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二十一顆狗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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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只有江語和羅欣兩人前往會場。江語才知道,周行之和她們同時出現在這座城市只是行程湊巧,而他有其他對接活動需要參加。

沒有周行之在,江語松了一口氣。雖然不至於能和羅欣像初見時友好相處,不過起碼可以不用在旁邊被獻殷勤討巧的她處處波及。

兩人就像互不相識似的各自簽到進入研討會大廳。

大廳裏,座位無規則似的在各個空間隨意排放著,會議進程也並不像普通學術研討會那麽古板,而是劃分了很多領域的議題,與會人員可以各自參與研討自己感興趣的話題,這倒是難得一見的人性化。

人倒是來的不少,不過並不嘈雜。江語穿梭在人群中,遇到正在激烈研討的人群就禮貌的站在外圍細細聆聽裏面正在辯論的話題。

“我個人認為松野町夫先生翻譯的《雪國》意境更勝一籌,The train came out of the long tunnel into the snow country。就came out和into這兩個用詞,就可以感受到火車穿過悠長隧道而出的意境。”

“並不,川端康成先生寫的第一句是‘國境の長いトンネルを抜けると雪國であった’,只是說明雪國隱藏在隧道的那頭,這是對地理位置的明確表達,我認為在第二句火車在信號所前停下來這句出現之前,不應該提前把火車當做這個環境下的主角。”

人群裏兩個聲音正在用日語和英語交雜著爭辯。

研討並不會有誰對誰錯,只是大家各抒己見,周圍如果有其他人有異議,也可以隨時打斷加入討論,相對於很多形式主義的研討培訓,這種會議似乎更能激發參與者的代入感。

江語透過前面人□□錯的肩膀,看到裏面正在討論的兩個主角。讚成火車作為開場主角的是一位和她年紀相仿的男生,他黑色針織開衫下露出的襯衫領口白得發亮,灰色的西裝褲下是一雙修長筆直的腿,襯出他濃濃的書卷氣,卻與他俊美的五官不太和諧,鼻梁上壓著的金邊眼鏡似乎在極力的掩蓋他眼神裏閃爍出的桀驁不馴。

而他對面的男子明顯年齡稍微見長一些,雖然人已至中年,卻能看出保養得當的臉上很少留下歲月的痕跡,他穿著符合他年齡氣質的正式西裝,說話時擺動的雙手和身體微微向前的弧度,不難讓人猜出,這位先生平時生活中上位者的姿態。

很有意思,雖然第一位與江語年紀相仿,不過她卻從心裏更讚同第二位的看法。

趁著他倆喝水的空檔,江語忍不住用日語插上了一句,“我也讚成那位先生說的,我們國家有一位譯者高慧琴女士翻譯川端康成先生的原文是這麽說的:穿過縣境上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既然作者表達的意思裏並沒有強調火車的事情,我們作為翻譯,如果只是為了意境唯美而並沒有準確地傳達出作者的意圖,像文學作品過於意譯可能只是缺失了少許異國風情,那如果是科研作品是不是會為看直譯本的讀者造成困擾呢。”

她開口的時候,帶著金邊眼鏡的男生的註視就沒有從她身上移開過。

“這位小姐,您是不是偷換概念了呢,只是把後半句的火車提前作為主語提到了前面,不至於構成過於意譯吧?”

江語見他回應,露出職業淺笑,語氣輕柔卻堅定,“那麽請問您,過於意譯的界限您是怎麽劃分的?您覺得把後半句的主語提前植入沒有任何問題,那麽作者答應了嗎?”

周圍傳出低低的笑聲,連剛才與金邊眼鏡爭辯的中年男子都忍不住以手握拳舉到嘴邊假裝咳嗽來遮掩自己的笑意。

去問川端康成先生本人,恐怕是有點難了吧?小姑娘真有趣。

金邊眼鏡眼神閃爍,修長的食指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鏡框,“這位小姐,不如留下您的聯系方式,我們會議結束後還可以慢慢探討這個問題。”

江語往後一步退回人群,禮貌地回應道,“我見識短淺,能說的我都說了,您與我私下探討,我也是今天這麽幾句話了。”

意識到自己被眼前這位長相甜美卻極有內涵的小姐拒絕了。金邊眼鏡想了想,又出聲叫住了準備離開的她,“那麽,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請教,您怎麽理解夏目漱石先生翻譯的今晚月色真美?”

見她表情微楞,金邊眼鏡像是抓住了她的弱點一樣連續發問道,“如果像你所說的那樣,翻譯需要直譯出作者的意圖,那麽為什麽不直接說出我喜歡你來代替今晚月色很美這句話,是不是這樣就破壞意境了呢?”

今晚月色很美啊。

那天言謹也是這麽對她說的,沒想到在今天這個場合有人直接質問她為什麽這句話不能代替我喜歡你說出口,這樣委婉卻美麗的話,為什麽不行?

江語輕握了一下拳,略作思考之後淺笑地看著眼前的金邊眼鏡,“這位先生,如果有一對雙胞胎姐妹,長相一樣,一個胖一個瘦,你會喜歡哪個?”

