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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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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柳

琴歌與安玲瓏是姐妹的事情,並沒有幾個人知曉。更何況,阿五根本就沒註意過安玲瓏,不可能想到這層關系。

所以他猶豫了半晌,便同意讓我見琴歌。只是他最近事忙,不能陪著我,就遣了楊飛白過來。說是要保護我的安全,其實,就是在監視罷了……

正是草長鶯飛的時節。我說在屋子裏悶得太久了,想和琴歌出去走走,便將見面的地方,約在了郊外小山上的一處廟宇。

春分之後,谷雨之前,正是漢朝人所說的“清明時分”。不過我們樓蘭並沒有這樣的習俗,我不過是尋了個由頭,去清靜之處走一走罷了。

空中飄著微雨,尚有著絲絲涼意。

兩旁的柳樹剛抽了嫩芽,是一片柔柔的綠色。我穿了身淺碧色的衣裳,倒和街邊的早春柳色,幾乎融為了一體。

上山的石板路被雨淋得濕了,我便小心地提著裙擺,走在黑色的石板上。

琴歌在山上等我,此刻只有我和楊飛白兩人。其餘的侍從,都被我打發在了山下。

楊飛白在後邊兒跟著,幫我撐著油紙傘。但我在濕滑的石頭上蹦蹦跳跳的,他很難把傘罩在我的頭上。幾次下來,便皺著眉,說了一句:

“你慢著些。仔細摔倒了,我可不扶你。”

我笑吟吟地回頭,不在意地說:

“無妨。我自小就這樣走路,摔摔就習慣了。”

他挑了挑眉,無奈地道:“滿長安的閨秀,就沒你這樣跳脫的性子。”

我詫異地說:“我又不是漢人,何須遵從那些閨閣女戒?”

“也沒讓你那樣死板……只是你跟在皇子身邊,還是謹慎些為好……”,說完,他又搖了搖頭,嘆到:“罷了罷了!我不啰嗦了,平白招人嫌!”

我哈哈大笑,指著他說道:“左都尉大人,你一個英武的少年郎,怎麽婆婆媽媽的?我就說你該成親了嘛,不然老一個人待著,性情都扭曲了!”

他一瞪眼睛,斥到:“又在想什麽奇怪的東西?我跟你說幾遍了,我不是斷袖!”

“那你還不和飛青成親?”,我睜大眼睛,好奇地問道。

楊飛白的表情卻驀地一僵,將傘沿兒垂了下來。又將臉偏到一旁,沒再答話。

這人的性情還真是古怪,說風就是雨的。我無所謂地撇了撇嘴,繼續朝山上走著,卻忽然聽到他嘟囔了一句:

“時未遇兮無所將……”

“啊?什麽將?”,我沒聽懂,又追問了一句。

楊飛白又將頭扭了過來,一雙眼像被雨水洗刷過了,澄凈透亮。他微微彎了下嘴角,說道:

“沒什麽。”

我偏著頭問他:“你說的是詩文?是在嘲笑我沒有聽懂嗎?”

他沈吟了片刻,又道:“你若想學,我倒是可以……”

“算了,不愛學這些,太麻煩了!”,我急忙搖搖頭,打斷了他。

已經快到山頂了,已經能看到廟宇的屋檐了!我便欣喜地加快了步伐,小步跑了上去。

琴歌撐著把紙傘,在山門處等我。她穿了身白色的素棉布衣裳,烏發松松地綰成了髻,輕柔又美麗。

我許久未見琴歌,十分歡喜,遂大笑著招了招手,遠遠地喊道:

“琴歌姐姐,我來了!”

“慢著些!”,她也笑了,矜持得揮了揮手,又朝楊飛白行了個禮。

楊飛白回了一禮,便側身退到了一旁,讓我們兩個說話。

我們今日來的,不過是個小廟,攏共就只有幾間房子,和兩三個和尚。不過環境倒清幽得很,一個小沙彌在院子裏掃著地,樣子悠然自得。

我湊上前看了看,見院子挺潔凈的,似乎沒什麽可掃的,便問他:

“小師父,你在掃什麽?正下著雨呢,何不進屋躲躲?”

“施主不也沒撐傘麽?”,他柔柔的笑了,仍未停下手中的動作,說:“細雨濕衣,也是人生一樂事。地雖無塵,但打掃之事,卻能凈心。”

我笑了,說道:“才不呢!下雨天,在屋子裏喝些小酒,再吃上一匣子點心,才是真正的樂事呢!”

琴歌扯了下我的袖子,提醒道:“佛門清凈地,莫提些酒啊菜的。”

那沙彌卻漫不經心的答道:“無妨。施主若能尋到自己的喜樂,也是一樁功德。”

這話真是頂有哲理了!我笑嘻嘻地和他說了幾句話,才轉而去了後院欣賞柳色。

長安的漢人是頂風雅的,譬如花朝節要賞花、元宵節要逛燈會。而這清明前後,就要賞柳、挖薺菜了!

其實上山的路上就有許多柳樹了,不過這小廟之後種了一大片柳林,更好看些。細枝隨風飄搖,猛地一看,像綠色的紗幔呢!

我折了幾支嫩柳,編成了環形,分別遞給了琴歌和楊飛白。琴歌笑吟吟地接過了,戴在頭上。楊飛白那廝卻一臉別扭,勉強掛在了腰帶上。

我也沒在意,轉頭對琴歌說道:

“銘金坊可還好?”

