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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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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別

“站住!”

阿五吼了一聲,語氣竟顯得有些悲涼,他說:“你在雪堆裏等到半夜,只為了和我說這一句?”

“不是。”我背對著他,艱難的吐出兩個字。

“那是為何?”,阿五冷笑著說:“你還想從我這裏圖謀什麽?阿羅,你以為別人都是傻子麽?”

“我沒想利用你,我只是……”

“是什麽?”,阿五冷冷地問。

我在心底嘆了一聲,輕輕說了一句:“我只是想你了。”

話已至此,我說完,就打算推開門出去了。

“羅迦!!”

身後忽然傳來巨大的響動,我楞楞的回頭,見書桌上的東西全都被掃了下去!油燈倒在了地上,眼看著就要燒到絹帛了!

危險!我急忙上前,踩滅了那火苗,才長籲了一口氣。

可屋子裏陷入了黑暗,只有角落的火盆,還散發著微弱的光亮。此刻炭火‘劈啪’一聲,有細小的火星迸裂開來。

我雖看不清阿五的眉眼,卻也知道,他此刻定是怒氣十足的模樣,正惡狠狠的瞪著我呢。

一片黑暗裏,他竟低聲笑了出來,語帶嘲諷地說:“我從未見過你這樣狠心的人!竟拿感情當作要挾。”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控制住聲音,平靜地答道:

“你若覺得我有威脅,可以隨時一刀殺了我。反正我只是個卑賤的舞姬,就算死了,也不會生出什麽事端。就連尉王子,也不會來找你的。”

“你以為,我當真不會殺你?”

阿五在黑暗中靠近我,俯下身來,溫熱的氣息近在咫尺。

我卻篤定的說:“你不會。”

阿五直起腰,大笑起來,仿佛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他說:“你可真是個自戀的人!我只要勾勾手指,就會有成百上千個和你一樣的舞姬被送過來。你憑什麽覺得,你是最特別的一個?”

“我知道。”我平靜地說:“你可以擁有無數個羅迦,可我只有一個阿五了。”

我頓了頓,喉頭發緊,眼睛又驀地酸了。我忍了又忍,才說道:

“你若還生氣,我會向你道歉。可你若看不起我了,我也沒必要待在這裏了。”

從前我和阿五在一處,只覺得渾身都是輕快的。可今天我不過說了寥寥幾句,就覺得背上被一座大山壓住了,壓得我要喘不過氣來。

身上的披風早被化掉的雪水沁濕了,衣服貼在身上,十分陰冷。我不禁打了個寒顫,抱緊了雙臂。

“你冷?”

我楞了一下,方說道:“不冷。”

黑暗裏,傳來阿五極低的嗤笑聲。他揚手扔過來一個披風:“賞你了。”

我憑著本能接住,觸感柔軟,還帶著溫熱,應是他方才穿著的銀狐披風。

“不必了。”,我摸索著上前,想還給他:“我走了,披風還你。”

他的聲音仍帶著怒氣,說:“現在是半夜,下著雪,你要走去哪兒?”

我沒有作聲,眼前的人已不是我熟悉的阿五了。我怕惹怒了他,更怕他此刻傳過來的氣息,這令我感到畏懼。

可阿五頓了頓,語氣嘲弄的說:“反正快天亮了,你在此處坐著吧。”

聽他的意思,應是等到天明後,讓管家備好馬車送我走。這樣也好,不然黑漆漆一片,地上的雪又及膝深了,我的確不好回去。

如此,我便也不扭捏了。展開披風裹住身子,頓時覺得暖了,只是內衫還濕著,有些難受。

該去把燈火點著的,我蹲在地上摸索著,卻忘了自己沒帶火折。

身旁驀地一亮,我側頭看去,見阿五舉著一個點燃的火折子,傾身過來,點著了我手中的油燈。

橘紅色的火苗照亮了他的側臉,眼睛裏倒映著躍動的火舌。我忍不住呆了一瞬,臉頰發燙,又倉皇的垂下頭去。

若在從前,我或許會笑著打趣兩句,再和他吵吵鬧鬧的去看雪景。可現在不行了,我和他的心境都不覆從前,即便是在同一個屋子裏,也只剩無邊的寂靜。

我原本端正的跪坐在席子上,可內衫冷透了,猶豫了一下,就朝火盆挪了挪,伸手去烤火。

“這兒沒有女人的衣服,讓管事拿套男裝給你。”

