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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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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二十八年前的甲蟲王國並不安定,遼闊的國土造成的弊端就是中央對邊陲之地的無力管束,哪怕是熗神家,在這樣的地方也捉襟見肘,給離家出走逃婚的大小姐留下了太多可操作的空間。

熗神守駕駛著她的騎刃王和“朋友們”切磋,她玩的很開心,新奇的世界在眼前展開,即使在過去的十幾年裏她無聊得躁動不安。

然而誰能拒絕大型碰碰車呢?

前人類·現昆蟲的熗神守如是想。

“再見了,大小姐。”“朋友們”諂媚的對她露出笑容,他們的神情就像是凝固的面具,之下是習以為常的溫順和麻木。

熗神守頓時感到掃興,這個世界的階級簡直不可理喻,她暴露了自己貴族的身份,這些俱樂部認識的“朋友們”就恭恭敬敬、畏畏縮縮,這讓知道了可以存在平等世界熗神守看著很礙眼。

所以她賭氣的走掉了,決定再也不來這裏。

她回到了這個邊陲之地暫時落腳的住處,心思郁郁的陷進床裏。從黑灼石山回來後,她便常常陷入這樣的情緒,空虛、迷茫、興致缺缺,畢竟按照上輩子的記憶來看,這個新奇的蟲子世界,所謂的騎刃王,似乎只是一部兒時動漫。

她望著來來往往的群眾,覺得好像有無形的絲線捆縛在他們身上,另一頭聯系著高天之上更遠更深的未知之地。那麽主角什麽時候會出現呢?熗神守的心底一冒出這個問題,心底就暗自發笑,畢竟修仙者修的就是個逆天改命,主角這種東西實在是幼稚,哪個立志成仙化神的修仙者不是己身之道的主角?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修仙者對此更是清楚不過,因而對所謂命理多是知之而忘之。

熗神守猶是如此,她是二十一世紀往前數兩百年第一個得道飛升的修行之人,對法則的理解已經超越了兩個時代的人,所以她在恢覆記憶不久後,便明了自己再無回到故土可能的事實。

她的靈魂已經徹底的被打上了這個世界的印記,融入了這幅昆蟲的軀殼,每一個細胞、每一塊血肉骨骼,都和這個天地遙相呼應,不可分割。

然而熗神守的精神又是那麽殘酷的認識到她原本的面貌,如此深切的認同自己人類的身份。

她近乎痛苦的想,哪怕飛升失敗魂飛魄散永不入輪回,也比如今的狀況來得好。人類那麽清楚的知道這方天地是真切的異世並且再無離開回鄉的可能,這不是短暫的停留,而是永遠的迷失,連同軀殼和血脈的一並失去。

那要怎麽辦呢?

人類的記憶和作為昆蟲生活的記憶都那麽清晰,她瀏覽新生的十八年,更加的痛苦了。

有什麽比讓一個修眾生道的修行者成為壓迫眾生的人更讓當事人崩潰嗎?

……

講到這裏,鎧甲神已經快要放空思緒,這裏面有太多他無法理解的詞句,以及更加深的一層事實,他不敢細想。

然而熗神守並不打算顧及兒子的心情,因為唯有無情的將血淋淋的一切剖開,才能窺探到真正的現實。身為她的孩子,鎧甲神必須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她所說的一切。

“我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鎧甲神聽到他的母親如此道,如同雷霆擊碎黑暗,從密不透風的罩子裏掙破。

停了一會兒,直到熗神守握住他放在膝上的雙手,他才愕然的發現自己竟然在顫抖。

在恐懼嗎?

