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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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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我又在牢裏奧暗無天日的過了幾日,忽聽得鐵鎖‘咣當’的一聲,弄出巨大的動靜。穿著黑色靴子的獄卒,面無表情的站在那裏,說:

“請吧,羅谷姑娘。上刑去。”

此話一出,我就知道自己的死罪,已然是被免了。心中卻愈發沈重起來,一層一層的悔恨,幾乎要把我淹沒。

我扶著墻面站起身,隨口問了一句:

“大人可知道,我被判的是什麽刑?”

那獄卒在前邊兒領路,冷冷地吐出四個字:

“鬼薪白粲。”

“啊?”

把這四個字拆開,我倒是認識……可連在一起,這是個什麽意思?

我們樓蘭人也有刑罰,但都比較直接,比較鮮血淋漓。可漢人的花樣兒就多了去了!就我聽說過的,就有劓刑、黥刑和宮刑!

劓刑最可怕了,要把鼻子割掉,留下一個黑黝黝的大洞呢……不過黥刑最奇怪了,是在脖子上套鐵圈兒,還要把頭發剃光哩!

我還以為自己的見識夠廣了,誰知大漢法典那麽多樣,竟然還有什麽鬼什麽白的!於是我又問了一句:

“什麽刑?”

那獄卒似乎不耐煩了,從鼻孔裏出氣,哼了一句:

“就是在宗廟擇米,三年!大人會跟你解釋的!”

“哦……”

好吧,其實我還是沒太搞懂……擇米為何不去廚房擇呢?為何要去宗廟擇呢?莫非是想讓犯人聆聽佛音,從此大徹大悟?

思及至此,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天哪,我還沒喝夠酒哩!還不想削發為尼哩!

……

不過事實證明,我著實是想多了……

總之我跪在公堂上,聽了一段冗長覆雜的公文,又垂著頭受了半天的訓斥。這才被解開了枷鎖,由兩名公差領著,上了輛破破爛爛的青皮馬車。

那馬車左拐右拐,直往小胡同兒裏鉆!我看著路旁的景象,從熟悉逐漸到不熟悉……足足行了三個時辰,這才到了一處荒涼的農莊。

我剛跳下地,身前立刻就揚起了一層黃土,嗆得我和公差大人直咳嗽!等到黃土散了,我定眼一瞧,見前面是一個青磚小院兒,並不是什麽’宗廟‘。

“咦,這是何地?不是命我去宗廟擇米嗎?”

“就是此處了。”,公差點了點頭,領我進去,態度竟然還挺客氣:“姑娘別看此處簡陋,卻住過大人物呢。姑娘可知道長安楊家?出過三代公卿,是百年望族。楊家的老夫人素愛禮佛,就將農莊改成了家廟,每年過來住幾個月。不過老夫人早些年去世了,此處也就荒廢了。”

果不其然……這七拐八拐的,還是把我扔在了楊家的眼皮子底下呀。不用想,定然是阿五和那楊飛白的傑作!

旁人倒也罷了,可阿五素知我的脾氣,知道我最喜歡熱鬧,卻將我扔在了荒無人煙的郊野……一想到我要在此處擇三年的大米,就覺得遍體生寒,還不如當尼姑去哩!

“就……就我一人?”,我哆嗦著問道。

“不然呢?”,公差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隨即作恍然大悟狀,答道:“來服刑的確實只有姑娘一人,不過來看守你的人有好幾個呢,是倒班的!”

“我……”,我都不知該說些什麽了,半晌才才牙縫兒裏擠出幾個字:“我謝謝啊……”

“姑娘甭客氣!”,公差沖我露齒一笑,說:“三年眨巴眨巴眼就過去了,姑娘死裏逃生,該慶幸才是。”

若是這樣想,我的確是幸運的……可我走運了,就註定著有人要倒黴了!

我心裏頭酸酸的,像吃了青橘子一樣酸,嘴裏也澀澀的……真是糟糕,我又開始想念阿五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生我的氣?是不是受了父皇的斥責?……

我在這樣偏遠的家廟服刑,和熱鬧的長安就像是兩個世界。而阿五是活在盛世繁華中的人,應當不會來這種地方看我了吧……

那雪夜裏的冷冷相對,莫非竟是永別了?

我垂頭喪氣的走進了一間低矮的屋子,一進去,就是一股撲鼻的黴味兒!

“噗!咳、咳……”

我被嗆得一個踉蹌,緊捂住口鼻,往後退了幾步。可房門已經被鎖死了!這間屋子只有一扇小窗,光線昏暗,陰森極了!

而房間的正中,堆著小山似得谷堆。全是帶殼的粟米,也不知生蟲了沒有……

不是吧?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這就要開始擇了?

我心中哀嘆一聲,卻見到一個持著燭臺的身影,緩緩從谷堆後面走了出來。

他逆著光,身側是浮動的揚塵,整個人看起來都是模糊的。那一瞬間,我還以為是稻神爺爺顯靈了呢,就雙手合十拜了拜,口中喃喃地念著:

“稻神爺爺,請你保佑這堆谷子不要發黴、不要長蟲,保佑老鼠少一點,保佑我快點擇完……”

“你念叨什麽呢?”

來人蹙著眉,終於走到了我的面前,沒好氣的戳了下我的腦門!

