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巫蠱之禍 5

關燈
巫蠱之禍 5

我好像扯遠了,總之我是想吐槽,在漢人皇帝手底下當丞相,實在算不得是什麽好事。

衛子夫皇後當年雖然年老色衰,但能穩坐鳳位,是有家族扶持。且不說衛青、霍去病等人,就連衛皇後的妹夫,那也是身居高位的。

文武雙全,恩威並用,這才是衛家鼎盛的原因。

衛子夫的妹妹衛君孺,丈夫公孫賀,向來是個權臣。他不想當丞相,但命裏就要位列三公,容不得他不當。

想來也是,夫人的親姐姐是當朝皇後,侄子又是太子,他不當丞相還輪得上誰當?更何況當皇帝的丞相很容易掉腦袋,所以沒人願意跟他搶。

不過呢,雖然當丞相辛苦了些,可如果夾著尾巴做人,倒也能保一家子平平安安。想來公孫丞相肯定也是很辛苦的,活到了一把年紀,每日殫精竭慮,偏生還有個不省心的兒子。

慈母多敗兒,慈父更敗兒。

公孫賀的兒子公孫敬聲,那可是長安城裏鼎鼎大名的紈絝呢。別的不說,我在銘金坊裏都見過他好幾回,揮金如土,眾人簇擁。那公孫氏長得腦滿腸肥,真是一個標標準準的惡心紈絝,足可以成為清流們教育子孫的教科書,當然是個反例。

紈絝作妖到一定程度,勢必要禍及母族。

公孫敬聲的開銷太大,竟然打起了軍餉的主意,貪墨巨額。聖上大為震怒,當即把這個八桿子親戚下了大獄,要嚴厲懲治。

要麽說丞相公孫賀當的憋屈呢,自己在政務上戰戰兢兢,奈何馬失前蹄,栽在了自己的寶貝兒子上。而且他又是個愛子如命的人,無論如何也要把自己的娃撈出來,尋一條生路。

聖上也不是沒有給他機會,當時還有個事情讓皇帝煩憂,大為頭疼。

有一個江洋大盜,坊間流傳為“俠盜”的朱安世,出入宮門如入無人之境。

乖乖!當時我在銘金坊,聽說書的先生講到此事,那叫一個眉飛色舞,如臨現場。

「話說皇帝老兒住在建章宮深處,守衛森嚴,帶刀侍衛層層包圍。但“陽陵大俠”用輕功輕輕一躍,八尺高墻變如平地一般,任由他輾轉騰挪。

這陽陵大俠也是奇特,入宮轉了一大圈,還在皇帝老兒面前沾沾自喜,炫耀自己的武功。

皇帝氣得那叫七竅生煙,幾欲暈厥,立刻下令讓侍衛將他捉拿。但陽陵大俠有如神助,擺脫了層層包圍,順利逃出了皇宮。

他一探深宮,一無盜竊財寶,二沒有取皇帝的性命。單單就是那令人聞風喪膽的武功,就足矣讓皇帝老兒徹夜難眠,擔憂自己的人頭不保。

就在此時,丞相那廝因親兒子犯了錯,徹夜跪在殿前,請求皇帝的寬恕。當然也不是平白的寬恕,他承諾要將這位江洋大盜捉拿歸案,皇帝愛打打愛殺殺,一定能出一口惡氣。

說來也奇怪,來無影去無蹤的陽陵大俠,在短短幾日之內,竟然就被丞相捉拿歸案,上了全套枷鎖。」

這倒也不算是什麽皇宮密辛,連邸報都寫了,市井之中更是聊得眉飛色舞。

不過,我當時就覺得有些奇怪,這事情蹊蹺的很。興許丞相公孫賀在上奏自請的時候,手裏就已經抓到了大盜,這才敢大包大攬,要去捉拿連皇宮侍衛都奈何不得的人。

但公孫賀如果真有神通,能夠預見到未來的結局,想必是扼腕嘆息!兒子在牢獄裏,不過是受一些皮肉之苦,家裏把錢都補上,興許就能放出來了。誰成想立功不得,最後還被反咬一口,全族受到牽累。