其實沒有的。

鎧甲神只是再一次回憶起對方在夜裏寫著那些利國惠民政策時眼底被暖光照耀的亮晶晶的東西。他過去無數次的揣摩那是什麽,這個疑惑伴隨著他太久了,幾乎占據了人生的三分之一。

如今終於有了答案。

那是懷念。

是對已經回不去的故鄉的思念,是對他所不知曉的另一個世界的一切的回憶。

然而那一定是一個極其光明、美好的世界,以至於他的母親在失去後的回想時,眼中都沒有痛苦,只剩下滿懷希望的溫柔的光亮。

想到這一點,他就感到心底油然而生的歡喜,那是對她還有所支撐的驚喜,是對母親終於同他坦誠的喜悅,更是對對方大道不孤的欣然。

於是他對她露出一個笑容,那是舒朗而快樂的,於是熗神守的那一點忐忑也徹底消失,回以一個同樣溫暖的笑臉。

……

她一開始是逃避的,驟然失去一切的可怕足以摧毀任何一個人的意志,所以熗神守可恥的閉上了眼睛,她學會了對眼前苦難視而不見,她嘗試那些瀟灑的、沒有拘束的生活,她發現這很有效的抑制了心底翻湧的悲傷,即使行樂的歡愉過後是長長的空虛,貫穿了每一個群星照耀的夜晚。

這很卑劣,對於過去二十多年都嚴以律己,視蒼生為己任的修行者而言,這段日子就像是調色盤上五彩斑斕的顏料,太過絢麗,以至於虛假得不像是她自己。

熗神守做那些她從未做過的事情,她開始行酒作樂,開始做買賣坑人,開始勾結勢力參與黑惡勢力攪動風雲……

可以說,這段時間她幹了過去身為人類她從未做過的一切。

第二次去黑灼石山完全是因為和人打的賭,一路順利,眼看著賭約就要贏了,千算萬算,她沒有算到會遇上鎧甲元震,然後賠進去一輛騎刃王,還輸了對賭。

這之後就像是孽緣一樣,兩個人在這黑灼石山附近遇上了不少次,最後勉強交上了朋友。

她那時候的性格委實不太好,熗神家大小姐的一身驕縱加上天之驕子的一身傲氣,雙重疊加又上了個放縱享樂的debuff,和鎧甲元震不說截然相反,也說得上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地下騎刃王車手出身的鎧甲元震出人意料的光明磊落,甚至可以說得上是端人正士。他自然是不讚同熗神守那些個不正經的營生,也不同意她視生命如兒戲,同亡命之徒周旋玩鬧。

在鎧甲元震看來,眼前這個和自己同齡的女孩子不在乎一切,連同自己的性命。這在他眼中稍微有些無法理解,畢竟地下騎刃王車手雖然玩命,但歸根結底還是想要活下去。而熗神守不同,她看起來已然沒了念想,卻又被不知名的事物束縛在了人世間。

那一年的夏季格外的長,甚至有些苦澀,北方的蟻穴頻頻騷擾,熗神昭沒了心思收拾自己女兒,領著國王的命令前往北地,於是尚且還沒有家主之權的熗神狐只能息鼓偃旗,咬牙切齒又憂慮重重的看著小混蛋沒了蹤跡——即使他們總是會在固定的時間收到對方報平安的消息。

紛爭多如繁星,性命如飄絮,轉瞬即逝。

這個時代,人命的廉價超乎後世人的想象,即使這和過去歷史上任何一個時期相比,都已經足夠和平安穩。

只是這虛偽的表象之下瘡痍的真實瞞不過心如澄明的人,更不要說熗神守見過真正安寧祥和的社會是什麽樣的。眼前的一切距離那樣的理想鄉,還是太遠了。

……

她的語氣很感慨,似乎回到了那個時候,她最青澀最無力的時候,如今談起來,卻已經很從容了。

“大陸啊,就像是這個世界的孤島,幾千年的閉塞,以至於半點新的思想都沒有誕生。”熗神守評價,或許是上一輩子那個廣闊離奇世界給予的眼界,她站在歷史的拐點回望,帶著高高在上的冷漠:“王權的根系之深之牢固,超出了我的想象。”

否則昆蟲王國也不會是王國了。

鎧甲神也是深以為然,他在地下騎刃王比賽混跡久了,再加上對除了騎刃王以外的事物不那麽關心,因而對所謂的國王認知也就那樣,可即使如此,他也不會想象有一天沒有國王會是什麽景象,這足見王權在這個世界究竟多麽的頑固。而若不是這些年熗神守和周圍的人的熏陶,鎧甲神的政治素養恐怕是不足以支持他理解母親話語背後的暗語。

