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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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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約

是夜,凜赴宴亦捎上了七葉。自七葉攤牌後,她隔日往南殿報一些無關緊要的消息,那頭也未對她作另外的要求。

此刻,七葉與前來接應她們的千禾同乘。七葉面對千禾有些怯懦,時不時偷偷乜視千禾,先前得知自己可以赴宴的喜悅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人縮在轎子一角,一聲不敢吭。

抵達宴席所在的懿圓時,天色已暗。空中飄蕩著無數夜白石,整間園子亮如白晝。

園內已經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凜穿過一小片桂林,聽得一旁眾人讚嘆丹桂甜香,不過這香氣對嗅覺敏銳的凜來說著實濃烈了些,凜快步走過,趕去前方澈所在的高臺。

日間的儀式進行得相當順利,澈未受任何阻礙便登上了心心念念的神位,此時的她看上去神態松範了些,正和以道祐為首的大公一家聊著。

道祐身後一邊立著他的長子道琛及其夫人柳圭夏,另一側則是他二婚生下的兩個女兒,道琬和道玨。一家人其樂融融,就像道閑這個二兒子壓根不存在似的。

一旁的柳圭夏同她妹妹夕夏一般溫婉動人。她前年生產時落了病根,身材格外纖瘦,舉手投足間有幾分病態的嬌弱,雖是初秋,卻已披上了冬日裏的厚坎肩。

道琬和道玨姐妹由新貴西巫家族出身的伯德菲所生,因此她們的面孔有大半西巫的特征:眼窩深陷,五官立體,棕色的頭發微微蜷曲,皮膚白皙如瓷。她們的母親仍在一旁伯德家族的坐席,並未依禮前來拜見澈。

凜抵達後遵循禮節向澈正式跪拜問候,而後轉身向道氏一家互相見禮。說了些客套話後,隨著澈在高臺坐下。

臺下眾人見狀亦紛紛落座。

澈起身說了幾句祝詞,她的聲音施了咒,亮如洪鐘,在碩大的園子裏回蕩著。

凜的坐席略高些,她很快在人群中鎖定了瞳。他正和身旁的一位原氏親人說著話,似是感應到了凜的目光,忽地擡頭,與凜的視線短暫交匯後,又心虛似的急急避開。

凜猜到瞳許是又有事相瞞,急得抓心撓肝,恨不得立刻沖上去詢問。

八珍玉食陸續呈上,不多時,高臺下已是笑語連連,觥籌交錯。眾人像穿針引線似的來回穿梭,彼此問候,開懷痛飲。

凜身側亦是來人不斷。今夜是她回到隱島以來頭一回公開參宴,眾人心中好奇,紛紛前來問候。

凜向來滴酒不沾,盛情難卻也只象征性地抿上一小口。

僅幾口酒下肚,凜便不勝酒力。她扶著腦袋,按著太陽穴緩解不適,忽見主座上的澈高舉酒杯,示意有事相告。

眾人立即止了交談,園內瞬間安靜下來。

澈朗聲道:“值此慶宴,我宣一門婚事。神姬凜與大公家二子道閑性情相契,意志相投,匹配同稱,堪與偕老。也望神族大公兩族交好,共續千年情誼。”

聽聞此言,凜瞬間酒醒了大半,嘗試理解澈這段突如其來的發言。

道祐接了澈的話道:“百年來大公家首次與神族聯姻,我自當應允。”

看著這二人一唱一和,凜明白他們早已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將此事談妥。凜將目光掃向柳氏的坐席,在夕夏身旁的道閑同樣面露訝異之色。

凜不禁覺得滑稽,當事人皆毫不知情,像在座的旁觀者一樣被告知了自己的人生大事。

底下先是一片寂靜,片刻後才陸陸續續響起祝賀之詞。

凜有些懵,一時不知如何反應,她看向瞳,見他面色平靜地沖自己點了下頭,便知曉他也是知情人。凜頓覺怒火中燒,正欲起身出言反對,一旁的千禾小聲提醒她,她沒有拒絕這門婚事的權力,眼下應當去澈面前謝恩。

隱島有著一種詭異的開放包容和封建禁錮之間的微妙平衡,男女繼承權平等(神族除外),孩子的姓氏也由雙方商議決定,可婚事仍需從父母之命,沒有自主選擇的權力。

凜收住怒氣,轉念一想,即便她應下了婚約,也有的是法子不讓道閑近身,不妨趁此機會與道閑拉進些關系,或許能從他口中套出法杖新主人的下落。

在凜跪倒在澈跟前時,道閑也在夕夏的推搡和道祐的犀利逼視之下來到澈面前。

道閑不悅道:“多重大的事,又不是過家家玩游戲,你們公布之前,好歹跟我倆商議一下不成嗎?”

