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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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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虞幼真最後還是沒有簽那些合約。她從塔斯馬尼亞回來後,還沒有見她母親,她打算第二天就去見一下趙瑞心,正好順便也跟她說說溫恂之要給她轉讓股份的這個決定,並征詢一下她對這件事情的看法和相應的解決建議。

第二日,虞家大宅。

虞幼真本想見趙瑞心,但她回來的時機不湊巧,剛下車管家章叔就跟她說,趙瑞心正在待客。虞幼真點點頭,跟管家說她等一會便是了。趙瑞心不只是她媽媽,更是一位職業女性,現在她管著那麽大的一個公司,各方面的事情都需要她拿主意,忙成陀螺。

這一等,就等了近半個小時。

門鎖響動,一個衣著簡介樸素的婦人從裏面出來了。她身上的衣服有些發白了,總歸不是新衣,人看著也是上了些年紀,皮膚蒼白,眼尾的紋路深重,顴骨上還分布著幾粒曬斑。

她對趙瑞心笑著說:“哎呀瑞心,你就送我到這吧,我自己回去就是了。”

正說著,她們兩人註意到一旁的虞幼真,那婦人看看虞幼真,又看看趙瑞心:“這是不是……?”

趙瑞心笑著說:“對,是我女兒,虞幼真。”她又對虞幼真招了招手,道:“來,跟你香琦阿姨問個好。”

虞幼真乖乖巧巧地鞠躬問好。

張香琦看著她,滿眼慈愛,笑道:“天呀,一晃都這麽大了,我小時候還抱過你呢。”她用手比了一下長度,“我記得你那會兒才這麽大一點兒呢,特別小特別軟。”

她說話慢而從容,咬字非常清晰,聽起來很舒服雅致,倒是與她的外表不太相符。

虞幼真覺得她似乎是有點眼熟,但是關於她說的事情,她是完全不記得這些事了,於是她看了一眼趙瑞心,摸摸鼻子有點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趙瑞心適時為她解圍,說道:“你以前很喜歡吃香琦阿姨給你做的小餅幹的,忘了?”

這麽一說,虞幼真是有些印象了,但也不由得愕然——她記得她小時候是有個很漂亮的阿姨經常給她帶餅幹吃,可那個阿姨她總是妝容精致,穿著很漂亮的碎花裙子,身上有好聞的味道,舉手投足無一不精致,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

她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將那位貌美的女子和她面前這位蒼老而疲憊的女人聯系在一起。

張香琦自己卻似乎很習慣了別人這種反應,但似乎也不欲多提,而是笑著說自己老了變化是有點大,然後她換了個話題:“幼真現在工作了嗎?”

趙瑞心說:“已經工作了,現在讓她進了家裏的公司幫忙做事了。”

“那多好啊,就應該這樣。”張香琦點點頭,她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虞幼真,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對她很認真地說:“幼真以後肯定也會像你爸爸媽媽那樣,成為個很好很好的,能夠幫助他人的企業家的。”

虞幼真微微一楞。

社交場合上誇獎對方的孩子是常有的事情,有時只是隨口一句,捧得對方心情好些。

只是“企業家”這三個字在張香琦的口中說出來是這樣地篤定,好像她確定她以後一定會很好地接過她父母的衣缽,帶領公司繼續平穩紮實地前進那樣,但她自己……其實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為企業家,或者說,能夠被冠以“企業家”這樣的名號。更何況還是“很好很好的、能夠幫助他人的企業家”。

她們又寒暄了幾句,見時候不算早了,張香琦便提出先走一步,說家裏的孩子還在等她。趙瑞心知道她的情況,也沒留她。

送走張香琦之後,虞幼真終於找到機會問出她心裏的疑問:“媽媽,我印象中的香琦阿姨好像不是現在這樣的,她的變化……是不是有一點大?”

“變化非常、非常大。”趙瑞心嘆了口氣,說,“她啊,也是個苦命人。”

“她是楊東的前妻,已經離了好久了。”

楊東?

虞幼真的眼睛微動,在記憶中翻找出這個人來——楊東原來是受過她父親恩惠,後來在他父親過世後,被大房拋出的利益所誘,倒頭針對她們母女,甚至想幫助大房奪取她父親投註了畢生心血的公司。後來,她和溫恂之結合後,溫恂之找到了一些他做生意中不守規則的地方,警告了他,敲其七寸。本不是多嚴重的事情,只是旁人見風使舵,落進下石,他以往做生意過程中所誘不規範的地方通通爆雷,自此一蹶不振。

這個張香琦阿姨身為他的前妻,按理說應該不會對她們有這樣的好臉色,但是今日她和趙瑞心卻一副相談甚歡的模樣,趙瑞心顯然也對她很是親近。這到底怎麽一回事?