“還好。”,她點頭答道:“你不在後,媽媽提拔了位新人,行舞倒也不錯。只是少了些靈性,捧場的人少了些,沒了你在時的盛況。”

“不急。”,我笑道:“舞技非一日之功,我鉆營許久,不也沒什麽建樹麽。小時候吃了那樣的苦,本以為能多跳幾年的,沒料到自己那樣不中用,早早的就沒法跳了。”

琴歌頓了一下,眼神驟得一暗。她用餘光看了看楊飛白,見他沒聽出我話中的隱喻,才放了些心,回道:

“你為銘金坊效力了這些年,也夠了。一生何其短暫,能抓住的機會,就莫要放棄了。”

我看著前方,笑道:“話雖如此說,可我本就是為此而生的舞姬。若不跳了,就不再是那個羅迦了。”

“那就做個新的羅迦!”,琴歌有些急了,勸道:“你不過是個女子,所能做的,已經盡力了。”

我眼神一沈,轉而說道:“今日的柳色怎樣?”

琴歌一怔,點點頭,說:“陌上春柳色,這樣淡的綠意,卻是極美的。”

“可惜我給你折的那枝,不過幾日就枯了。”,我指了指身旁的一株垂柳,說:“它生在樹上,被風吹、雨淋,被蟲蛀。不過幾月時間,就枯萎老去了。可這就是柳葉的命數吧,葉子一茬茬的長、不斷換新,樹卻是紮根在土裏的,穩得很。”

我同琴歌自小待在銘金坊,有很多話不用明言,她卻是能懂的。就像此刻,我的意思是羅迦命如柳葉,和其他的樓蘭探子一樣,都是為了王子而生長的。

我們人數眾多,甚至常換常新。但葉子多了,柳樹才能健□□長。一旦都沒了,不是到了寒冬,就是柳樹要枯死了。

而琴歌有些洩氣似得,對我說道:“你已經把這支摘下了給我了,我回去插在瓶子裏,或是種在土裏。或許,又能綠上片刻呢?”

她想說,我已經有了新的命數了,該跟著五皇子好好生活,莫要再忠於前主了。

可事情遠沒有這樣簡單,我笑著提醒她:

“你忘了坊裏的那幾只貍花貓了?你拿著柳枝回去,定要被叨了!若是插在花瓶裏,它們會把瓶子都打碎的。”

楊飛白在一旁聽著,詫異道:“這樣鬧騰的貓,還養著做什麽?”

“治鼠患啊!”,我接茬道:“老鼠不止一只,貍奴自然也不止一只了。就像你們說得‘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世上所有覆雜的關系,都是有存在的道理的。”

“你倒是高深了一次!”,他搖頭笑道:“若再有文采一些,此刻就該題詩作賦了。”

我掩嘴笑道:“我不會那些文縐縐的!好了都尉大人,我們看夠柳色了,去吃晌午飯吧?琴歌,我給你的柳枝也別丟了,回去轉贈他人吧!”

琴歌的眼神覆雜,幹笑著扯了扯嘴角,說:“知道了。”

此刻,我轉托的事情,已經說得了!琴歌雖有些不忿,但她知道了我的意思,一定會把我的話,轉述給安玲瓏的。

心事已了,我便開心的拽著琴歌,去嘗廟裏的齋飯了。

……

那天回去的時候,我給阿五也帶了一枝柳條。

他向來風雅,便尋了個進貢的素白瓷瓶,將柳枝修剪了一下,插進了瓶中。黑漆的幾案上,擺了這樣一個瓶子,倒是怪好看了。

他閑散的坐在幾案後面,拿著一冊書卷,狀若不經意的問我:

“今天,都同琴歌說了什麽?”

“也沒什麽,一些閑話罷了。再說……你不是都知道麽?”

阿五揉了揉額角,笑容有些發冷:“飛白確實告訴我了,不過他一個粗人,聽不懂你的感懷。”

“那你聽懂了?”,我繞過那個小幾,親昵地摟住了他的脖子,笑道:“你總說我疑神疑鬼,你不也是心裏存疑,不相信我麽?”

阿五頓了一下,將書卷放了下來,嘆道:“阿羅,我並非不信你。只是怕橫生枝節,所以多加小心罷了。”

“放心吧。”,我把頭枕在他的肩上,留戀的蹭了蹭,說:“我不是在這裏麽?你莫要看文章了,陪我吃些點心吧。”

“怎麽今天這樣黏人?”,阿五有些無奈,刮了下我的鼻子,佯怒的說:“我難得用功一次,你卻要擾得我沒法子專心了!明日準備不足,我定要被太傅申斥了。”

“你都看了好幾遍了!別以為我不知道,前天是這卷、昨天是這卷,今天還是它!”

“那、那不是因為……”,阿五的臉有些紅了,不自然地說:“不是因為你一直坐在對面嘛!”

我戳了戳他的臉,哈哈大笑,說道:“你就是心志不堅,還怪我咯!”

阿五重重地嘆了口氣,皺眉道:“都說美色惑人,我今日算是明白了。既然你這麽堅持了,那我就勉強陪你吃上一口吧!”

說完,他卻忽然親上了我的嘴角,還不懷好意的舔了一下!輕笑著說:

“有點心渣子。”

“你!”,我紅著臉撒開了手,卻被他一下子捉住了胳膊,帶進了懷裏!

阿五抱著我,蹭了蹭我的頭發,憧憬地說道:“等到了封地,你我就不必躲躲藏藏了,我就能日日陪著你了。”

“嗯。”

我窩在他懷裏,悶悶地答了一句。阿五的懷抱可真暖和,我舍不得放開,但再留下去,對他、對我,都不是什麽好事。

這世間的事,又豈是能事事如意的呢

我這樣費盡心思,也不過是為求一個‘生機’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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