天徹底黑了,黑墨般的穹蒼上繁星點點,像撒的碎銀子,又像是水面泛起的點點銀光。

我正在院子裏熏艾草,味道太嗆,雖已用棉布擋住了口鼻,仍不免雙眼含淚,想必是眼睛鼻子都紅了。這邊的蛇蟲鼠蟻實在太多,我原也是個怕爬蟲的,見到蜈蚣都要抖三抖。但這幾年見得多了,便目不斜視,處之淡然了。

阿五不知道去哪裏了,快到家的時候,他忽然說想起來有些事情,讓我先回去休息。我也沒多問,問了約莫也是扯謊嘛。呵,男人!

我一寸一寸的熏艾草,院子裏的草叢一陣又一陣的抖動,定是蟲子們在四處奔逃。我對辛苦的工作成果很是滿意,臉上也得意洋洋起來。

但院角的藤蘿架子也開始劇烈地抖,伴隨著陣陣青煙,一個穿著黑衣、縛著面紗的高大身影從裏面跌出來。

“咳、咳……夫、夫人,這邊就別別別熏了吧?”

我噗嗤一下笑了出來,但這一下吸入的氣體過多,自己也開始連連咳嗽,大顆的眼淚從眼角掉落。

“小、小安,咳……我不知道你躲在那兒呢。要不你先去房檐上呆會兒?”

被我喚做‘小安’的青年,正是從昌邑一路跟隨我們的侍衛。五年前,他不過十幾歲的年紀,身子單薄清瘦,不像是武功卓越的俠客。雖常年蒙著臉,但我偶然見過小安的真容,唇紅齒白、眉清目秀,端端的一個少年人。這才明白他為何常年遮臉,做侍衛的,頂好是長得像路人甲,你見過三次也記不得相貌的那種,這才安全。

我還特意問過阿五,小安作為侍衛,是不是在樣貌上有些屈才了?不如丟到男色盛行的青樓裏,肯定沒兩年就聲名鵲起,成為一頂一的頭牌,也方便打探消息嘛。

阿五當時臉色一滯,解釋到,小安師從名家,雖然看起來單薄了些,但輕功卓絕,劍法也不錯,很適合當侍衛。至於別的嘛,小安是個徹徹底底的孤兒,想來是由於口吃,被家人在旱災期間拋棄的。也由於悲慘的幼時經歷,一緊張就口吃,這毛病改不掉,更不適合與人打交道。因此小安最適合的工作,莫過於當暗衛了。

我覺得阿五說得也挺有道理,遂不再提及此事。但不知為何,此後我總覺得身後有一道幽怨的目光盯著,隨著我的行動忽左忽右。

幾年過去,小安褪去了青澀的胡茬,身形也健壯許多,緊繃的肌肉像一只小豹子,帶著年輕的朝氣。只是他看我的眼神依然很幽怨,大概還在擔心我把他扔到青樓。

小安看著院子裏濃煙四起,避無可避,無奈地撓了撓頭,拎著我的胳膊一同上了屋檐。隨後趕緊松開了手,挪了一步,與我謹慎的維持著距離。

夜空晴好,可惜鎮子裏很多人都睡了,因此燈火寥落,看不清道路。我向遠處眺望,想著阿五幾時回來,心不在焉的閑談到:

“聽阿五說,你最近劍法有進益,自創的一套‘竹龍劍’頗有禪意,有幾個招式很精妙。何時你空了,咱倆切磋切磋?”

