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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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去,派對結束。

走回家的路上,兩人之間突然變得格外的沈默。

“剛剛我們旁邊有個女生哭的好厲害你看到了嗎?”沈以誠試圖活躍兩人之間的氣氛。

“嗯,看到了。”

“簡直比失戀哭的還慘。”

“那你呢,你哭了嗎?”於卓一反問到。

“我?”沈以誠笑了一下,“怎麽可能,還沒到那種程度呢。”

其實有,在說完那句話的一瞬間,但我忍住了,因為我怕如果你問我為什麽,我會忍不住告訴你。

“是嗎?”

那麽喜歡我呢是到哪種程度的喜歡了,如果分開的話會哭嗎?

“廢話,而且我一男的。”

“哦。”

不知道為什麽於卓一出了場館整個人都變憂悶的感覺,任憑沈以誠怎麽手舞足蹈地想引起他的註意,他始終都是一副淡淡,不願多說話的樣子,與剛才的狀態截然相反。

於卓一一直在等他開口告訴他他就要出國了,可對方在那天晚上就連提都不曾提過。

物理競賽省賽時間早就定了下來,六月中旬,這幾天一直都在加訓,所以於卓一也一直沒回家,都待在學校了,兩人之間從上次見面後也沒再聯系,雙方都很忙碌的樣子。於卓一忙著競賽培訓,那麽沈以誠呢?是不是在忙著出國的事情?

周末的時候老師就會帶隊先過去熟悉一下環境,在臨行前一天晚上終於大發慈悲給他們放了假,讓他們好好休息順便收拾一下行李。男孩子沒什麽要帶的,幾件換洗衣物,三兩下就整理好了。好不容易大腦終於可以放空一會,不再圍繞著物理題轉,只是眼睛一直抑制不住要往手機屏幕上看,這簡直比寫卷子還要讓人痛苦。每當信號燈在閃的時候,心臟好像突然被揪住提了上來,打開一看,卻不是自己想要的消息,又被猛地松開,這樣來來回回,反反覆覆無數次。

後來於卓一私心想會不會沒告訴他其實是因為不去了?

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明早還要早起集合,可他卻仍舊沒有絲毫睡意,躺在床上,睜著雙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天花板。

就在他準備放棄等候的時候,手機振動了。就像軍人聽到夜間哨聲集合的命令一樣,一秒猶豫也沒有於卓一翻起身立即接通了電話。

電話接通後的幾秒,雙方卻都不語。

過了一會,對方先開口了。

“睡了嗎?”

“沒。”

“哦,明天早上幾點的動車?”

“八點半。”

“那挺早,你還不睡?”

“嗯。”在等你的電話。

“好巧哦,我也是明天早上的飛機。”

於卓一沒有想到真的如他所料,好巧,明明是故意的吧,有時候他真恨自己如此了解對方。

他頓了頓,控制好情緒,好讓聲音聽起來不會太過顫抖,裝作驚訝的樣子說,“是嗎?去哪?”

“奶奶沒有告訴你嗎?”

“沒有。”

其實是有在電話裏提了一下的。

“我決定,出國留學了。”

“哦?今天決定的明天走?”於卓一的話語聽起來有些陰陽怪氣。

“不是。”

“那你現在告訴我?”

“我……”沈以誠也聽出來了他聲音裏明顯的不悅,卻還是裝作沒有察覺,幹笑了兩聲,“我擔心你舍不得我,去機場哭的太慘了,丟人。”

於卓一立馬接了話,沒有開玩笑的意思,“那現在為什麽又說了,你可以到了再告訴我。”語氣變得冰冷。

“我……”

“反正我也送不了你了,提前祝你一路平安了。”

“我……”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沈以誠保持著拿著電話的姿勢好久以後他楞楞地說,“我怕我舍不得你。”

於卓一把頭埋在了膝蓋上,後悔剛剛因為沖動而掛掉的電話,又生氣對方為什麽不再回過來。

天空還是蒙蒙亮的時候於卓一就穿戴好衣服從床上翻起了身。

盡管已經是夏天了,但是晨起的時候因為有霧,天氣還是有點微微涼。

大概是七點的時候,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駛出了小區門口。

“麻煩,跟上那輛車。”