以日本人喜歡長相小只的女性這種特點來推斷,她斷定眼前的男生會選擇瘦的女孩。果然他疑惑的看著江語,遲疑的說出了答案。

“那就對了。您知道麽,我們國家唐朝的時候,是以胖為美,而到了現在,大家都普遍覺得女孩苗條一些更好看。所以啊,時代是會變的,如果您用夏目漱石先生的那一套把I LOVE U翻譯成今晚月色很美,不能直接的說出自己的內心,我想恐怕是追不到女孩子的。”

這回周圍不只是壓抑的偷笑了,圍觀的人紛紛被眼前這個小姑娘的詭辯逗樂,那位中年男子更是發出了爽朗的笑聲。

江語朝金邊眼鏡眨了眨眼,穿過人群轉身離開了。

一場研討會讓不少人認識了江語這個有趣的中國小姑娘,不僅有趣,還把京都翻譯協會會長家的公子嗆得說不出話來。接下來幾天的研討會江語都沒見著那位金邊眼鏡,可能是參與的人太多,湊巧碰到的機會並不大,倒是那位中年大叔,每天見到她都很紳士地朝她打招呼。

最後一天是關於同聲傳譯的研討會,江語知道羅欣一直在找機會參與日語同聲傳譯,不過她確實是對此興趣懨懨。一方面是同聲傳譯必須貫通多個領域,平時的艱辛鮮為人知,另一方面,她也覺得自己跳脫的性格不太適合。

於是江語獨自找了個角落坐下,拿出手機打發時間。凳子還沒坐熱,小姑娘刷著微博正投入,沒發現這幾天點頭之交的大叔就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你好,我是雁南飛。這位小姐也是中國人?”

江語詫異的擡起頭,看到第一天意見相同的中年大叔在她對面坐著,大叔說著純正的中文,右手微微向前伸,在空中做著一個握手的姿勢。她狐疑地掃視一圈左右,確定大叔在和她說話,於是習慣性地也伸出右手,在空中與大叔輕握了一下。

雁南飛,這個名字挺耳熟的。不過聽著像是武俠小說的角色。

“您好,我是江語。那天,我還以為您是……”

對面紳士地笑了笑,在這個場合,他又穿的西裝革履,大家第一眼都會以為他是日本人吧。小姑娘的話還沒說完他就聽懂了。

“呵呵,我是土生土長的中國人,不過最近幾年在日本采風。”見江語疑惑的表情,他解釋道,“哦,忘了說了。我是個作家。”

原來是個作家啊,出現在這次的翻譯研討會上也不奇怪,難怪對今天的同聲翻譯專題沒有興趣,找她聊天來了。

說到作家的話,那她知道是哪位雁南飛了。和她第一感覺一樣,是寫武俠小說出名的那位,不過聽說這兩年轉型了。

江語伸出雙手重新與面前的作家握了一下手,表示久仰大名,榮幸之至。客套一下,這種虛禮她從小在家見爸爸請各界大佬來做客時做過好多次。不過要是真的研讀過他的大作的話,在大叔一開始自報家門的時候就應該有所表示了。不過眼前的這位大叔卻不甚在意,反而興致勃勃地和她聊起了第一天辯論時的話題。

“現在能貼切按照我們這些作者的意圖來詮釋的翻譯家不多了,這一點我確實非常佩服你年紀輕輕可以這麽透徹。”

江語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梁,靦腆一笑,“哪裏,我們做翻譯的不過是文化的搬運工,哪有什麽資格去改動原著的意思呢。”

這麽一說,大叔更是對眼前的小姑娘好感備至。“不知江小姐除了日文,一般還接觸哪些語種呢?”

“啊,其實日語是我的二外,我主要專攻英文。”江語如實回答。

即使這麽說,結合那天辯論時她流利的日文,漂亮的發音,還是讓雁南飛打心眼裏佩服起來。看來她雖然年紀輕,能力卻不小。從胸口掏出自己的名片,他雙手遞上,“這是我的名片,日後有作品需要譯文,可能需要麻煩江小姐了。”

江語沒想到他會直接跟她談起未來合作,想著可能對方也只是客套一下,也沒必要過問周行之,於是恭敬地接下了名片。

名片上正中間依然是雁南飛三個宋體大字,下面是工作室聯系方式。這位作者真是神秘的緊,她可不認為這是真名,應當是寫作以來一直慣用的筆名,不過既然人家不說,她也沒有必要去刨根問底。

收下名片,兩人又從江戶川亂步聊到松本清張,從東野圭吾聊到阿加莎與柯南道爾,竟然異常談得來,宛如一對忘年交。除了同對推理小說興趣盎然,江語還發現面前的大叔同樣喜歡柴犬,一聊起愛犬當即就給大叔看了手機裏haru的照片,話題源源不斷。

不知不覺聊到會議散場,江語手裏拿著大叔寫給她的地址依依不舍的與他道別。

打開手機,江語照著紙條上寫的地址,輸入進谷歌地圖,果然畫面跳出了就在京都的一家超人氣店鋪的招牌。小姑娘美滋滋地點了收藏,明天開始結束工作,她就可以去參觀一下最近風靡一時的柴柴咖啡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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