我又楞了一下,小聲說道:“這樣就好。”

“哦。”阿五應了一句,書房內又陷入了寂靜。

他又拿起一本書來看,倒是極為認真的模樣。側臉明凈如玉,背後是明紙糊的窗子,透出紛揚的大雪。

這可真是歲月靜好的模樣,可終究是與我無關的。

但我是個樂天的性子,總是煩惱不了多久,就喜滋滋的去想別的事了。就像此刻,我竟呆呆的望著窗外的大雪出神,思緒也和那雪片一起翩飛。臉上也漸漸的,染上了笑意。

許是我笑得有些奇怪,阿五的眉頭皺了起來,不耐的問我:

“你笑什麽?”

“啊?沒什麽……”,我怔怔的去看他,恰逢身上一陣冷意,就打了個噴嚏,身子又往披風裏縮了縮。

“過來。”他瞟了我一眼,又低頭去看書冊。那眼神冷淡極了,比雪花還要冷。

所以我非但沒上前,還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不知又為何惹惱了他。

“過來!”

阿五又喊了一句,這次帶著怒意,連眼中仿佛都吐著火舌。我楞了一下,皺著眉,還是磨蹭著上前了,不知他想要做什麽。

誰料他竟解了我的披風,從背後輕輕環住了我。還將下巴抵在我的肩頭,輕聲問道:

“還冷嗎?”

“不、不冷……”,我似是被嚇到了,說話都結巴起來。他身上燙的很,像個暖爐子,的確比熏人的火盆強多了。

可我實在是不適應,他方才還沖我發火,此刻反倒親昵的抱著我。我覺得自己就像一截木樁子,傻楞楞的杵在那裏,一動不動。

可阿五嗤笑了一聲,語氣低沈:“你來找我,不就是想要這樣嗎?”

他緩緩地收緊了雙臂,在我耳邊說:“你贏了,阿羅。也不知從哪天開始,我的確喜歡上你了。就算你做了那樣的事,就算你一直是騙我的,可我……”

阿五說得明明是甜蜜的情話,可我卻從心底泛上了森寒!這不是我的阿五,他雖說著動聽的話,可那話裏滲了冷意,他是恨我的!

可他又親了親我的側臉,輕笑著說:“這樣,你滿意了嗎?”

我渾身都在發冷,可他抱緊了我,熱氣從四面八方滲透過來,無處可躲!

我絕望的閉上了眼睛,說:“你還是不信我。”

他‘哼’了一聲,語氣輕佻:“若想讓我信你,就從尉屠耆身邊離開!你本就有一半漢人血統,何苦為他賣命?”

我苦笑道:“你這樣說,定是心中有了打算?”

“是了。”,阿五點了下頭,“我會替你找個氏族,讓你入了他們的族譜,從此你就是漢人,能名正言順的跟著我。你從前做過的事情,盡數都忘了吧,我會當作從未知曉過……”

這倒的確是個法子,憑借皇子府的勢力,確實能找個旁支小戶的氏族,硬把我給塞進去。再找個什麽認祖歸宗的由頭,就說我是漢人流落在外的子女,一心歸附大漢……

可惜了,這不過是個自欺欺人的法子。就算我有一半漢人的血,可我長得不像漢人,心也不是漢人。而眾口鑠金、三人成虎,我若真聽從了這法子,只會給阿五帶來個大麻煩。

我笑了,問他:“誰給你出的主意?你最好治他的罪,這可是個頂糟糕的圈套……”

“你只說願不願意?”,阿五收緊了胳膊,語氣卻更冷了。

“不願。”,我也斂了笑意,正色道:“雖然我的頭發是烏黑的,可我是樓蘭人,不是漢人。我這一生都不會背棄樓蘭的,更不會背叛王子。”

“他只把你當作覆仇的工具!”,阿五忽然狂躁起來,語氣像鋒利的刀子,駭人極了!