聞言,趙瑞心笑了笑,說:“香琦她和楊東不是一路人……”

幾十年前,楊東還是個家中負債累累的窮苦學生,勤工儉學,用盡一切辦法打工,甚至去碼頭搬貨物。偶然間,他被虞幼真的父親虞修賢看到,後續得到賞識,而張香琦原是楊東的同學,她欣賞他的堅韌不拔和細心認真,後來兩人慢慢走到了一起,結婚生了孩子。虞修賢將他們兩個視作弟弟妹妹,一路幫扶他們這個小家庭。

在虞修賢還在的時候,一切都好。

等虞修賢出事後,楊東的心思就漸漸變了,他早就不是當初那個窮困潦倒的可憐學生,去到哪兒也都是能被叫一聲“楊總”的存在了。

在他調準矛頭指向趙瑞心母女二人後,張香琦明確表示過反對,但楊東只覺得她是婦人之仁,放著潑天的利益不要,非惦記那點有的沒的的情分,人都走了,還說什麽情分!

於是兩人便開始整日吵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再深厚的感情也都磨光了,更何況楊東幫著大房欺負二房孤兒寡母,這有悖於張香琦的做人準則,她實在看不過去,提了離婚。

離婚後,張香琦自己一個人帶小孩,楊東是個狠心的人,自己手裏捏著大把的財產,花天酒地,卻吝惜於給張香琦和孩子一些與他花銷相比微薄得可憐的撫養費。張香琦只好起早貪黑的工作,生生把自己從精致漂亮的貴婦磋磨成一個疲倦而老態的婦人。

聽到這兒,虞幼真實在沒忍住問:“媽媽,我們不可以幫幫香琦阿姨嗎?”

趙瑞心苦笑一聲,說:“我提過好多次,是她不願意。我跟她說過,不管是我還是修賢都明白的,她是她,楊東是楊東,我們不會混作一談,但她覺得楊東之前的所作所為傷害了我們,她沒有那樣的臉面再次接受我們的幫助。你知道嗎,那段時間她甚至不敢見我,但每到過年過節時,她的祝福和賀禮都沒停過。”她回身指了下裏間桌子上的禮物,“喏,你看,今年的在那裏。”

虞幼真順著她的指尖指的方向看過去,桌上堆著許多禮物。那些禮物的包裝都十分精美,大多是些補品,冬蟲夏草、雪蛤、燕窩之類的,這種東西她見得多,心裏粗粗一算就知道加起來不算便宜,起碼對張香琦而言是這樣的。她又想到張香琦樸素的打扮,心裏很不是滋味。

趙瑞心看見她臉色微妙的變化,說:“裏面也不全是她帶來的,還有些也是你爸之前幫過的人送來的,但大部分都是她帶來的。”

“媽媽你也說了,大部份是她帶來的,不少了。”虞幼真嘆了口氣,覺得張香琦好像在以一種很固執的方式贖罪,她不解道:“我不明白,這又不是香琦阿姨的錯,為什麽她要來承擔?再說回來了,楊東現在已經進去了,她還是不願意接受我們的幫助嗎?”

“現在已經比以前好了,起碼我們恢覆聯系了,而且她也終於願意到我們公司來上班了。”趙瑞心也很無奈,張香琦是有點倔的,“只是除此之外,她還是不願意接受我們的幫助。她說我們已經幫過她很多了,現在還能給她一份工作,讓她有一份穩定的薪水可以領,她已經很知足了,不敢接受更多。”

虞幼真垂著眼,沒說話。

剛才張香琦握著她手的感覺仿佛在她身上回溯了,那雙本該塗著蔻丹清閑侍弄花草的手是那樣的粗糙,像大目數的砂紙一樣。

她有些恍惚,趙瑞心連連喚了她好幾聲,她才回過神來:“怎麽了?”

趙瑞心頗有些好笑道:“怎麽叫了你好幾遍都沒反應?神游太空了?”

虞幼真低低地“唔”了一聲。

“不說那個了。”趙瑞心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憐愛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你出去一趟,倒是黑了也瘦了。”

虞幼真收拾好心情,也笑笑說:“天天在外面走嘛,難免的。”

說起來母女兩個也有一段時間沒見了,虞幼真忙著在非洲和大洋洲四處兜圈,趙瑞心在港城忙於公司事務,彼此近況是知道的,但是具體的細節就不是很清楚了。趁今天有時間,趙瑞心便拉著虞幼真坐了下來,問了她許多關於旅程的問題。既然母親想聽,虞幼真也沒有不說的道理,問什麽她都一一仔細答了。

趙瑞心笑著問她:“外出攝影采風是不是比在公司工作快樂多了?”

虞幼真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趙瑞心仍笑著,目光落在她身上,果然問道:“那幼真,你告訴媽媽,你想要繼續在攝影這行走下去嗎?”

