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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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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聖獸隊刺殺國王,謀反之罪,其心可誅。

緊隨其後的,是國王對世家勢力的挑戰與清洗。王國一時之間風雲雷動,暗流洶湧。

熗神守得了消息時,正在遙遠的蜂巢,距離王城之變已經過了一月有餘。

事情早就變得不可挽回。

……

春雨未歇,霧色清薄,窗欞邊扶著幾支細柳,接上了遠處的淡淡青山。

鎧甲神聽見疏落輕巧的雨聲,那麽微弱,恰似飛鴻雪爪,太容易成為錯覺。

講述了半生崢嶸的母親慢條斯理的燒水煮茶,歲月和權力蘊養出的威勢很好的藏在她的眼角,只在不經意間才洩露出幾分年輕時睥睨天下的傲然。

“國王原本想要竹葉青這個草根做刃,對著勳貴們開刀,沒成想元震他們撞上了槍口,幾個家世不大的騎刃王車手,除掉了也不會對甲蟲王國的政局有什麽影響,不僅能給其他人威懾,還能把竹葉青這把刀磨得更利、更冷……”熗神守吹了吹茶湯上的熱氣,笑意模糊:“是一筆很劃算的買賣。”

話語輕巧,然而其中暗含的冷意二人心知肚明。

此時他們位於安列布(原蜂巢首都蜂房)的一座住宅中。

“媽,那外祖父又是怎麽回事呢?”鎧甲神從父母們的少年恣意中回過神,暗自對比記憶中父親端肅憂愁的目光,心底的難過便比少年時更多了幾分酸澀。

“孩子,你拔過水田裏的草嗎?”熗神守轉而問。

“……沒有,但是我見過。”

鎧甲神沈默了一會,道。

“草根帶著泥水被農人從田裏拔起,如果從作物生長的方面看,這樣的行為當然是對的,然而如果從全身的整潔而言,泥水卻弄臟了除草人的手。”

熗神守笑意漸深,然而那卻是能讓昆蟲王國上下震怖的弧度:“能在中年瞧出世家壟斷的危害,進而大刀闊斧的出手,我們的國王陛下確實有幾分膽魄——假如清洗的對象不是我的話。”

只是他們也清楚,熗神守真正決定把這位老國王掀下王座的原因並非如此。鎧甲神垂下眼瞼,瞳孔倒映著茶杯微微蕩漾的波紋,卻註意到了一個小小的措辭細節。

國王陛下……麽?

……

對世家的清算並不容易,這些門閥勢力早就同王權□□,如魚和水,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老國王如此舉措,與自折羽翼一般無二,然而王這一名號在這個世界神聖得讓人驚異,只要頂著這個名頭,老國王便如同有了保命符箓——而世家們雖說手握權勢,然而也未曾有過“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念頭。

於是他這場針對貴族們的謀劃在利益的反覆糾纏之下,最終含含糊糊的落下了帷幕。

稀裏糊塗的和秋天一樣,莫名其妙的到來,最後毫無預兆的離開。最終帶走的,也只是幾片枯葉,朝堂上依舊是熟悉的幾張面孔,大部分的新面目也和曾經相似,現實沒有任何改變,不,或許還是有的——陛下同他們之間的關系產生了裂痕。

這道裂痕名為猜忌。

王權的陰影讓一部分的勢力惶惶不可終日,朝堂原先穩固的勢力陣營劃分隱隱有重新組建的跡象,這一點在竹葉青正式成為財務大臣的時候登上了巔峰。

與此同時,熗神守剛回到了甲蟲王國,便被帶回了鋼之城。

漩渦的中心風平浪靜,熗神家本不該擔憂這一切,作為王國的槍與盾,再沒有比這個家族更加令國王放心的了,尤其是先帝早就將這朵玫瑰的刺剪去,唯留下周身的荊棘。熗神家和國王可謂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或許正是因為如此,為了再次獲得搖擺不定的貴族世家們的支持,也或許是為了表示自己的讓步妥協,以及對他們的安撫,遠在北地的熗神昭顯然是一個很好的和好信號。

軍機大臣秉性剛直,在朝堂上除了軍方的其他幾個將軍,以及知根知底的前財務大臣紫雲軒,當真是孤身一個,半點黨羽都無。

一介孤臣,只能依靠王權的刀,有什麽比這更讓國王放心的呢?

