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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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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不出幾日,道裕受刑身亡的消息傳來。凜不免憂心道閑會選擇如何應對,可每當她問及北疆相關之事,瞳面色總會陰沈下來,她不願惹他不悅,便不敢再胡亂詢問。

距牧珂帶著凜的離書離開已有數日,凜仍未收到道閑的回覆,只從瞳口中得知了牧佩搬去餘末城居住的消息。凜本以為自己已心如死水,可聽聞此事心中仍微起波瀾,轉念一想,他此刻有人在身旁慰藉,也不失為一樁好事。

凜如今的消息愈發閉塞。蘇葉審核她所有的信件,刪減去一些不願她知曉的細節後才會將信交到她手裏。院中的仆從也一改先前有問必答的態度,口風驟然變緊,也極少再聚在一處閑聊嚼舌根。凜偶爾好奇詢問外界的情況,婢女們也都含糊其辭,躲躲閃閃,避而不答。

七海亦無法從其他仆從口中探尋出眼下的局勢消息。她始終未再收到姐姐青函的只言片語,出城探訪姐姐的計劃也一再擱置。凜見她神色日益焦慮,便準許她偷偷變形出城探訪。

七海聞言從座椅上興奮地躍起,繼而又頹然坐下,囁喏道:“可瞳公子說眼下不能出城。”

“沒事,我替你打掩護,就說你身子不適,這兩日需臥床歇息,不能出屋見人。你自己小心著些,不要被人捉住,明日日落前回來即可。”

於是,七海化作一只涼州常見的喜鵲,撲棱著翅膀飛上屋檐,不一會兒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凜獨自一人留於屋中無所事事,便欣賞起臥房門框上的木雕紋飾,忽然留意到門框自右向左留有一道道由低至高的淺淺刻痕。在同樣的年份標記下,卻有著四個不同的高度。

聽聞澄在世時,每個冬日都會和道閑、澈、瞳三人一同來原府住上幾日。或許這些刻痕便記錄著他們四人個頭的變化。記錄最終停留在907年。凜能想象他們四人嬉戲打鬧的和睦過往,而今卻身處異地,各懷心思,關系劍拔弩張。

凜以為七海會和長久未聚的姐姐一起度過兩日,沒想到當日下午,她忽然提前回了原府。凜見她眼圈微紅,神色比去時更加焦慮,便問道:“怎麽了,遇上什麽事了?”

七海撲倒在凜腿上,嚎啕大哭。凜忙拍著她的腦袋安撫。

七海勉力止住哭,小聲啜泣道:“姐姐他們一家不見了。我去時發現房門未鎖,屋內的吃食都已腐爛變質,應該是已經消失好幾日了。”

凜深感不安,可面對哭得喘不上氣的七海,仍試圖安慰道:“會不會是青函擔心被人發現,暫且躲藏起來了?”

“若只是躲藏,姐姐一定會想法子給我留消息讓我安心,不會這樣不辭而別。”

凜明白七海姐姐是因她暴露了住所,心中很是愧疚。“你先別急,過會兒我拜托瞳打聽下青函的下落。”

七海好不容易止住了哭,又道:“方才去的路上還聽聞了一事。道雋突發惡疾,昨夜離世了。”

凜聞言又是一驚。她一直以來都避免和道雋再有交集,一次遠遠在府中花園望見了玩耍的道雋,僅觀其青白的面色,醫者的直覺告訴她,他許是有了什麽病癥。

凜曾向瞳提出給道雋診脈,卻得到了他漫不經心的回答。“給他診脈的都是京都跟隨而來的名醫,他母親柳圭夏體弱,導致他先天不足,身子一向孱弱。涼州比京都天氣悶熱許多,他只是適應不佳,按照醫師們出的方子調養一段時日便好了。”

瞳雖這麽說,可之後凜再見到道雋時,留意到他的面青唇白,神色愈發疲憊,一種可怕的可能浮現在她腦中。凜本以為瞳未來奪位時至多將道雋幽禁,卻不想他對待一個孩童也這般毫不留情,甚至在道雋亡故後並未按照禮節鳴鐘告示。

凜心知狂妄的道雋掌事只會是災難,可對於他突然的離世,凜仍心生憐憫,對瞳這般殘忍的手段,不免感到心寒。

是夜,瞳照例試探性地與凜溫存,在得不到她的回應後也不再繼續,在她身旁睡下。或許是心中對他有愧,自樹廟那晚之後,凜不再趕他離開,試圖在僅剩不多的時日裏,重新尋回從前的那種妥帖和溫暖。

凜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求證心中的疑問。“我能去驗一下承雋的屍身嗎?”

瞳的神態從即將入睡的慵懶瞬間轉為了警覺,冷聲道:“已經有仵作查驗過了,你不要牽涉進去。”

凜逼問道:“他是被毒死的,對嗎?”

瞳猶疑片刻,否認道:“他是暴病而亡。”

自己說得如此直白,瞳卻仍舊不能推心置腹,凜不由懊惱道:“你為何不能大大方方,坦率地承認你的所作所為呢?”