各方勢力對於熗神守的立場太模糊了,她似乎是站在廣大的群眾利益之上,然而對於熗神家等世家派系有留有餘地,又容忍了各地的貴族茍活。這似乎是這位統一者對舊勢力的妥協,可是她改革土地,提拔平民,蠻橫的洗去一切腐朽的體制,近乎血腥的撕開官制壟斷的口子,開設公考制度,又推行了義務教育的普及,這種種措施又在世家的雷區蹦迪。

鋼之城遷徙來了各地的面孔,多是權貴富賈。他們難以理解這位同樣出身不凡的貴族子弟為何將矛頭指向了自己的出身,構建出將自己的權柄交付外人的政治體系,又費解的看著這座王城最高的掌權者,疑惑於她為何要開啟民智,將反叛的火種埋下。

古往今來多少自稱開明的王朝,都試圖找尋穩固的方法,他們嘗試了不知道多少次,最終也只找到了愚弄群眾這一條路。

人總是貪心的,當他發現自己的利益被偷取,絕不可能坐以待斃。因而無論是甲蟲王國又或者是那些已經埋入泥沙的帝國,他們無一不在狹隘群眾的眼界,挑撥任何可能聯合起來威脅他們統治的勢力之間的關系,不惜一切代價的告訴人們:王權不可反抗,它是神明賦予祂在人間的代行者的權力,因而無論他們遭遇什麽,那一定都是他們自己的錯誤,神是不會錯的,因而王也是不會錯的。

當然,這一言論同樣可以代入到貴族世家身上,更不要說這些年逐漸豐富的傳播手段,更是大肆宣傳高層的美好等等。

即使有所不滿,然而在漫長時光修飾得完美的騎刃王制度和種種慣例,也足夠平息老百姓的憤怒。

沒有上升通道,可以做騎刃王車手,英明的國王會給予勇士機會和榮譽;有什麽冤屈,可以尋找當地的警局為自己申冤(至於有沒有用,那就說不準了,反正國王的態度已經擺出來了嘛)。

而繁重的賦稅古來如此,只要餓不死,老百姓沒有多餘的氣力反抗,就算反抗,也很快會被政府以利益分化,迅速平息下來——這一套手段整個大陸的貴族世家都玩的很溜。種種繁瑣的禮制和階級、思想的禁錮、神鬼之說的傳播……

熗神守甚至都不想細數這裏邊有多少是自己故鄉花費幾千年都打不破的糟粕了。這其中有些甚至不應該共存,然而或許是昆蟲和人類不同,沒有後者那麽多的心思,又或者是大陸孤獨得太久,閉塞到僵死,以至於階級成為維持一切的良藥,哪怕種種的思想成為沖突的根源,然而時機又那麽差,一縷縷生機全被吞噬,一切最壞的選擇讓火種將熄未滅,最終變成了如今這幅半死不活、積重難返的模樣。

她來的時候,仇恨已經成了這片大陸彼此之間的不可忽視的聯系,或多或少,讓人驚嘆這片土地的博大,竟然能容納關系如此覆雜的眾國。

鎧甲神聽著,只是有些沈默,他自真正理解這一切的時候,大陸已經變好了不少,之後他又親眼看著那些矛盾的雙方握手言和,不快似乎只是漣漪,而後歸於平靜。

他似乎很難想象當年的父母們是如何成為朋友的了畢竟前聖獸隊之中不僅有貴族和平民,還有互相仇恨的兩個種族,更有不同的思想文化。

“瓢蟲族向來弱勢,卻是王國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熗神守笑了一下:“如果不是太緊急情況,他們並不在大部分昆蟲的食譜之上,更不要說那樣殘酷的歷史已經過去許久,大陸各個種族也已經更為適應植物作為食物,又或者是豢養蚜蟲、蝗蟲和蟈蟈等等。”

