋在前面的屠龍和赤尾猛撲過去!

任平笙解下馭獸環,從中喚出一只灰鳥,乘在它身上飛至空中,整片竹林盡收眼底。

奇怪的是卻並未見到逃竄的二人,他眸中覆雜之色一閃而過,再快的速度也不該如此,是發生了什麽他不知道的事嗎。

另一邊,脫離眾人視線的岐嚶化作一團鬼霧裹挾梵音來到一處山洞。

他局促不安地蹲在洞中一角,視線每與梵音交匯一次,身體就忍不住縮成一團。

梵音想起自己接觸過的鬼修,無不詭異陰毒,再看眼前這只,膽小的讓人忍不住想再多看兩眼。

時間在這一看一縮間流逝,待屠龍和赤尾趕來時,岐嚶眼中亮起光來,“老大!”

赤尾一瘸一拐走進來癱坐在地上,“娘的,小白臉不是什麽好人!”

屠龍在梵音跟前恭敬站好,“大人來仙盟可是有要事?我等肝腦塗地願為大人效勞。”

梵音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打聽我的事好去給你主人通風報信嗎?”

“絕無此心!”

“那就只管做事,其他的不要多管。”

屠龍點頭,“但憑大人吩咐!”

“我要你去爭一爭天驕榜首。”

屠龍遲疑,“大人,我的實力只怕難堪此大任。”

梵音輕笑,不甚在意說,“怕什麽,我會幫你的。”

“大人既如此說,那便再無後顧之憂了。”

話題告一段落,山洞陷入詭異安靜,梵音閉目正要休息,洞口卻陡然出現一道身影。

謝遠竹看著洞中四人面露警惕,流雲刀被他握在手中,隨時準備出手。

獵物居然主動送上門來,梵音臉上露出淺淡笑意,不帶一絲掩藏,輕緩地說,“不惜代價,殺了他。”

聞言,三人一齊動作起來。

屠龍祭出魔焰封住謝遠竹後路,赤尾顯出本體,一只龐大黑熊幾乎占據半個山洞。

岐嚶在兜帽下翻找半天,拿出兩面鬼幡在手中搖晃,謝遠竹腳下瞬間出現一道黑色漩渦,無數枯手從中伸出拽住他雙腳向下拖。

謝遠竹神色大變,“你竟然勾結妖魔!”

梵音輕蔑一笑,“你知道了又能怎樣?我又不會讓你活著離開。”

她擺擺手示意屠龍加快動作,自己站在一邊旁觀。

屠龍的第二道魔焰對準謝遠竹,赤尾朝他猛撲過去,一人一熊倒在地上,發出沈悶撞擊聲。

結局沒有什麽懸念,梵音百無聊賴正要收回視線,卻在半途停下,眼神定定看向謝遠竹脖頸上掛著的長命鎖。

紅繩串銀鎖本是被他塞進衣領裏,剛剛打鬥時衣衫散亂,這鎖也跟著掉了出來。

銀鎖小巧,老舊,雕刻鳳紋。

這是只有女孩子才會戴的樣式。

這也是她曾經日日掛在脖子上的生辰禮。

長命鎖背面應有茵茵二字,那是父親給她刻的乳名。

父親說女孩子家嬌貴,名字不好隨意取,等他進京考取功名,定要請大儒為她擇名。

梵音幾乎是用尖銳顫抖的聲音喊出“住手”二字,赤尾硬生生止住動作,回頭看她,嘟囔一句,“娘們就是麻煩。”

疾步走過來,在謝遠竹身旁蹲下,她的手指顫抖,不受控制地伸向那銀鎖。

死都毫不畏懼的謝遠竹卻在這時惱怒,她居然敢打他銀鎖的主意!

他一把揮開她伸過來的手,滿臉怒容,“滾開你想幹嘛!”

他用力極大,梵音手背已然發紅,但她不管,有些執拗地再次伸來,“你給我看一眼,我確認一眼就好。

謝遠竹感到莫名其妙,“我憑什麽給你看,你以為你是誰?”

這銀鎖對他而言很重要嗎?比活命還重要,梵音有些胡亂地想。

他不配合,掙紮著不願讓她碰,耐心耗盡,梵音擡手,靈力溢出,對他用了定身術。

她閉了閉眼,鐫刻在記憶深處的青石墻壁上爬滿碧綠藤蔓,穿皂色衣裙的婦人從她脖子上取下銀鎖,淚水一滴滴滑落打在她紮起的發揪上,她童聲稚嫩喊那婦人娘親,拽住她衣角求她別走。

父親考取功名了,父親一定會來接她們的!

她不懂,娘親哭的那樣傷心,卻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梵音扯住紅線將長命鎖拽出來,翻過鎖身細細端詳。

“茵茵”二字刻在鎖背,字跡遒勁有力。瞬間,她的淚水止不住溢出眼眶,大滴大滴砸在地面上。

謝遠竹動彈不得,憤聲警告她,“還給我!”

“哪裏來的?”梵音問。

“跟你有什麽關系!”

“是你撿到的,還是,還是別人給你的?”

不知是否錯覺,謝遠竹總覺得在給出第二種猜測時,她是抗拒的。

他悶聲道,“這是我姐姐的。”

梵音看他半天,幾乎可以算作細細端詳,直到確認心中所想,才撤了定身術,擡起袖子拭淚,“茵茵是我故人。”

這下輪到謝遠竹激動了,一把抓住她手腕,“你認識她?她在哪!”

梵音看一眼被他抓住的手腕,輕聲說,“她死了。”

謝遠竹不信,怔楞片刻,臉上神色悲憤交加,“你說謊!她父親高中娶了公主,她在人間錦衣玉食,怎會,怎會,”

他半天也說不出那兩字,梵音有些憐憫看他,“你娘只說了這些嗎?”

她微垂眼眸,“所以,後來她一次也沒去過人間嗎。”

“你說這些什麽意思!你到底知道什麽?”

梵音平靜看他,“萍鄉鎮外,孤墳兩座,你讓她去看啊。”

“你與我姐姐到底什麽關系?”謝遠竹再次質問。

如果只是故人,那她語氣裏的哀傷算什麽。

“我與她年少相交,是很好的朋友,後來曾為她入殮。”

她想起因救她而慘死的幼年玩伴,後來她確實為她收斂了屍骨,她的墳與父親葬在一處,全當死的就是她了。

“她怎麽會死?是誰幹的!”謝遠竹氣憤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梵音本不想多說,她已經猜到謝遠竹或許就是她同母異父的弟弟,也想明白了那群青衣女修是誰派來的。

她自己的仇自己報,這是入道那一日,她給自己定下的道心。

師父說她的道是殺戮之道,必然不得善終。可她不在意,她本就該死在那場連綿細雨裏。

眼前少年一臉憤慨,他眼角甚至濕潤。聽到她死了,竟然這樣傷心嗎?

傷心可不是只流兩滴眼淚就夠的,她有些惡劣地想。

“殺她的人是一群青衣女劍修,你要為她報仇嗎?”她緩緩出聲。

如果是你父親動的手,你還有憤怒的勇氣嗎。

梵音眼睛盯著他,看他臉上神色由震驚到覆雜,再到茫然。

“看來你不敢。”

談不上失望與否,她從來不把報仇的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之所以說出來,是要讓他明白他的無能弱小。

是要告訴他,那把長命鎖戴在他脖子上多麽可笑,因為它的主人本就是個短命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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