“不是的!”,我極力爭辯著:“王子救過我和阿姆的性命!你們中原人不是常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嗎?他對我,可不僅是滴水之恩!我的命,本就是他的!”

“荒唐!”,阿五放開了我,煩躁的在屋子裏踱步,“這只是你的借口!你還是離不開他!阿羅,你已經為他苦心經營了十年,可以放手了!”

我跌坐在席子上,不知是什麽心情。我曾以為阿五是懂我的,可今日我才明白,我與他之間的鴻溝,是跨不過去的。

“你不明白。”,我擡頭,定定地看著他,說道:“我放不下的,是樓蘭。”

阿五的步子頓住了,他背對著我,看不出是什麽神情。但指骨卻攥緊了,似是氣極了的模樣……

“很好。”

許久後,他才輕輕說了這麽一句,而後輕笑著轉過身,目光嘲弄的看著我。

他看著我的神情,像在看一種貨物。

……

我知道,自己約莫是搞砸了。

來之前,我就已經清楚,我和阿五是回不到從前了。可心底卻還有那麽一丁點兒的期盼,希望他能糊塗一些、得過且過一些,仍把我當成個酒肉朋友。

可阿五雖然玩世不恭,卻是個正兒八經的皇子。他一心想著的,都是大漢的利益。正如同我滿心考量的,都是樓蘭的利益……

“阿五……”,我橫下心,認真的問他:“那你以後,都不打算見我了嗎?”

“阿羅,你到底是來做什麽的?”,他嗤笑道:“你既不想放棄尉屠耆,又不想放棄我?世上哪有雙全法?你未免也太貪心了些!”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來做什麽的……”,我垂下了頭,心中很是羞愧,說:“我很想你,所以就來了。抱歉,以後……不會這樣了。”

我殺了中原人,而阿五不殺我,已經是仁慈了。站在他的立場上看,一個劣跡斑斑的胡人舞姬,竟妄想在他身邊占有一席之地,未免太過荒唐了……

今日的確是我一時沖動,我也很久沒做過這樣的糊塗事了。

我擡頭去看窗外,依舊是黑色的天幕,和陰沈的大雪。我恍然意識到夜已深了,不該讓阿五陪著我虛耗了,就對他說:

“那你去睡吧,我待到天明就回了。”

誰料阿五冷笑一聲,說:“這可是書房。”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書房重地,定存了許多機密……我慌張的站起身,說:

“那我去客房……啊不,門房吧。我去找個小廝帶路。”

“都睡了。”,阿五淡淡的說。

好吧,我又一次坐了下來,腹中饑腸轆轆,真是餓極了。

好想吃剛出爐的畢羅,表皮焦脆、餡料豐富的那種。如此的雪夜,要是能溫上一壺熱酒,再吃上一口宵夜,那可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呢。

或許上天聽到了我的心聲?總之我還在發呆,眼前卻忽然冒出了一個湯盅,還是溫熱的。

“給你。”

“你為我留的?”,我不敢置信的去看阿五。

“是。”,他低頭,嘲諷地笑了笑,說道:“原想著,等你答應了留在我身邊,再給你的……現下放著也是浪費,你喝了吧。”

我的眼中一下子迸發出光彩,急切的起身,一下子抱住了他!驚喜地問道:

“你原諒我了?”

“不,阿羅。”他溫柔的笑著,緩緩地說著:

“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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