對於當時的君王而言,熗神家固然好用,然而甲蟲王國並沒有對外擴張的需求,而軍部也並非沒了軍機大臣便無法運行——先皇的制衡之道他學得透徹,自然清楚相比滿朝的世家文武,一只臂膀罷了,孰重孰輕,一目了然。

先不提熗神家的另外一個繼承人並非酒囊飯袋,就提臂膀——國王已經有了替代品,那就是竹葉青。

由他所提拔的竹葉青是另一個孤臣,也是另外一把刀。紫雲家作為世家勢力的代表,和熗神家關系密切,然而這無損二者在政治上的針鋒相對,私底下兩家的交流是為了國家利益,這一點是兩大世家心知肚明的事情。國王陛下對於他們的私交也是心知肚明,這是一個好用的把柄,他並不擔心自己會被聯合制約,紫雲家的行事不同熗神,受手下眾多勢力的掣肘,這也是為什麽他選擇提拔竹葉青為財務大臣而不是軍機大臣的原因。畢竟他需要一個受控自己的傳話筒,紫雲家很好,但是並不完全屬於國王,這就很不好。

紫雲軒的退位並不只是這場交鋒中世家對國王的小小妥協,獲得了財務大臣位置的竹葉青並不代表他因而獲取了權柄,只是得到了一頂漂亮的冠冕。最重要的是,國王雖然未能完成這場清算,然而他卻因此而集中了更多的權力,熗神家不可能同其他世家同流,代表著軍部最高統帥的家族必須離群索居,這是甲蟲王國至今未有軍事起義的最大原因,也是王國一直以來未有大的動蕩的重要因素。

熗神家能獲得先帝與陛下如此深重的待遇,多數也是源於此。

無論是從政治因素考慮,又或者是由己身利益思考,舍棄熗神昭、提拔竹葉青,這是國王維持自身統治和君主權力的必要之舉。其餘的爪牙重量不夠,無法在最快時間裏安撫下世家們,和熗神昭分量等同的,又沒有替代品,思來想去,竟然只有人才輩出、忠心不二又只能依靠自己的熗神家裏找。

……

“否則怎麽說是時也命也呢?”熗神守已經從這些人的死亡中走出,父親的亡去其中有太多是時勢所迫,國王錯了嗎?作為一個君主,此時他的選擇無疑是明智而老謀深算的,王國彼時正遭受北方的覬覦,而世家們對此不以為然,國家這個機器因此運行的緩慢,長此以往甲蟲王國危矣。不改革,世家們彼此掣肘,終有一天會釀成大禍,而改革……結果已經出來,他失敗了,但是結果並不算壞,也算是間接達成了想要的效果。

鎧甲神聽完之後,皺起眉,他想起母親同祖母、姥爺他們的爭吵,頗為疑惑:“那北地又到底是怎麽回事?”

以彼時的國王看來,並不算是昏庸,他會不知道北地的重要性嗎?

“熗神家雖然忠誠於王國,然而卻不是坐以待斃的性格。”熗神守淡淡的道:“當時北地局勢緊張,國王的打算洩露了,熗神昭作為統帥若是死了,保不準有什麽意外發生,北地太重要了,它的重要性讓熗神昭必須活得久一點,即使要死,也要先回到王都,讓下一任統帥上任以後才能死。”

然而國王要的是身為他臂膀的軍機大臣熗神昭的死亡。另一方面,洩露了算計的情況也給國王帶來了很大的壓力,尤其是熗神昭否決了他莫須有的詔令,堅決要回王都向他請罪,這加重了國王的猜忌。

“當然,這份詔書是私底下的,大張旗鼓容易導致前線混亂。”

熗神守搖頭,遺憾的談起:“國王的猜疑有多方因素導致,當時蟻穴爆發了一起軍事政變,熗神昭當時在北地,他擔心和螞蟻交流太多的熗神昭也有這樣的心思。”

鎧甲神微微睜眼,他現在已經不是什麽都不知道的少年騎刃王車手了,以他如今的心智,自然能推出接下來發生了什麽。

“為了自己的統治?”他不可思議的問。

“也許吧。”熗神守無意給予一個肯定的答覆,這件事早就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越發難以看清其中的真相,就算是她,也只是從種種線索推算出最大可能的原因:“反正那個老東西和當時蟻穴新上位的女王來往信件中,有把北地交出去議和的意思就是了。”

……

國王急於停戰,或者說,他要前線不需要熗神昭這個軍機大臣,這樣他就能夠對這個可能有反意的曾經心腹悄無聲息的下手了。

於是他以退兵三百裏為代價,以要求當時急需轉移國內矛盾、所以決定對外發動戰爭的蟻穴女王答應他重新劃定兩國邊界。

嚴格來說三百裏並不算是敏感線,這個距離熗神昭能夠輕而易舉的打回去,但問題是憑什麽?退兵後熗神昭心知自己是要死的,他環顧四周,都不知道誰能擔當起自己的大任。他可以接受自己為了王國的穩定死去,卻沒法容忍為了讓自己死,讓出三百裏國土,枉費兵將們的犧牲。

一寸山河一寸血,北地連年征戰,從士兵到平民,就沒一個好過的,然而王國的律法有規定,他們不得遷徙。熗神昭憐憫他們,愛護他們,如何能忍受將這些可憐人交給殘暴的螞蟻軍隊?