晨霧漸漸散去,到機場的路程也在不斷縮短。

車在入口處停下,趕早班的人不少,隊伍都已經排到了門口。

“這裏下車嗎?”司機問。

“麻煩您等一下。”

“好,不要太久。”

“嗯。”

車門打開,沈以誠下了車,劉辛和沈海磷也陸續下車。

他穿著一套黑色的運動服,戴著一頂白色的棒球帽,清瘦修長,隔著距離只能看見一個大概的輪廓。從後備箱裏搬出了一個黑色的大行李箱還有一個相配的行李袋。劉辛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領,夫妻兩人大概是在叮囑什麽,沈以誠時不時地點著頭,最後的道別是兩個擁抱。兩人就送到這裏,沒再進去,看見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視線中的時候,劉辛終於忍不住捂著臉靠著丈夫的肩膀哭了起來。

於卓一在他進去之前就下了車,幸好人夠多。

他一路跟隨著他。取票,行李托運,安檢。每完成一個步驟,心就下沈幾分,安檢的隊伍不長也不短,一個接連著一個。

沈以誠臉上表情很平靜也很淡然,連手機也都沒拿起來看過,仿佛走得了無牽掛一般。

在輪到他過安檢的時候,他回頭看了眼後面,有個身影一閃而過,眼睛亮了一下,眨眨眼再看的時候,人已經不見了。

幻覺吧。

一直到飛機起飛的那一刻沈以誠始終沒有什麽真實感,只覺得很恍惚,所有的事情像被安裝了程序,木納地隨著人流一件件做完,然後等候然後登機。飛機一點點攀升向雲空,城市的高樓大廈都變得十分渺小,他看向窗外的時候想,於卓一就在下面的某個角落,如果他擡頭的話不知道能不能看見自己。後來又反應過來,八點半的動車,他早已不在這座城市了。

直到飛機消失在天際邊於卓一還始終擡著頭。

手機在從很早開始就斷斷續續地震動個不停了,震動到大腿都要麻了。

“餵。”

“卓一啊,你在哪呢???”電話裏傳來帶隊老師焦急的聲音。

“我,急性腸胃炎在醫院。”這是昨晚就想好了的借口,於卓一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的樣子還有幾分

沙啞。

“啊?!嚴不嚴重啊?在哪家醫院,你跟誰一起啊?”

“沒事了,很快就可以回去了。”

“有人在你身邊嗎?”

“有……”於卓一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要哭出來了。

剛剛還在的,現在不在了。

於卓一是他最看好的學生,可現在卻突然出現了這樣的狀況,老師也不好說什麽,只能安慰道,“你好好休息,要是行的話坐今晚的動車,要是實在不行……那就等下次機會,身體養好最要緊,機會什麽時候都有。”

於卓一緊緊地咬住了嘴唇,“嗯。”

“動車上信號不好,隨時保持聯系啊。”

“嗯。”

一周後,他收到了一份快遞,快遞裏面是一張照片,框在了相框裏,是曾經於卓一最想銷毀的一張照片。

大概是五六歲的年紀,兩個小男孩坐在地板上,小小的於卓一捧著沈以誠吧唧在他臉頰上蓋了一個吻,沈以誠手裏還拿著玩具,一臉懵懂。長大之後沈以誠總拿這張照片威脅他幫他做各種各樣的事情,還老愛說於卓一肯定是從小就對他心懷不軌了。再後來再長大點,心懷不軌這個詞他就沒再說過,這張照片好像也被遺忘了。

現在看來是沒有。

快遞裏有一張便條,上面寫著,“遲到的生日禮物。”

