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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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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無妄海間,一艘巨船破開粼粼海波,浪潮翻湧。

船頭,太一宗印記閃著淡淡金光,來往的妖獸遠遠見了,忙不疊避開。

甲板上,仙門幾大宗主臨風而立,各色弟子服飛揚交錯。

盛釅挑了個船側的僻靜處倚靠欄桿,看向渺遠天際,海波折射的水光映在他側臉,美得如夢似幻。

不遠處,幾個其他門派的弟子自以為隱秘地偷看,一道腳步聲卻在他們身後響起,幾人回頭一看,當即變了臉色,你推我搡地跑開了。

雲若竹瞥了一眼幾人離開的方向,又轉身,看向欄桿邊的師弟,整了整衣袖,擡腳走了過去。

盛釅聽到動靜,轉身一見是他,臉上的擔憂立馬褪去,背過身就要走。

“師弟”,一只手卻扯住了他手腕。

盛釅想也不想就甩開。

雲若竹面色難看了些,他左右看了看,見沒人註意到,便擡手布下一層結界,然後放軟聲音道:“師弟,我知你生我的氣,但當時你靈力耗竭,如果連夜趕去了北夜,別說盛星河,怕是你也兇多吉少。”

盛釅沒有搭理他,依舊往船尾的臥房走去,雲若竹亦步亦趨,表情透出幾分焦急:“況且江平野已經去了北夜,他來歷不凡,一定能將盛星河平安帶來,師弟你別擔心。”

“你看看我吧。”

盛釅已到了房間前,推門走了進去,反手就要關上門,卻被一只伸進來的手抵住,雲若竹那張清俊的臉出現在眼前。

對方嘆了口氣,似是無可奈何地妥協:“等妖族事了,我便說服父親,陪你去北夜,如何?”

盛釅想要強行關門的動作一頓,眼皮一擡,終於對他說了多日來的第一句話:“當真?”

聽他終於願意開口,雲若竹眼底有亮光劃過,忙保證:“當真,我絕不騙你。”

“哼”,畢竟是青梅竹馬的師兄弟,盛釅自然知道他的品性,於是不再問,只把手一松,轉身進了屋裏。

雲若竹被他的突然卸力,往前趔趄了幾步,但見師弟終於不再躲著他,無奈之餘也多了絲欣喜。

罷了,師弟既然這般喜歡那盛星河,便喜歡吧。

雲若竹唇邊勾起一抹苦澀的笑。

只要他高興就好。

巨船遮天蔽日,雖然載了不少世家子弟,房間依然頗為寬敞。

雲若竹隔著茶桌,在盛釅對面坐下,叮囑說:“妖族向來最是排外,此去妖都,我們還是要萬事小心。”

盛釅其實得了他的承諾,心中怨怒也消了大半,聞言若有所思:“明光城一事,當真同妖族有關?”

雲若竹回想當日之事,目光深遠:“賀秋此人利益熏心、自私自利,絕不可能畏罪自爆,偏生他血肉散於天地,已無處可查。但、許是天意指引,在血池中發現的賀櫻屍體卻長出了一枝菟絲花。”

菟絲子這類看似柔弱卻陰狠的植物,攀附在其他植物上搶奪養分,而妖族菟絲子更是嗜血毒辣,無聲無息便能在他人體內播下種子,一點點、悄無聲息地鉆進血肉,吸取宿主靈力。

按理說,菟絲子同宿主融為一體,宿主死亡,菟絲子也會慢慢枯竭而死,絲毫不會引起懷疑。但好巧不巧,賀櫻的屍體被拋入血池中,滿池的血液成了菟絲子最好的養料,於是便從屍體中蔓延生長,開出了一朵菟絲花,這才暴露在玄門百家面前。

“所以掌門們懷疑,是妖族在背後操縱了賀秋體內的菟絲花,讓堂堂化神期大能自爆?”盛釅越是細想,越是覺得心驚肉跳,“等等,菟絲子吸取宿主靈力,那些借助破境丹突破的修士,他們的靈力豈不是……”

這猜測太過可怕,牽扯到修真界上萬修士,讓盛釅心頭不由冒上一層寒意。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若真是如此,清河谷研制出的破境丹,明光城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韙將修士煉成行屍、將百姓當作餌食,最後,卻都悄無聲息地便宜了妖族!

雲若竹同他對上視線,俱在對方眼中看到凝重神情。

-

妖都立於萬山之間,四周都是參天樹木,遮天蔽日,綠色的劇毒瘴氣漂浮在林木之間,普通修士觸之即化為膿水,只有同源的妖族才能穿行無礙。

不過盛星河沾了太子的光,爬上了前來迎接的豪華步輦,四只樣貌威武的妖獸拉車,數百妖兵開道。

盛星河看著這些奇形怪狀的妖族,眼神逐漸飄忽,餘光瞥向身側面無表情的江平野,不知道渣爹是什麽種族。

察覺到他的視線,江平野微微側頭。

如同堅冰裂開,吹進了一道春風,原本的冷漠褪去,他俯身低問:“怎麽了?”