以上幾種昆蟲在這個世界有另外的稱呼,對等人類世界的雞鴨牛羊。

反正熗神守當初覺得相當的炸裂,有段時間甚至在只吃素……最終還是屈服了。

畢竟吃起來跟雞鴨牛羊真的沒什麽區別,只要不看原型,熗神守可以催眠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鎧甲神閉了閉眼,他選擇忽視這幾句話背後讓人細思極恐的含義,這很有效果,畢竟他又不像是自己母親有另外一個世界的記憶,土生土長的鎧甲神終歸還是比較熟悉本世界的認知體系。

“……”她眼瞼微合,過去種種如同走馬燈流轉,她總是在想那時候那麽的快樂,然而當時對此卻分毫未察。

或者說,正因為那是過去,所以才越發的美好。

……

總而言之,二十八年前的大陸是個十分閉塞、麻木,如同死水一樣的年代,幾乎所有人都在隨波逐流。

然而有的人生來就代表冒險、鮮花和自由,即使是在苦寒的荒原,也依舊能活得生機勃勃。

熗神守無疑也可以歸為這一類,即使她的鋒芒和剛直籠罩在濃霧艷霞中,她的朋友們卻剛好最擅長去偽存真,窺到之下最純粹的本我。

他們去過太多的地方,在前往那噩夢的鋼之城前,他們去過了這片大陸最繁華、最荒蕪、最美麗的種種風景,年輕人們也曾幾次經過甲蟲王國的首都,這畢竟是大陸最華美繁華的城市,然而卻未曾想過自己未來將因此地而陷入絕境。

幾個年輕人如同世上最契合的齒輪——男人們對騎刃王的熱愛,女人們剛烈獨立的思想。

熗神守需要一個目標支撐自己離開鋼之城、離開熗神家,她不僅需要時間接受自己的身份,也需要時間整理自己的思想和立場。而聖獸隊無疑是一個很不錯的旅游團,她對於慢慢交上的朋友們很無所謂,大方的一手包攬一切開銷——那時候熗神守已經發展了不小的勢力,人類世界的不少小發明和點子在這個世界無疑是一筆財富。

更不要說這也並非是沒有利益可得,聖獸隊的名頭打出去以後,對於熗神守的商會來說,也是個不小的助力。

作為這支隊伍唯一的金主,熗神守和成員及其家屬自然慢慢的熟稔起來,赤焰九矅、赤焰素娥、鋼鐵龍、宗政凰。

還有鎧甲元震。

他們還年輕,那個時候,赤焰九矅的性格是最沖動的,赤焰素娥反倒溫柔,賽場上一剛一柔相得益彰。而鋼鐵龍慣是跳脫,隊裏最是活躍。宗政凰是貴族之後,但是對騎刃王並不感興趣,只是熱衷於打點生意——熗神守的商會大多數掛在她的名下。

鎧甲元震倒是沈穩,他是個很純粹的人,對騎刃王的熱愛毋庸置疑,為此不惜同家族決裂——並不是所有的貴族世家都能容許自己培養的繼承人去當騎刃王車手的。

正如熗神守對他的印象,如松如柏的年輕人,他的內裏同磐石一般堅固不可摧毀。這樣心性堅韌的人,對修行者而言,好感自然是少不了的。

然而這樣並不足以讓熗神守為之心動,她就算心中頹靡,然而畢竟是兩百年來第一個飛升之人,心性自然不參雜水分,只是穿越和故鄉遺落的打擊實在非同一般,而這個世界的靈氣之稀薄、大道之蕭條,令人心生絕望罷了。

眾生道本就難走,遑論登頂巔峰。她在求索的路上不知道見到了多少同樣堅毅的人倒下,可最後到達終點的也只有她而已。

鎧甲元震或許夠堅定得令人驚艷,然而也只是驚艷。

真正成為他們情感轉折的,是在蟻穴王都的那場夜雪之中。

他們在那個夜裏進行了一場隱秘而漫長的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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