白癡。

於卓一後來才知道沈以誠在走的那天就換了新的電話號碼,是奶奶告訴他的,還給了他新的聯系方式。只是於卓一一次都沒有用過。

日歷一頁頁地翻過,第二年的夏天到來,於卓一正式從高中畢業。

畫下了十八歲的句點。

在生日那天他收到一份來自大洋彼岸的快遞,是一支非常漂亮的鋼筆,看那個光澤和做工就知道價格不菲,盒子裏面的便條寫著畢業快樂。

快遞上有對方的地址,他也本可以順著那個地址去找沈以誠或者是寄東西,但他始終沒有這樣做。

後來的歲月兩人之間除了沈以誠每年固定會送來生日禮物,即使是到了大學、工作。但彼此卻都心照不宣地選擇了不聯系對方。

於卓一大學選擇了北方的學校,誰也沒有想到的是他選擇的會是警校,就連他自己後來回想起來的時候也覺得很意外。

果然沒有到最後一刻的時候,誰也不會知道自己未來將會走什麽樣的路。

人的一生有多長?有的人的一生只有短短幾個小時,有的人是十幾年,有的人是二十幾年,三十幾年……最長的是一百多年。

其實誰也說不清楚到底有多長,只有到死亡真正來臨了那一刻我們才能夠真正知道我們的一生究竟有多長,我們究竟能在人間逗留多久。

子彈穿過胸膛的一瞬間其實是沒有什麽感覺的,身體開始倒下去的時候於卓一在腦海快速閃過了很多畫面,老宅,爺爺奶奶,學校……更多的卻是沈以誠。漸漸地呼吸開始困難,只能用嘴配合著呼吸,耳邊槍響聲還在不斷回蕩,還有戰友的呼喊聲,聲音越來越模糊,終於,什麽也聽不見了。閉上眼睛的時候,聽到的是來自記憶很遠的深處沈以誠在喊他名字的聲音,徹底失去意識前最後定格的畫面是18歲的少年穿著黃色的運動服,笑容燦爛地等在榕樹下。

黃色,真的是,太顯眼了吧。

眼角的眼淚滑落,消失了地面上。

原來一生是26年。

從18歲出國後沈以誠一直留在了國外,期間回國過幾次,只是不長,或許是假期不一樣又或者是於卓一故意避開了他,回家的時間總是相錯。

當時的他以為未來還有很長,他想只要分開夠久,總有一天他會徹徹底底地忘記掉那種感覺,這樣有一天他就能光明正大的站在於卓一的身邊,而不是懷著那些齷齪的思想,不願承認自己是他哥哥。

可後來事實證明是錯的,即使在國外遇見過許多形形色色,不同國籍,各種膚色的男人女人,偶有心動,但卻再沒能有人能像那個少年一樣住進心裏。

接到電話的時候,國外時間還是深夜,他剛剛在外面應酬完回來,滿身的疲憊,他以為是自己聽錯了,電話裏傳來的雜音和不斷的哭泣聲一遍遍地告訴他,他沒有聽錯。

他在沙發上坐了整整一晚上,當窗外的陽光穿過玻璃灑滿了整個客廳的時候,他才踉踉蹌蹌地起身,慌忙地在衣櫃裏翻找著換洗衣物,嘴裏喃喃自語,“一定是聽錯了,一定是,我肯定是昨晚喝多了,出現幻覺了,對沒錯,就是這樣,我得趕緊洗個澡,待會John要來接我,我早上九點還有個會議,對,沒錯。”整個衣櫃翻亂了也沒有找到想要的衣服,弄得一地淩亂,衣櫃上層掉下來了一個小盒子,砸在了地板上,盒子摔開來,掉出一條絲巾。那是當年他和於卓一一起去古鎮買的絲巾,他拿他將兩人的手綁在了一起,說是怕他走丟。其實於卓一不知道的是,那只是因為那天夜晚景色太好,他忍不住想牽他的手而找的借口。

那些場景陪著他在異國他鄉度過了無數個難以入眠的夜晚,像是一本怎麽讀也讀不膩,讀不夠的書,是獨獨屬於他的回憶的書。可是現在,有人卻告訴他故事的另一個主人公不見了,想到這,沈以誠再也忍不住坐在地板上,那些被強行壓制的所有情緒像被放出牢籠的猛獸,一湧而上。