她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溫和且慈愛,但虞幼真卻感到了一種壓力——如果是以前,她肯定會說是的,而現在,雖然她的心裏仍然認為她想在攝影這行繼續走下去……

但是想要和選擇,完全是兩碼事。

她在動搖。

不知為何,她莫名想到了剛才張香琦握著她的手說的話:“……幼真以後肯定也會像你爸爸媽媽那樣,成為個很好很好的,能夠幫助他人的企業家的。”

就連她自己都沒有確定,也沒有信心的事情,他人卻那樣確定。

還有那天她和溫恂之的對話,她說想要給媽媽和他分擔壓力,他卻反問她壓力怎麽定義?他告訴她工作於他而言,並非是負擔,反而能給他帶來成就感——那晚的對話是顛覆了她以往的認知的,原本以為是辛苦和折磨,但他本人似乎並不這麽認為,反而是樂在其中。

她現在忽然也很想問問她母親,她是如何看待這些繁重如山的工作的?這些工作於她而言,意味著什麽?壓力還是責任?又或者是快樂和成就?

她這麽想了,也這麽問了出來。

趙瑞心想了想,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移向窗外。從這個角度看出去,恰好能看到虞幼真出生那年她父親親手為她載下的樹。

前兩日港城起了霾,天氣不算好,但今天卻意外地是個好天氣。萬裏無雲,清淺燦爛的陽光自天幕洩下,潑灑在地上,這棵樹的葉子被陽光澆了一身,枝椏上新長出的枝葉是嫩綠色的,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發光的狀態,像閃光的魚鱗。

趙瑞心仿佛還能回憶起那日的場景,高瘦的男人滿手汙泥,鏟開院子裏的土,將那棵細細瘦瘦的小樹苗栽下去後,又親手將土層壓得嚴嚴實實的。完事之後,他擡起臉笑著對樓上抱著女兒的她說:“這棵樹會陪我們幼真長大的。”

數十年過去,那棵細幼的樹苗抽條生長,今已亭亭如蓋矣。

只是親手栽樹的那個人,早就湮沒在烈火與泥土裏了。

時間一晃竟過去了那麽久。

“媽媽?”虞幼真喚了她一聲。

趙瑞心回過神來,對女兒露出一個懷念而苦澀的微笑,她輕聲說:“工作於我而言,從來不是壓力和負擔,誠然,工作中必然會有非常痛苦的時候,但我知道無論什麽時候,我都是非常非常需要這份工作的——除了工作帶來的充實和成就感以外,還有個很重要的原因。”

還未等虞幼真說什麽,繼而她便聽到母親說:

“工作是我懷念你父親的一種方式。”

她擡頭向上望,仿佛在回憶著什麽,臉上的笑容是那樣真切:“每天我去到辦公室,坐的位置是你父親曾經坐過的位置;桌上的古董擺件是你父親親手淘來的,我甚至還能回憶起他買到這件東西時得意的神態;與我一起工作的人,也都曾和你父親一同共事過,他們還記得你父親,偶爾也會聊起他來……每一處都有他留下來痕跡。”

“自從他走了之後,我能從他手裏接過這條大船的舵盤,沿著他沒走完的航線繼續前行,完成他未完成的意願。”

“我很知足。”

這次,虞幼真是徹底楞住了。

“幼真。”趙瑞心撩開虞幼真的額發,在她的臉頰上輕撫,“其實媽媽一直覺得對你有虧欠。”

趙瑞心的目光落在虞幼真的眉目上。她的眉眼生得與她父親很像,每每註視著這雙眼睛,趙瑞心總會覺得晃神,以為自己又看到了他,但他真的已經離去許久了。

一切都在變化。

她最近總能在鏡子裏看到她又生出幾根白發,她不覆年輕,而當年在葬禮上哭得雙眼紅腫的女兒現在長大了,如他們所願,她有一雙純真而機敏的眼睛,也有一顆柔軟而堅韌的心臟。

“……在你沒出世之前,我和你爸爸都覺得,只要你開心快樂就好了,別的什麽事情自有我和他來擔,但計劃趕不上變化。”趙瑞心的聲音微澀,“媽媽太想要保住你爸爸畢生的心血了,媽媽也不想讓他們奪走原本屬於你的東西……不能好好護住你,讓你繼續開心快樂地生活,我真的很抱歉。”

大概是說到了傷心處,趙瑞心說得斷斷續續的,聲音哽咽,聽得虞幼真心都要碎了。

“媽媽,你不要自責,也不要這麽說……你沒有任何對不起我的地方。”虞幼真淚盈於睫,她抱住趙瑞心,像小時候做過無數遍那樣,把頭埋進她的懷裏,“我現在很開心快樂的,只要家裏人都好好的,我就永遠是最開心快樂的人。”

趙瑞心嘆了聲氣,安靜地抱著虞幼真了好久,等她終於不再哭了,才俯下身,用像哄小孩一樣的語氣和她說:

“真真,媽媽對你真的沒有要求,只要你健康開心就可以了。”

“以前是沒有辦法,只能委屈你,不過現在不一樣了,你可以好好想想以後到底想做什麽。”

她溫柔地揉了揉自家女兒哭紅的臉,說:

“現在你有選擇的權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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