“休得無禮,跪下!”道祐喝道。

“我可沒有膽量無禮,我倆都被你們按頭湊對了,說句牢騷話還不行嗎?”道閑嘟囔著跪下了身。

澈擡起手,一張金色鑲邊的銀白色薄紙自她手中幻出,輕悠悠飄落在凜和道閑面前。

千禾小聲提醒道:“神諭已下,接下吧。”

凜聞言伸出手,有些木然地捧住那張紙。紙在觸碰到她皮膚的瞬間,化成了一只白玉手鐲和一枚白玉扳指。那手鐲扣上了凜的手腕,而那扳指則套在了道閑的大拇指上。

此刻,凜知道自己應當謝恩,可她卻一個字也說不口。

柳厚林出其不意地插話道:“俗話說好事成雙,不妨借著今日,也懇請神主替小女夕夏安排婚事。”

澈略作思索後道:“原瞳和柳夕夏年紀相近,自幼一同長大,情誼深厚,二人也都是沈穩的性子,不失為一對良配。”

凜剛從自己突如其來的婚約中緩過勁來,又忽遭當頭一棒。

只聽身後的夕夏朗聲道:“我不願意。”

柳夕夏今夜身著一襲月白曳地長裙,飄然若仙。她不慌不忙地走到澈面前,語氣堅定道:“我十年前便說過,我此生都在草堂度過,請不要幹涉我的決定。不然成婚之日,便是你們替我收屍之日。”

凜未料到平日裏溫婉柔和的夕夏,會在大庭廣眾之下,以這樣一種堅決的態度違抗神主的命令。凜不由地心生敬佩,亦懊惱自己方才為何沒有同樣的勇氣拒絕。

凜正欲開口,卻被身旁的道閑小聲攔下:“我們這婚並非立刻就結,日後仍有轉圜的餘地。我們暫且應下,不要讓澈難堪。”

凜回席後,源源不斷來人上前敬酒祝賀,好不容易得了空,背過身去喘口氣,忽覺有人輕拍了一下她的肩。回頭一看,是瞳。他語氣柔和道:“看你有些醉了,出去走走吧。”

凜於是扶著他的手起身。待她站定後,瞳飛快地收回了手。

順著石板小道,二人先穿過一片竹林,又繞過一片花圃,最後來到了湖邊。

明月當空,湖面浸著盈盈月色波光粼粼。二人一路無話,在湖邊涼亭裏的長凳上坐下。

晚風習習,輕柔地吹拂著凜因醉意和怒氣微微泛紅的面頰,帶走了幾分暈眩和燥熱。

凜終於開口打破了沈默,輕嘆道:“我以為我們好歹算是並肩作戰的友伴,你為何又不提前知會我,擅自做決定?”

“我實在不知如何向你開口提及此事,我很抱歉。”瞳艱難地一字一頓地說著,將照料多年之人拱手讓出顯然並非他所願。

“這婚非結不可嗎?”凜不滿道。

“通過與隱島中人締結婚約最能體現我們希望在隱島安定下來的決心。”

“有這麽多巫族的男青年,為何偏偏選擇道閑?”

“澈剛上位,她希望以此向大公家族示好。”

凜暗嘆,她的這位姐姐似乎打從一開始便視她為傳承後代的工具人,如今將她轉交給自己信賴之人,既能讓她徹底遠離權力中心京都,又能有人時時刻刻監視她,可謂一石二鳥。

“那你們是如何勸服道祐接受這門婚事?他似乎並不看重道閑這個兒子。”

“道祐對於這樁婚事怕是求之不得,他對於那則預告自己滅亡的預言仍心懷畏懼,道閑借婚姻入贅神族,便能脫離道氏二兒子的身份。”

凜轉而問道:“那麽你自己是出於什麽考量,替我選擇了他?”

“我相信道閑能照顧好你。你日後可隨他在餘末城居住,徹底遠離京都內的諸多紛爭。我始終不願將你牽扯入局,如今戰線被迫無限延長,我更加擔憂你的安危。”瞳牽起凜的手,認真道,“我希望你能平安無虞地生存下去。”

凜抽回手,退後一步道:“我以為你足夠了解我,你理應知道,比起偏安一隅,我更希望能真正做些什麽,不僅為了幫助你,亦是幫助父親。”

見瞳遲遲未應,凜又問道:“那麽你呢?你是計劃與柳氏聯手?先前借我傷了柳全林,也是在給柳厚林上位鋪路吧?不過現在看來你這計劃可是泡湯了。”

“並不算是,方才夕夏的拒絕,我事先知曉。夕夏作為不上不下的中間女兒,她的想法和意見向來不受她父親重視,倘若只是私下表達她的不情願,柳厚林不會當真,只有在眾人面前徹底撕破了臉,他才不會繼續強迫她嫁人。我從一開始計劃的便是小女柳請夏。”

雖然早就知道他遲早會屬於他人,可真正聽他說出口,凜仍不免感到惆悵和心痛。

瞳見她神情哀傷,情不自禁伸手攬她入懷。

凜對於這個自幼就專屬於她的懷抱甚是懷念,也不由自主地環住他,沈溺般地陶醉了片刻,喃喃道:“我們先好好生存下去,若是我們運氣足夠好,未來並非全無可能。”

瞳實際上早已明了凜的心意,只是一直以來都明白自己不該給她任何希望,因此始終刻意疏遠。可此刻,許是這段時日不得相見積攢下的思念,讓他一時失了理智,無法放手。他附在凜耳邊輕聲道:“我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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