所有的悲傷都在那一天透支了。

沈以誠永遠也不會想到,時隔多年他再次看到於卓一的時候,會是在那個冰冷而又陰暗的地方。

於卓一安靜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很乖,一點都不像他睡覺的習慣。眉眼是熟悉的,人是熟悉的,可地方是錯的,溫度更是錯的。

沈以誠覺得自己這一生的淚水大概都是上輩子欠了於卓一的,這輩子要讓他一次性都帶走。

於卓一在遺囑上對葬禮的要求寫的是如果突遭不幸,請求海葬。

那一天天氣很好,天空很藍,海水也很藍。除了人不好,其他的都很好。

沈以誠麻木地跟隨著程式走,臉上始終沒有表情,也再沒流過一滴淚,直到看見骨灰灑向海平面的那一刻終於紅了眼眶。

這件事情對兩個帶他長大的老人來說打擊過大,尤其是奶奶,所以在葬禮結束之後,為了避免睹物思人,怕他們情緒承受不住劉辛將他們接回了自己家。沈以誠則自己一人回了老宅。

他躺在於卓一房間的床上,雙眼沒有焦距地看著天花板。

風吹過來,窗簾沒有綁好輕輕晃動著,窗臺上的樂高早已經布滿了灰塵,卻始終放在那裏。

他偏了偏頭,對著另一邊說,“於卓一,明天早上一起上學吧。”

對方說,“好。”

“放學記得等我。”

“好。”

“周末一起看電影嗎?”

“好。”

“在一起好嗎?”

這一次卻無人回答。

有點尷尬,不過沈以誠向來臉皮厚,他也不在意,勾著嘴角壞壞地說道,“要是沒想好的話就再給你幾天時間考慮,不過你可要快點,畢竟我行情那麽好耐心也不是很足。”

久久沒有回應。

“聽到了嗎於卓一,我說我喜歡你,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你……”

還是沒有回應。

沈以誠翻身把臉埋在了枕頭上,像是小孩子是去了心愛的玩具,邊哭邊打著嗝,眼淚很快就浸濕了半個枕面。夕陽開始西沈,房間最後一絲光線也消失了,變得昏暗。

當情緒慢慢平靜下來後,沈以誠伸手打開了床頭櫃的燈,他慢慢地坐起身,拿過放在桌上的一個盒子,是於卓一的戰友交給他的,說必須要他親手打開。

盒子不大,打開後發現裏面放著的是一支已經幹枯了的山茶花,還有一把手機。山茶花。

弗洛倫蒂諾在送給費爾明娜第一封信的時候想把插在扣眼上的山茶花送給她但是費爾明娜拒絕了,因為那是,定情花。

沈以誠笑出了聲,還不承認對我心懷不軌,剛剛收住的眼淚又重新泛上了眼眶。

拿起手機,是比較老式的款式了,手機裏的電量還有不到一半,沒有密碼,什麽東西也沒有,只有58條電話留言。

沈以誠嘗試著用這個手機給自己打了個電話,發現居然是他從前使用的那個號碼,那是從前於卓一德育主任、班主任告狀打過的電話號碼,是收到家長會通知短信的電話號碼,是在他出國後被他拋棄了的的電話號碼。

每一條留言都有十幾秒,可卻都什麽聲音也沒有,沈以誠很耐心地一條條聽著,甚至還返回去重覆聽,害怕沒聽仔細或者對方說話聲音太小了他沒聽見。

最後一條留言是於卓一出事前一天晚上留的。

這一次的留言都比之前的長,有30幾秒,沈以誠手指顫抖著過了好久才下定決心似的。

前面同樣是空白的,到最後的幾秒鐘才出現了於卓一的聲音,他說,“我要出任務了。”

停頓了幾秒後。

他喊到,“哥……”

能量守恒定律,物理學名詞。能量既不會憑空產生,也不會憑空消失,只能從一個物體傳遞給另一個物體,而且能量的形式也可以互相轉換。

喜歡你這件事情不是憑空產生,我也無法讓它憑空消失,所以思來想去,最後我想,如果愛情必然不能存在的話,那麽轉化成親情的話,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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