小安聽了此話,又往後挪了半步,說:

“不妥。”

我真是無奈極了,阿五身邊明明藏了許多高人,但他們都尊稱我一聲“夫人”,平時連我的衣角都不敢碰,遑論與我切磋了。我自詡雖不是什麽頂尖的高手,但好歹也算有些武功傍身,可疏於實踐,日漸退步。且太久沒有殺人,連匕首都鈍了。

再這樣下去,我就真成了富商家的夫人,錦衣玉食,手無縛雞之力。噢,最好再招幾個奴婢小廝的,出門前呼後擁,多氣派。

我惡狠狠的瞪了小安一眼,問到:

“你總不告訴我自己師從何人?為何輕功騰挪可練到當今境地?我也算是身法輕盈了,可與你的路數不同,總歸要差上許多。”

小安偏頭想了想,說:

“不說。”

倒不是他為人不禮貌,只是說多了難免口吃。其實他那是心裏的問題,兩三個字往外蹦無事,深吸一口氣,一連串說下去也無事。

我忽然想到,那個闖入皇宮的陽陵大俠朱安世,據傳說也是輕功卓絕,一堆侍衛都追不上。我起了好奇心,問小安:

“若是讓你去皇宮偷一樣東西,可否全身而退?”

小安立刻雙手抱拳,單膝跪下鄭重的回話:

“夫人,吩咐。”

我趕緊把他扶起來,解釋道:

“誤會了,不是讓你真的去偷!我只是想問,若輕功練到你這個水平,便可以自由出入皇宮了嗎?”

小安皺眉,仔細地想了想,然後搖頭。

我訝然,感嘆道:“那個陽陵大俠竟然比你還厲害,想來是你師父級別的輕功了。”

小安因覆著面紗,也看不清楚臉上的神情。我只覺得他僵了一會兒,隨機深吸了一大口氣,回話到:

“回夫人偷盜不止是要看輕功,對機關的破解對地形暗道的熟悉非一日之功,屬下可擺脫追兵布控但無法做到如入無人之境毫發無傷的身退,需要有人裏應外合才能……才能偷、偷東西。”

我看他憋氣憋得額角都紅了,煞是好玩兒,趕忙示意他順順氣。

小安說的有道理,要是天下俠士都能從容的去皇宮裏轉一圈,那皇帝老兒早就沒命了。但不對呀,那個陽陵大俠仿佛是特意去炫耀似得,走了一圈兒也沒聽說偷到了什麽珍奇財寶,只是把皇帝氣得不輕。

而且更奇怪的是,既然身法如此過人,後來怎會輕易的落入追捕,鋃鐺入獄呢?

又或許……他從一開始,就是心甘情願被捕的麽?……

我想得出神,忽然聽到院門外有動靜,定是阿五回來了!

我急忙起身,靈巧地翻下房檐,並不需要小安攙扶。再回頭時,小安已經隱藏在暗處,不見了蹤影。

柴門粗重,被推開了一條縫隙。我看到白色的袍子一閃而過,極其溫潤的布料,蓮花紋蜿蜒而上。還有玉質碰撞的清脆聲響,定是阿五帶著的環佩。

我玩心忽起,隨手拔掉頭上的木頭發簪,任由長發飄落。隨著柴門被徹底推開,我拿著發簪穩穩地刺過去,角度刁鉆。

電光火石間,一柄青玉的折扇迅速擋住了簪子。我翻手回落,步伐一動,換了個角度。

如此這般過了幾招,折扇忽然猛地收了回去,我的攻擊卻已在半路,心裏大叫不好,急忙收手,簪尖在離他心口兩寸處堪堪停下。

“你做什麽!”我氣鼓鼓的看著阿五。

阿五行雲流水的打開折扇,一邊悠閑的扇著,一邊哈哈大笑,說:

“小娘子好沒道理,分明是你攻擊在先,怎的還怪我不還手了?”

“我不同你玩了!”

我佯怒的看向他,忽而,發現他的眼睛在夜空下極為清亮,眼尾笑意融融,像一只饜足的小狐貍。只是面色微紅,身上有盈盈酒香,平添了一絲妖異。我一時看呆了,不記得與他鬥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