所以在國王下令撤軍的時候,熗神昭殺了來傳令的使者,又把詔書原封不動的秘密送回到了國王手上,而後毫不猶豫的將侵犯領土的螞蟻軍隊全都打了回去。

蟻穴女王和國王的協議於是徹底成了廢紙,就算甲蟲王國今後有這個想法,有熗神昭這一前車之鑒,勢必不再被信任。

經此一役,國王徹底冷下心,放任了竹葉青攔截糧草,這才造成了堂堂軍機大臣的親兵被幾支螞蟻軍隊圍困幾個月,最後近乎全軍覆沒的慘境。

……

“在當時的情況下,斷了糧草,他的腦子真是昏了!”熗神守說起這件事的語氣陰沈,作為武將出身,她再清楚不過當時的境況多麽危急,國王的決定多麽的荒誕:“即使他的協議被破壞,然而北地的重要性還比不上他的一時怒火嗎?糧草不足,他這和把北地送出去有什麽區別?”

即使當時軍部並非沒了熗神昭就無法運行,父親死去後,王國的糧草就送到了北地。

然而此前北方的情況多麽危險?就為了逼死熗神昭!將王國的命脈交付於敵手數次,又花費了多少甲蟲士兵們的生命才一次次的轉危為安?

他當真不懂嗎?

熗神守想起北地的雪,太冷了,連人心都要硬成石頭,那裏的平民往往剛硬野蠻,因為不如此便活不下去,浸染著鮮血和殺伐的雪原群山,塑造了北人和南方迥然不同的性格。

……

熗神守當時在軍中有一定的威望,她雖然頹廢,然而軍隊之中不留無用之人,自然是要幹活的。一來二去熗神昭便發覺她竟也是個可塑之才,常常教導她。熗神守系統的軍事方面的學習,就是這樣開始的。

也因此,後來軍部的老將們才能聽從她的指揮,熗神昭的訓練並非紙上談兵,當時的境況也不允許他先教導理論,可以說熗神守是在其他人的註視下通過一場場戰鬥的勝利逐漸成長乃至於成熟。

她學習的速度太快了,以至於女性的身份都不被他們所在意,為戰場而生的恐怖天賦征服了軍部的每一個人。

也是在這一時期,熗神昭允許她組建自己的隊伍,他要求她自己去到各個軍隊裏挑人——前提是士兵要心甘情願的跟她走。

說到這裏,熗神守話鋒一轉,提起另一個不相幹的事情:“竹葉青當時正在收攏權力和財富,你猜猜他怎麽做的?”

鎧甲神楞住,他還真不知道,這明顯是辛秘。

“別忘了凰的商會可是遍布大陸。”熗神守似笑非笑,“這是一張利益大網。”

宗政凰的社交能力無可置疑,她利用金錢鏈接各個家族,編織出一張利益覆雜的大網,這樣的能力時至今日她都未能見到第二個。竹葉青在殺掉聖獸隊幾人後,無疑速度飛快的接手了對方的勢力,這才在短短兩年內站穩了腳跟。

嗯,她也是靠著這玩意才成功截取國家百分之五的經濟作為軍費,當年他們謀劃時,便細細的定下了各種規矩,竹葉青將商會納入國家體系後,其意義便不再是簡單的經濟組織,而是政府機構了。這也是熗神守能利用他們原先的規則加上種種手段從竹葉青身上挖一塊肉下來的緣故。

某種程度上來說,熗神守還讓竹葉青給自己打了好多年工。

了解來龍去脈後,鎧甲神不由感慨能走到如今的結局,還真是機緣巧合,萬般幸運了。

“那幾個家夥活的太短了。”熗神守說,“能說道的事情僅此而已,更多的我這裏是沒有了。”

“如此一來,我也算是給了你們、他們都有了個交代。”

鎧甲神沒回話,他知道自己的母親實際上並不需要回應,講述父親他們的故事,既是為了不讓他們忘卻,何嘗不是在同自己和解?

當苦痛被說出來時,其實是一件好事,那意味著遭受者在嘗試著放下。

所以鎧甲神只是安靜的聆聽,聽眼前的異世來客,也是彪炳千古的第一人對過往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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