我不敢置信的擡起頭,看見阿五正一臉嫌棄地看著我,眼中燒著憤怒的火。於是我沒來由的怕了一下,語調也低了下來,說:

“沒……”

阿五穿了件墨藍的袍子,衣飾束發無不精美,可他的臉上卻有了淡青的胡茬,似乎一下子就長了幾歲。從前殘存的那一點稚氣,再都尋不見蹤影。他終於成了位威嚴的皇子,再不是同我玩鬧的阿五了……

而他上下打量了我半晌,冷哼了一聲,語氣裏倒找回些從前的影子:

“牢裏臟成這樣?你的頭上有根枯草。”

“哦……”,我沒在意地應了一聲,默默地揪下了稻草。頭發都打成了結子,扭作了一團。我真想洗個熱水澡呀,可現下卻沒那個膽子,說出這微末的請求……

“怎麽?”,阿五冷笑一聲,說道:“不過是蹲了幾天大獄,就把羅迦姑娘的脾氣都磨沒了?你血洗長安的膽氣哪兒去了?還是說,你這是在做小伏低……演戲給我看呢?”

“阿五……”,我皺了皺眉,沈聲答道:“你這是何必呢?我不過是一個舞姬,你也說過,可以找到許多個同我一樣的……你明知道這是個套子,怎麽還往裏鉆呢!”

我真是越想越生氣!阿五這個口是心非的人,明明說了要跟我劃清界限,卻還是在危難時刻出手相幫……他雖是皇子,卻並沒有表面看上去那樣風光!其他幾位皇子都封了王,唯有他的名號遲遲沒有定下,可見皇帝還在考量之中。

可就在這樣的風口浪尖,他卻救了我一個樓蘭人!若是被扣上‘勾結蠻夷’的罪名,他的名聲可就毀於一旦了。

我終於沒按捺住脾氣,怒氣十足的瞪著他,吼道:

“你怎麽這麽笨啊?王子都沒救我,你插什麽手啊!”

阿五也怒了,額頭上冒了青筋,手裏緊攥著燭臺,沖我喊道:

“你以為我想救你啊?!”

“那你別救啊!”,我沖他喊著,眼裏卻不爭氣的留下淚來。我匆匆用袖子擦了,知道自己此刻的樣子,定然狼狽極了!渾身臟亂不說,很多天沒睡,定是雙目通紅、眼底黑影的頹敗模樣……

從前我是長安城最鮮亮的舞姬,走在阿五的身邊,起碼看上去是相配的。可我此刻簡直卑微到了極點,我寧願他袖手旁觀,不管我的死活。也不願見到他自毀前程,為了我這樣一個“棄子”,而毀了他的風光。

可阿五的神情,一下子就冷了下來。他沈默了片刻,才說:

“禍福相依,你的苦日子都過去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說,尉王子已經放棄了我,我大可以就此金蟬脫殼,不再受制於他的掌控,更不用做一個卑賤的舞姬。

可他不明白,我為王子辦事,為的不僅僅是他……而是整個樓蘭。

漢朝和匈奴是兩頭猛虎,而樓蘭卻是一頭肥羊。我們需要一個強者,去做新一屆的樓蘭王,去帶領樓蘭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而王子他,就是最正確的人選……

我沒有同阿五解釋,反正他也不會聽我說的。但這樣想著,嘴裏就泛上了苦澀。

於是我搖了搖頭,冷冷地說:“王子未還,豈能心安?”

阿五一手扶著額頭,諷刺地笑了幾聲,說:

“你已經找到了自己的宗族,卻還是要做忠於樓蘭的惡狼?”

“是。”,我回望著他,說:“你心裏也明白,楊家是世家望族,是不會承認我這樣一個血脈的。我從來都是羅迦,一直都是。”

“你說得不錯。”,他失笑道:“楊家的家主位列九卿,位高權重。小一輩的楊飛白,更是手握軍權的左都尉,身份敏感……而你的生父,只是個無權無勢的庶支旁出,雖為富商、實為賤民。他不能帶你娘回去,也不能帶你回去。”

“那不就是了?”,我努努嘴,松了口氣:“楊家不要我,難道我還要死乞白賴的忠於他們嗎?”

阿五目光灼灼地看著我,忽然伸手鉗住了我的左臂!他似是壓抑著怒火,嘶啞著問道:

“那我呢?你就不能忠於我嗎?”

“你?”,我感到左臂火燒般的疼痛!被阿五握住的地方,就像是靠近了滾燙的烙鐵,令我痛到了骨子裏!可我不能答‘是’,我已經虧欠他太多,再不能做他的負累。

從前我作為舞姬,曾一板一眼的訓練過,要怎樣微笑,才是最勾人的弧度。

所以此刻,我像從前那樣,勾起三分媚意、七分冷淡的笑容。擡起頭,清清楚楚的對阿五說:

“這輩子,不可能了。”

他的眼裏閃爍著燭光,還有我模糊的倒影。可這一切似是頃刻間凝結,再也泛不起一絲生機。

我在心裏祈禱著,快放開我吧阿五!今生我要償的情已經夠多了,已沒有餘力,去回饋你的恩情。

你該清醒了,我只是個形容枯槁的階下囚,不再是月下起舞的首席舞姬。

所以,不值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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