四周一直暗暗關註的妖族們俱是倒吸一口涼氣。

紛紛暗中豎起了耳尖。

這就是傳說中的太子妃嗎?

盛星河毫無所覺,他面對江平野的發問,不好說出心中所想,只搖了搖頭。

江平野以為他是被妖兵嚇到,於是冰冷的視線往四周一掃,眼神所到之處,妖兵紛紛挺挺胸擡頭,目不斜視,不敢亂動半分。

江平野這才轉身,看了看盛星河被兩側翠木襯托得越發青蔥的小臉,猶豫了一會,還是將手放在他手背上,輕拍:“別怕,有我在。”

隨即便收回了手,轉過身去,只留下線條鋒利的側臉對著他。

手背上的冰涼感一觸即分。

像是一片雪花融在了桃瓣間。

盛星河擡手,撫上他方才觸摸的地方,心弦莫名觸動,側身去看他。

少年收緊的下頜線越發清晰利落,江平野依舊面無表情,衣服籠罩下的身體卻是繃起。

同時,一股後悔的情緒油然而生。

那句“有我在”是不是太過暧昧了,會不會讓對方誤會?

他都還沒答應他的心意,著實不該如此孟浪。

懊悔在幽深的眼底一閃而逝。

他嘴唇開合,還沒想好說辭,身側卻響起洪鐘般的聲音。

“就是!有我們太子在,保管你這個人族在妖都能橫著走。你也不要怕,遠嫁嘛,不習慣都是在所難免的,不過還有我夢貘呢,一定讓你和太子殿下夜夜好夢。”

盛星河也被嚇了一跳,看向突然出現在他們中間的妖獸。

夢貘附著在步輦的鎏金浮雕上,拖著水墨一般的長尾巴,嘴巴張得如魚頭人一般大,雙眼炯炯有神,短胖的爪子還捏成拳放在身側,以示自己為太子效勞的決心。

江平野額角一側青筋突起,憤然揮袖:“你給我滾下去!”

一道靈流穿過浮雕,將夢貘狠狠掃出,打得他頭朝下跌落在地,咕嚕嚕滾出了好幾圈。

滾過一群同樣雙眼炯炯有神、耳尖高高束起的妖兵。

空氣凝滯了幾分。

江平野眼神沈郁地掃過,妖兵們渾身一顫,紛紛避之不及地轉頭。

不過,盛星河在這奇怪氛圍中突兀打了個寒顫,總覺得這群妖族看他的眼神好像不太對。

拉車的妖獸腳力飛快,不一會,一座拔地而起的樹門矗立在兩道巍峨山峰之間,門高不可見,幾乎延伸到浮雲中。

妖獸們腳步未停,直直拉著步輦朝樹門沖去。

險些撞上時,樹門轟然洞開,眼前白光一閃,盛星河下意識閉上了眼。

花香和涼風撲面而來,再次睜開眼時,盛星河驚嘆的眼底倒映出妖都的繁華壯麗。

無數飛禽走獸充斥天地,綠植繁花龐大到不可思議,蜿蜒而上的山脈猶如長龍盤旋,呈階梯分布,最高處的主峰沒入雲層中。

駕車妖獸的背部突兀高高鼓起,一陣扭曲後,兩扇巨大的骨翼噴薄而出,“唰”然一聲,在盛星河還沒反應過來,直直朝著最頂峰飛去。

!!!

幸好江平野早有準備,布下結界隔住了淩冽颶風,一手死死拽住了他,沒被這巨大沖力給甩出去。

“太子救命啊——”

另一只卻沒這麽好運了。

扒在車尾的夢貘整個身體都被高空颶風扯得變形抖動,矮胖的身材變成了細長一條,原本的水墨尾巴近乎消失在空中,抓在車尾橫條上的短短爪子眼看越來越松,即將掉落時,江平野一道靈力卷起它,撲通一聲砸在兩人中間。

步輦在空中拖出一道長長的白色劃線,呼嘯飛上主峰。

深綠沈重的宮門洞開,足足穿過九道殿門,妖獸這才“呼”地停在一座幽靜大殿前。

夢貘在慣性作用下,咕嚕嚕從步輦滾下,一路滾到黑石長階下,“砰”一聲,撞了個眼冒金星,仰面朝天癱在臺階上,迷迷糊糊吐出了半截舌頭。

盛星河被江平野穩穩按住,免去了和夢貘同樣的下場。

不過,步輦停穩後,他卻只覺身體一輕,被人推了下來。

盛星河愕然回頭,看著仍然坐在車上的江平野。

“你和夢貘在此,我先去同妖王覆命。”