“我們可以不談這事嗎?後日我要以新大公的頭銜再次出征,不知何時能回。這兩晚就好好的溫存,不好嘛?”

“我既然答應你留在原府,你為何不能多信任我一些呢?”

“我如何不信任你了?”

“我來涼州之後,對於戰事的想法,未來的計劃,你全都閉口不談。凡是發生了什麽事,我也總是遲遲從旁人口中才能得知消息。”

瞳將環著凜的手臂抽回,神情嚴肅道:“我只是覺得沒有必要將你牽扯到這些事中來。我更願自己擔著,不願讓你跟著我一起煩憂。”

“可我作為你的家人,本就該幫著你一同分擔煩擾。難道說,在你心中,如今的我只是一個床伴?”

“那你這個床伴未免太不合格。”積壓了多日的憋屈終於脫口而出,瞳旋即意識到自己的說法有些不堪,忙低聲道歉。

凜心中升起的一股惱意被他這句話打壓下來。她有些不安地緊了緊手中的木盒,思慮片刻後,又道:“下午我拜托蘇葉給你傳話,想要找尋失蹤的七海姐姐的下落,你可有幫忙問詢?”凜頓了一頓,又問道,“還是壓根用不著找了?”

瞳知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便承認道:“她心高氣傲,不甘於做一介農婦,又總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將曾經吃假死藥,自家妹妹是神姬寵婢等事張揚出去。北疆那頭查到她的下落後,便予以賄賂,引她叛變。那晚回新垣城途中遇到的匪徒,便是得了她的消息,才知道你的行蹤。這樣的人,如何能留?”

“為何不能將她隱藏?為何非要奪人性命?那她的家人呢?”凜不安地問道。

“我無法容忍任何人以任何手段擺布你,任何威脅都必須斬草除根。”

瞳面色冷凝,語氣堅決,讓凜不由心生畏懼。“有必要做得這麽絕嗎?”凜掩面嘆息,不知日後該如何面對七海。

瞳臨行前一晚,蘇葉前來,面色尷尬地告知她今夜瞳無法作陪。

凜淡淡回道:“好,那讓他早些歇息吧。”

方才凜在院內散步時,便遠遠瞧見了一同入屋的瞳與柳請夏。她心中未起想象中該有的醋意,反而有種如釋重負之感。

凜依照每晚的固定流程,洗漱沐浴。在餘末城時,凜學著城中人入溫泉泡浴,每次泡浴之後便覺筋骨通暢,神清氣爽。凜自此愛上泡浴,漸漸成了習慣。來到原府後,瞳依照她的請求,在院中建了一間浴房。每日只有在此刻,凜才能忘卻一切,享受一個人的安寧。

此前凜從未受過打攪,因此聽到開門聲時,不免吃了一驚,忙將浮在水面上的草葉往身前攏了攏。

浴房中煙霧氤氳,水汽繚繞。透過朦朧的水汽,凜看見瞳一言不發地朝她走來,眼神空洞異常,像被人攝取了魂魄的傀儡一般。

還不及凜開口問詢,瞳已抓住她趴在浴桶邊的胳膊,將她整個人從水裏撈起,然後緊抱住她,絲毫沒有在意她身上的水沾濕了自己的衣袍。

事發突然,凜一時有些發懵,略微恍惚後才意識到情況不對,奮力掙紮。

被水浸潤的地面濕滑,掙紮扭扯間,二人重重摔倒在地。凜著地的右半身劇痛不已,腦袋也磕到了腳下的石階,一下被撞懵了,腦中一片空白,思緒似是從身體脫離了出去,漂浮在半空中,冷靜而疏離地望著眼下發生的一切。

“瞳……?”她輕聲重覆喚著他的名字,試圖換回他的理性,卻不知她輕柔顫抖的呼喚對於此刻中咒失了智的瞳來說更像是鼓動。

正當凜要放棄抵抗時,她忽然想到了道閑,憶起他身上永遠炙熱的溫度,淡淡的氣味,他的隱忍克制,他充滿憐惜的輕柔觸撫,二人依偎呢喃的溫情……

凜漂浮在外的魂魄終於回歸,身體瞬間積聚起了驚人的力量,竟使得她成功掙脫開了瞳的桎梏,撲向一旁自己的衣物。在瞳反應過來前,凜已抓住木盒,扣動盒上的機關,將一根迷針送入他頸間。

隨著瞳無力撲到在地,這荒誕的場景終於落了幕。

凜的淚水盈滿了眼眶,她咬著下唇,努力不讓淚水流出,可淚珠還是一顆接一顆地滾落了下來。她的手微微發顫,靠著浴桶緩緩坐下,勉力冷靜下來,思考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瞳方才機械的動作,空洞的眼神,沈默不言,和他茫然的神情,皆像是被人控制了心神。在戒備森嚴的原府中,為何能有人在他身上施法術?或許原府並不似她認為的那般安全。無論如何,她不能繼續留於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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