最後一個“命”字還沒落下,妖獸們便急不可耐,拉著江平野反身穿過沈重殿門,倏忽離開。

重重門扉重新掩上,徹底擋住了盛星河的視線。

他不由眉頭微皺,敏銳察覺出小師弟和妖王關系的微妙。

從稱呼以及蝙蝠妖對江平野的態度來看,似乎他的這個太子之位、不是很穩當啊。

不過自己對妖族了解太少,更不知道江平野處境,不好做評價,只好先暫時按下思緒,打量這座太子寢宮。

妖族不似仙門精致風雅,眼前的大殿通體用某種漆黑巨石打造,深黑的拱頂在昏暗日光下陰沈壓抑,仿佛一座巨型囚牢,沈甸無比。

殿前院中,同樣以巨石鋪路的石縫間長出了些許雜草,多數石面上殘留著因反覆捶打、而深深刻入石面中的斑駁鞭痕、劍紋、以及利爪的痕跡。

這哪裏像是太子大殿,連他在太一宗的小窩都比不上。

盛星河越看越是嫌棄,眼神在石面上掃過時,已經腦補了江平野還是個小妖時,被虐待的場景。

嘖,看來渣爹竟然還是個小可憐。

這時,夢貘終於緩過神來,它邁著小短腿“噔噔噔”跑到盛星河身邊,扯了扯他衣角,討好而狗腿地笑道:“太子妃,請跟我來。”

“什麽?!”盛星河低頭看它,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那太過驚愕的表情,讓夢貘那雙大眼睛滴溜溜一轉,思緒活絡一轉,自以為猜到了原因。

“嗨呀都怪我”,它短胖爪子合在胸前,給盛星河鞠了個不倫不類的躬,“你們人族喜歡害羞,明白明白。來,星河大人,跟小的來。”

它話音落,整個矮胖的身體便如同身後的水墨長尾一般,扭曲融進了地板之中,以極快的速度貼地竄上長階。然後再“篷”地化作原形,站在九級臺階上朝盛星河揮揮爪子。

盛星河摸不著頭腦,只好歸結於自己妖族語言不達標,便不再糾結,擡腳拾級而上。

推開塵封已久的大門,風順著逐漸加大的門縫卷入,只見幽深大殿中空空蕩蕩,根根黑柱寂寞矗立,昏暗中黑影重重,宛若墳墓。

盛星河的手僵在門上,不是很想進去了。

然而夢貘蹦起來,在他腰側一撞,把他撞了進去,嘴上還說著:“不要害羞,這就是我們太子的寢宮,盛大人遲早是要習慣的。”

盛星河趔趄進門,身後殿門被夢貘轟然合上,黑暗籠罩。

不過下一秒,一點燭火亮起,接著是第二盞、第三盞……夢貘游走在墻壁間,勤勤懇懇地把大殿數十道燈盞點亮,原本昏暗的大殿光線明亮,這才減少了盛星河心中那股怵意。

不過卻仍是皺著眉,這大殿的漆黑墻壁在燭光下折射出森冷寒光,輕紗、屏風、甚至床被都沒有,只有一張石桌、一個同樣漆黑無比的石床,冷風在大殿中游蕩,掠起盛星河衣角。

他細長的手指在那張石床上輕輕劃過,幾乎能想象江平野一個人、在這陰森如墳墓的大殿中,如何像一座冰冷的石雕,重覆打坐、日覆一日地枯燥修煉。

心底最深處泛出一絲隱秘憐惜。

盛星河指尖微顫,怔怔想,難怪那人如此冰冷。

濃密的睫毛垂下,掩蓋了他眼中情緒。

夢貘毫無所覺,見他對石床感興趣,反而嘴角一咧,擠眉弄眼道:“這可是大王特意給太子尋的黑玉床,一平便價值萬顆靈石,匯聚精純靈力,哪怕不修煉,光是躺著,修為也能與日俱增。”

說著,銅鈴大的眼睛露出艷羨,同時挺了挺胸,準備迎接這個無知人族的驚嘆。

然而盛星河一聽,回過神來,如避蛇蠍一般忙收回了手,還退後了幾步。

嚇死他了,怎麽不早說,他的靈力已經夠多了,可不能再漲了!

夢貘原本更多的炫耀話哽在了喉間,本就不太聰明的腦子此刻轉不過來,一時呆呆地看著這個人族。

欸?他是怎麽回事?!

“哥哥——”

殿門外,一聲急促呼喚打斷了這奇怪的氛圍。

一人一獸同時向殿門看去。

這是、江平野的弟弟?

他竟然還有兄弟?那論輩分,豈不是自己的叔叔?

殿門重新打開,一道人影拉長,投落在門邊,冷風從他身後灌入。

還在糾結輩分的盛星河一擡頭,便看見了一張稚嫩白皙、面若好女的臉。

更引人註目的,是對方覆在眼前、二指來寬的雪白綃帶。

他的眼……是看不見嗎?

然而少年雖然失明,但挺翹的鼻尖一皺,聞到了陌生氣息,原本欣喜的表情驟然沈郁。

隨即冰冷開口,語氣尖銳:“你就是那個不知廉恥的人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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